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這一番折騰下來,回到房間都已經十一點了。

本來買了那麽多晚飯,但誰也沒顧上吃,忙活到現在,餓過勁了,也就不餓了。

顧懷山回到房間後簡單的洗漱了一下,就準備上床睡覺,而一直到他在床上躺好,掖好被角,關凜都一直揣著爪子趴在椅子上,絲毫沒有過來跟他擠擠的打算。

顧懷山見狀拍拍自己特意空出來的床鋪,邀請道:“秋天了,晚上冷,被窩暖和。”

“我不怕冷。”關凜很高冷。

顧懷山眨眨眼,他突然往被子裏縮了縮,一副冷到哆嗦的樣子:“我怕冷,這裏的被子好薄啊。”

說什麽鬼話,剛剛入秋,氣溫最冷也不低於十度,那被子即便不厚,但也絕不至於冷。關凜心想。

可他心裏想著顧懷山在說假話,但看著對方哆嗦的樣子,爪子卻背離理智的判定,朝對方走了過去。

他叼著顧懷山脫下的外套,往顧懷山的被子上一蓋,然後蹲坐在床邊問:“還冷嗎?”

“冷。”顧懷山睜著眼睛說瞎話,並且提出不合理的建議:“你的毛那麽暖和,不如你變成原形抱著我睡吧?”

“不行。”關凜拒絕的很果斷,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好吧。”顧懷山失落的垂了垂眸,沒有再強求,只從被窩裏鉆出來按滅了燈光,順道摸了一把關凜的毛。

關凜不滿的用爪子扒拉開對方,這個人類越來越過分了,說好了摸之前要問一下的,一開始還是會乖乖問的,後來就發展成先斬後奏,現在直接不問了。

關凜覺得有必要嚴肅的跟對方表達一下自己的不滿,顧懷山卻仿佛知道他會說什麽,飛快的說了一句:“我睡了,晚安。”

說完,他就轉過身去,臉對著墻壁,絲毫不給關凜說話的機會。

關凜在黑暗中瞪了一會兒眼,最後還是在顧懷山慢慢平緩,似乎睡熟了呼吸聲中,放棄了把對方喊起來理論的打算。

他沒有再跑到椅子上去,就趴在顧懷山旁邊特地空出的那一片被子上,閉上眼睛,試圖也沈入夢鄉。

可閉上眼睛,那些紛擾的思緒就將他從困倦中拽出來,讓他久久無眠。

那樁觀音殺人的案子也好,羅波的那個故事也好,跟關凜的關系都不大,他此刻也不是在想這些事,他想的是那幅名為《星夜退魔圖》的壁畫。

白天時,在人前,他將一切都強壓下,裝著尋常的樣子,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像是一個普通的旁觀者。可在深夜裏,沒有任何人會註意他的時候,那些強壓下的東西,又全都從他心底,從過往的記憶裏,冒了出來,紛紛擾擾,不斷作響。

他一直這麽趴著,聽著顧懷山的呼吸聲,也聽著許久沒有響起過腳步聲的隔壁。

夜深人靜,大家都睡了。

關凜睡不著,在嘗試多次入睡無果後,淩晨十二點,他從顧懷山床上跳了下來。

柔軟的爪墊讓他落地時幾近無聲,他一路輕手輕腳的離開了房間,走過走廊,一路都沒人察覺。

但是在走到樓梯口的那一間房時,一只毛茸茸的狗腦袋探頭出來看了一眼。

郎二也沒睡,他在守著他哥。

關凜豎著爪子放在嘴邊,對郎二“噓”了一聲。

郎二點點腦袋,表示自己知道了。

關凜便繼續走,他下了樓,消失在郎二的視線裏。郎二盯著關凜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雖然不知道橘貓深更半夜不睡覺是去幹嘛,但還是守著他哥比較重要,所以他沒再管。

但,過了大概一刻鐘,門外再次傳來動靜,郎二也再次探出腦袋觀察時,顧懷山做了跟關凜一樣的動作,對著郎二微笑著“噓”了一聲。

郎二又點點頭應了,他看著顧懷山下樓離開,心裏嘀咕著這兩人真奇怪,隨後又團成團,縮在那只比他大了好幾倍的大狼身邊。

關凜是先下的樓,一刻鐘足夠走出很遠了,顧懷山想要找到對方會很難。但他根本不用找,他目標明確的朝著一個地方走,他知道關凜一定會在那裏。

果不其然,當顧懷山來到了那個畫著壁畫的走廊時,看到了一只孤零零蹲坐在黑暗裏的橘貓。

走廊沒有開燈,但館內應急疏散的照明燈牌在黑暗中散發著朦朧的光暈,讓視野不至於太過昏暗,能夠看清關凜大致的輪廓。

也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他坐的位置是光照不到的死角,他全身都掩藏在黑暗裏,任何人都窺探不到他的神情,他也不用再有任何防備。

可這黑暗帶給他的封閉的安全感,在顧懷山到來後,蕩然無存。

早在顧懷山下樓的時候,關凜就警覺的擡起了頭,而隨著顧懷山的腳步聲愈近,他先前在黑暗裏展露出的神態,又像白天一樣,飛快的收了回去。

等顧懷山真正走到這裏,關凜的神色已經再看不出一點先前的端倪,他板著臉問:“你怎麽來了?”

“我睡覺認床,在這裏睡不安穩,睡一會兒又醒了,本來想繼續睡,結果扭頭一看你不見了,就下來找找。”顧懷山笑著說。

他一邊說一邊十分自然的走到關凜旁邊,然後兩腿一盤,也不嫌地面涼,就這麽在關凜旁邊坐下了。

坐下後頭一擡,就看到了令關凜深夜專程來到這裏發呆的東西,是墻上的壁畫,也是壁畫中曾經真實存在的人。

關凜想趕對方回去睡覺,可他沒來得及開口,顧懷山先開口了:“跟我講講吧。”

講什麽?關凜一楞。

顧懷山轉過頭,直視著關凜的眼睛,又說了一遍:“跟我講講吧,講你的過去。”

關凜這回聽懂了,但他……沈默了一會兒後,用不耐煩的語氣道:“沒什麽好講的。”兇巴巴的,像是再問就會生氣的咬人。

“是嗎?”顧懷山沒被關凜虛張聲勢的兇相嚇住,他托著下巴,含著笑問:“那你為什麽要半夜不睡覺一個人跑到這裏來?”

“郎二白天問你的那個問題你也不肯回答,”顧懷山擡頭看著壁畫上的那一幕,女首領與天魔王隔著汜水對峙的那一幕:“只有跟自己有關的問題,才會在意,若是不相幹的陌生人,你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關凜,你認識她,對嗎?”

關凜又不吭聲了。

他的嘴像是焊在一起似的,打定主意不會吐露出半個字。

可顧懷山也打定主意,今晚要撬開關凜的嘴,將那些在心裏捂到發黴的傷口扯開擺在陽光下,會很痛,但也只有這樣,才會開始愈合。

“她是你的什麽人?”關凜不說,顧懷山就自己猜,故意往離譜的方向猜:“是母親?朋友?難不成是愛人?”

“不是!”關凜終於忍不住出聲反駁了。

“那是什麽?”顧懷山無辜的眨眨眼。

“是……”關凜幾乎就要說出來了,可在下一瞬,他又閉上了嘴,緘口不言。

顧懷山在心裏嘆了口氣,他放輕了聲音:“她是你姐姐,對嗎?”

回應他的是關凜久久的沈默,比之前都要久。而在這久到仿佛一個世紀的沈默中,顧懷山幾乎都要以為自己失敗了的時候。

“她叫關冷……”關凜輕輕的開口,輕到稍不註意,就會錯過。

顧懷山沒錯過,他“嗯”了一聲,短短一個字,卻給人一種心安的力量,因為這讓你知道,有人在孤冷的暗夜裏,一直陪著你。

再堅硬的殼子,一但開了一道口,那這看似無堅不摧的堅硬便蕩然無存了。

“她是我姐姐……”關凜看著壁畫的第一幕,記憶回溯到久遠的過去,那是一切的開始,是關凜生命的開始,也是魔犯人間的開始。

“狴犴一族第十任首領在外出游玩時被天魔王率軍襲殺,那是她的父母,也是我的,並且,那時候,我也在場。”關凜輕聲說著,可說到父母的死,他的神情並不如何悲傷,只透著股陌生的疏離。

他那時候太小太小了,剛出生不久的幼崽,他甚至都沒睜眼,沒有親眼見過父母的樣子,只在朦朧中,依稀記得有那麽兩個人,會經常抱著他,但再多的,就沒有了。

所以,對於父母的死,關凜其實並不如何難過,他們對關凜來說就像陌生人。那個時代沒有照片,只能聽著旁人的描述想象一下父母的樣子,可自己的想象總是片面且主觀的,可以說,直到今天見到這幅記錄歷史的壁畫,關凜才有種“他們原來是這樣的”恍然感。

“魔軍所到之處向來是不留活口的,我父母被殺,在場的其他人也沒能幸免,被屠了個幹凈。我運氣好,被我父母提前放到一塊木板上,順著溪水飄了出去,僥幸逃得一死。”

他說的輕描淡寫,可實際上,魔軍沒有要了他的命,溪水卻差點殺死他。

貓科動物大多都不善水性,老虎算是唯一的例外,而與老虎分外相似的狴犴一族的族人們水性也都不錯。

可再不錯,一個出生沒多久只有巴掌大,四肢瘦弱無力的幼崽,都是不可能抗衡溪水的。

他在溪水裏泡了很久,水浪起起伏伏的,他從木板上掉下來好幾次,他稚嫩且懵懂,但也本能的知道如果沒了木板,他會被這些冰冷流淌的東西吞噬,所以他一直緊緊扒著木板,哪怕被溪水打濕的身體越來越冷,冷到幾乎陷入一種瀕死的僵硬,他也沒有松手。

這個舉動救了他,讓他在溪水裏泡了那樣久後,堅持到了關冷找到他。

“關冷,這個名字聽起來是不是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其實不是的,我姐姐私下裏是個很溫柔很細心的人。我雖然父母早亡,但她一直照顧我,成長的過程中,我也並不比其他家庭健全的人少什麽。”關凜在說到關冷時,一向兇巴巴的語調都不自覺放輕幾分,透著股對旁人都沒有的溫柔。

他們姐弟的感情很好。顧懷山一直都知道,也正因如此,他和關凜的關系才這樣不可挽回。

他內心被喚起的記憶並不比關凜的平靜,可他面上還是如常的微笑,安靜的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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