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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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找我幹嘛?”走廊上,羅波對著電話對面的郎毅道。

可回答的卻不是郎毅的聲音,而是跟郎毅一塊出任務的葛子明,葛子明搶過電話,上來就抱怨:“你說幹嘛?上班時間,你電話關機做什麽?打都打不通。”

“啊?關機了嗎?”羅波連忙掏自己口袋,拿出來一看,果然屏幕已經黑了,他這才想起來:“昨晚忘記充電了,剛剛又一直忙,沒註意已經沒電了。”

“你已經帶他們去看過鎮獄了?”一陣搶奪聲後,電話裏的聲音又換成了郎毅冷厲的聲線。

“結果怎麽樣?他能不能拿起鎮獄?”大概是被推到了一邊,葛子明的聲音有點不太清晰,隔著電話遠遠的傳來。

但羅波還是聽到了,也正是因為聽到了,他才覺得糟心,他答道:“看是看過了,但是他不肯拿。”

“不肯拿?為什麽?”葛子明本來不太清晰的聲音一下變得清晰,因為他的音調一下提高了好幾度。

“我哪知道?我就按你們說的,用很隨便的樣子問他要不要去碰碰試試,他當時也確實有一副想試試的樣子,但下一刻就說不想,然後調頭就走,絲毫不給機會。”羅波抱怨道:“這事可不賴我,你們另想辦法吧。”

電話對面沈默了一會兒,郎毅答覆道:“行,今天麻煩你了。”

羅波擺擺手說了一句“小事”,隨後便掛斷了電話,他拿著手機回到辦公室,把手機交還給郎二,繼續關凜的戶籍登記工作。

而另一邊,掛斷電話後,坐在新麗小區四號樓403室客廳沙發上的郎毅和葛子明互相對視了片刻,葛子明率先開口:“你說他為什麽不肯試試?”

他分析琢磨著:“神槍鎮獄是神血狴犴一族的至寶,能夠令這柄塵封千年的神槍再次蘇醒的人必須要擁有神血,而除此之外,還必須擁有剛正的品格,但凡他心懷邪念,或者本身就是個邪祟,那麽他非但不會被鎮獄所承認,甚至還會被攻擊,所以我們才想了這麽一個辦法試試他。”

關凜不肯說自己的身份來歷,特調局也不是那麽八卦的部門,他們可以不深究,但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可信、不會隨便為非作歹的人。

未免直接質疑鬧的彼此太尷尬,畢竟前不久關凜還幫著他們收拾了十尾魔狐呢,他們才拜托羅波用隨意自然一點的態度,讓關凜觸碰鎮獄試試,他們想知道的事,鎮獄的反應會告訴他們答案。

結果關凜竟然連碰都不碰一下,調頭就走,這說明了什麽?

“他心虛?因為他神血狴犴的身份有問題?是假的?”葛子明只能這麽猜測。

郎毅沈吟片刻,還是堅持先前的看法:“我覺得他不像是假的,或許另有隱情,我們改天再想其他辦法試試。”

“只能這樣了。”葛子明嘆氣。

葛子明往沙發上一倒,視線一擡,望到了正對面墻壁上掛著的那張觀音畫像,不由又嘆了一口氣。

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天真是哪哪都不順,試探關凜的事沒有結果,他們查的這樁案子,同樣沒有結果。

受害者陳平,一個普普通通的25歲單身男青年,學歷普通,家世普通,人長得更普通,屬於丟在人群裏立刻就找不到的類型。

但他現在又有些不普通,因為他口口聲聲說家裏掛著的那張觀音畫像顯靈,畫裏的觀音要殺他,這言論荒唐的與瘋子無疑。

大慈大悲的觀音只會渡人,不會殺人,妖魔也更不能仿冒,若非因為如意輪這個疑似兇器的線索,以及之前那十二起命案葛子明實在找不著頭緒,他估計也不會把陳平的話當真。

不過雖然他帶人來調查了,葛子明也並不相信觀音會殺人這個說法,他僅僅是抱著謹慎為上的工作態度,為此連原定的帶關凜去戶籍科的事都臨時交給郎二和羅波了,結果他們來到陳平的家一通排查,果然沒有半點異樣。

那張掛在葛子明正對面墻上的觀音畫,更是被他們檢查了幾十遍,就是張普通的畫,甚至都不是古董,而是那種假冒古董的低劣仿品,地攤上砍砍價十塊錢就能買到。

但就這麽說陳平在撒謊,是瘋子,也不太妥當,因為葛子明沒從陳平家裏和畫裏發現異常,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一個細節,他之前經手的那十二起命案,死者各不相同,年齡身份地位,有成功的商業人士,也有街邊的地痞流氓,沒有任何共同點,但似乎好像……他隱約記得有兩個人常年戴著個玉觀音吊墜。

那麽其他十個人,是否也有與觀音有關的物品呢?

這件事葛子明已經讓屬下們去查了,現在還在等結果,所以才有閑工夫跟郎毅一起打電話問問羅波那邊的情況。

正巧,葛子明在沙發上為他的兩處受挫唉聲嘆氣的時候,屬下終於傳來了一條稍微令人振奮點的消息。

葛子明從沙發上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然後將屬下發來的信息給郎毅看:“十二個人,觀音吊墜,觀音座像,觀音玉牌,觀音畫像,有的帶在身上,有的擺在家裏,但總之,每一個人,都有一件與觀音有關的物品。”

“這應該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葛子明的語氣帶上了一抹笑意,他可算抓到這兇手的狐貍尾巴了!

郎毅也認同他的看法,看來這回的兇手,真的跟觀音有些關系,但是……

“你準備怎麽抓它?”郎毅問。

“這個……”葛子明支吾起來,雖然現在基本能夠確認兇手跟觀音有關系,但他依然想不通什麽樣的東西能夠仿冒觀音,而且他也依然無法追蹤對方,找到對方真正的藏身地,更無從抓起。

“我有個方案,”郎毅擡眸看向墻壁上那張觀音像:“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葛子明狐疑道:“用什麽引?我們有什麽能吸引它的……等等,你是說陳平?它還會再對陳平下手?”

郎毅點點頭。

葛子明不信道:“我們今天動作那麽大,就差把屋子拆了檢查了,它肯定知道了,還能繼續來作案?那膽子也未免……額……”

他突然有些說不下去,因為這個兇手,膽子是挺大的。郎毅沒來的時候,葛子明就已經查了一個多月了,也是到受害者的家裏到處搜查,動靜不可違不大,那兇手不會一點風都收不到,但明知道有特調局的人在查它,它還是敢在中秋夜頂風作案,這囂張程度,說它會繼續來殺陳平,似乎也不是很離譜。

“我也不能保證它一定會來,但這多少是個辦法。”郎毅說:“目前唯一的辦法。”

葛子明沈吟片刻,最後十分有魄力的一拍大腿,拍板道:“就這麽辦!說什麽也得逮著它!”

說完,他就拿起手機發信息,讓屬下們把陳平帶過來。

陳平其實就在樓下,葛子明和郎毅今天到他家檢查,陳平是跟著來的,只是他不肯上樓,更不肯進屋,他現在覺得自己那狀似平常的房間處處透著股陰森恐怖,那殺人的觀音說不定就在那等著他回去,他當然不能自投羅網。

他那麽抗拒回家,葛子明便沒有逼他,讓下屬們都待在樓下,跟陳平在一起,保護之餘,順道安撫一下當事人的情緒,而葛子明自己則和郎毅上樓排查。

現在必須把陳平喊上來,依對方那拒不上樓的態度,葛子明本以為大概有得磨蹭,但是陳平來的很快,約莫是在樓下這一下午,被特調局員工做通了心理工作,終於肯配合他們辦案了。

但是緊張害怕還是免不了的,這個身高一米七幾,本來就不怎麽高的男人,一進屋門,就瑟縮起了腦袋,像只受驚的鵪鶉,疑神疑鬼的眼神在屋內四處打量,在掃到坐在沙發上的兩名據說很厲害的主任後,他稍稍安心,但在走過來時,卻還是特地繞了一大圈,離墻壁上那副觀音像遠遠的。

“別緊張。”葛子明走到陳平旁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家裏我們反覆檢查過了,沒有異常,也沒有任何邪祟。”

陳平驚恐不安的眼神瞬間就變了,他幾乎是絕望的大喊:“我沒有撒謊!我真的!真的看見了!你們為什麽都不相信我!”

“誒誒,我沒有不相信你。”葛子明連忙安撫:“我只是說,目前我們確實沒有在你家查到異樣,但那個東西可能根本沒藏在你家。”

陳平聞言松了口氣,但他還是不安的拽著葛子明的衣袖,不斷重覆:“我不是瘋子,觀音真的顯靈了,它也真的要殺我!”

“我相信你,但是……”葛子明話鋒一轉:“現在就是查不到有邪祟的痕跡,幹耗著也不是辦法,所以我們目前有個方案。”

他將引蛇出洞的方案跟陳平一講,陳平立刻連退數步,之前看著葛子明還是仿佛看著救星,現在看葛子明就像看著拐賣人口的人販子。

“不!”他用自己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拒絕:“我不待在這裏!要引你們自己引,我不當這個誘餌!”

“這不是沒辦法嗎?我們也不知道它到底盯上你哪一點,除了你沒人能引它出來啊。”葛子明試圖講道理說服對方。

但陳平依然是語氣激烈的拒絕:“不行!說什麽都不行!死都不行!”

“你要是死了,也就無所謂行不行了。”一直沒開口的郎毅走過來,拍拍葛子明的肩膀,示意讓自己來說。

郎毅冷厲的聲線天生就有一種領導的威嚴感,陳平約莫是聯想到了自己的上司,下意識的在郎毅面前降低了一點音量,可他依然強硬道:“反正就是不行,我是絕不可能幫你們當這個誘餌的。”

“不是幫我們。”郎毅糾正他:“我們雖然負責查這個案子,但實在破不了也沒辦法,你就不一樣了。我們不可能一直沒有疏漏的保護你,如果一直抓不到作案的兇手,那你……”

他點到即止,這絲留白比全部挑明的效果還好,陳平當即驚出一身冷汗。

郎毅唱了白臉,葛子明默契的開始接紅臉:“現在局裏對著這個案子很重視,我是江城分局的負責人,他是海城分局的負責人,之前因為某些事特地過來幫忙的,兩個分局的負責人都在一起,親自督辦一件案子,這陣容可不多見,你想好,如果今天不查個清楚,那以後可沒這麽豪華的配置了。”

陳平的神情糾結,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良久,他終於松口:“你們會保護我的人身安全的吧?一定會保證我沒事的吧?”

“那是當然!我們可是官方政府部門,自己受傷犧牲都不會讓普通老百姓受傷的!”葛子明拍著胸脯保證。

郎毅也“嗯”了一聲。

陳平終於同意了。

特調局動作極快,立刻就開始布置,他們準備在此地布一些陷阱困陣之類的東西,卻被郎毅叫了停:“不行,如果我們準備的太全面,膽子再大的兇手也不會在完全沒有機會時動手的。”

葛子明一想也是,便叫屬下們將東西都撤了,順道連人也都撤了。

陳平一看人陸陸續續都要走,一下又有點慌,連忙從屁股還沒坐熱的沙發上站起來:“怎麽都走了?”

“別擔心。”葛子明將陳平按了回來:“人太多的話對方同樣可能因為忌憚而不來,我們兩個留下就行了。”

“就你們兩個,行嗎……?”陳平不太放心。

“我們這主任的職稱又不是靠熬資歷熬上來的,都是實打實考出來的,這麽說吧,我們兩個在要是還保不了你安全,他們全在也沒用。”葛子明將陳平按回沙發上,自己反倒和郎毅站了起來。

“我們現在去你臥室躲著,你臥室裏貼了隱息符,別人感覺不到我們在。你不用緊張,你把這張符貼著胸口放著,只要那東西出現,我就立刻會有感應,絕對可以保證你的安全。”葛子明將一張折成三角形的符箓遞了過去。

陳平哆哆嗦嗦的接過,無論怎麽說,他都很害怕,但就像郎毅之前說的那樣,特調局不可能保護他一輩子,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不把這個邪祟除掉,他遲早會遭毒手。

所以陳平牙一咬,將符箓小心的放好,又將衣領裹緊,眼看著葛子明和郎毅在他視線裏消失,躲到臥室的門後去。

不大的客廳裏只剩他了,以及那張掛在墻壁上的觀音畫像。畫上的觀音一副悲天憫人的慈悲模樣,可無端的,這慈悲臉孔落在陳平眼裏便扭曲成了兇狠的厲鬼,仿佛在下一刻就會獰笑著從畫裏鉆出來殺他。

他的屁股在沙發上不斷的挪動,一直挪到離那幅觀音畫像最遠的對角線,才暫時安靜下來。

而躲在臥室內的兩人聽著客廳內窸窸窣窣的響動,隱息符只是隱匿他們所在的房間內的氣息,但外界的聲響還是能聽到的。雖然他們沒有親眼見到,但也大概能想象到此刻的陳平是如何坐立難安。

“你說它能來嗎?”葛子明問。

“說不準。”郎毅答道:“看運氣吧。”

“誒,估計要守到半夜了,那東西即便要來肯定也不會挑白天。”葛子明看了一眼時間,才剛剛五點半。

“嗯。”郎毅答完後,兩人暫時無話。

這一安靜,門外的動靜就格外清晰起來,陳平在沙發上安靜坐了沒多久,就再次站起來,隨後響起的是重物在地上的拖動聲。

葛子明扒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陳平這是在把幾個沙發和茶幾拼在一起,擋在自己和觀音像中間。

他覺得有些好笑,兇惡到連殺十二人的妖鬼,堆幾個沙發茶幾就能擋住它了?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人在恐懼之中,總要試圖做些什麽,才能緩解恐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葛子明沒再看門縫,但客廳裏窸窸窣窣的聲音也一直沒停,陳平不斷的折騰,也不管有沒有用,反正把能堆的一切都堆到了自己面前。

時間到了五點五十,已經就這麽等了二十分鐘,而距離對方最有可能動手的午夜,還有近六個小時。

葛子明有些無聊,他忍不住跟郎毅搭話道:“你準備什麽時候回海城去?”

郎毅想了想:“過幾天,等把關凜的身份徹底查清楚就回去。”

“回去前不要做些什麽?”葛子明問。

“做什麽?”郎毅反問。

“看看你弟弟啊!你發沒發現,你這回來,跟他連一次正經對話都沒有?”葛子明為郎毅的情商著急:“僅有的幾次對話都是冷冰冰的公事,連句寒暄都沒有,你也不問問他在這裏過得怎麽樣。”

“不用問,他過得不錯,毛色還是那麽亮,妖力還是那麽弱。”郎毅淡淡道,並不反省自己對郎二的態度,他反而理所當然:“他天生經脈不暢,體型不及其他狼的一半,他想要跟正常的族人一樣強,就得付出好幾倍的努力,我如果太照顧他,會讓他有一種依賴性,永遠無法成長。”

這是郎毅一直以來的教育理念,他不是不知道郎二在族裏會因為太弱而被欺負,但他從來不阻止,只是在郎二被欺負完跑回家裏後叼著對方的後頸再回到原地,讓郎二學會打架,也學會保護自己。

雖然收效甚微,但他還是每次都這麽做,因為這是他弟弟,郎二再弱再笨,他也不會放棄對方。

葛子明不否認郎毅想讓郎二獨當一面的這個觀點,但是:“做事也得講究方式方法,你想鍛煉他讓他成長我不反對,但你對他這麽冷冰冰的算怎麽回事?”

“他雖然是比較弱,但他挺上進的,不然也不會總問我有沒有案子交給他。他很崇拜你,並且努力的接近你,這回十尾魔狐的案子,他不說立了多大的功,但確實也沒拖後腿出了力,知道你要來,他還挺期待的,期待你能摸摸他腦袋,誇誇他,說一句‘做得不錯’,結果你連句招呼都不打,比陌生人都陌生人。”葛子明邊說邊搖頭,越想越覺得郎二可憐兮兮的:“都什麽年代了,不興批評教育了,現在流行鼓勵教育,他難得做出了點成績,你就不能鼓勵鼓勵他嗎?”

郎毅這回沒有反駁,他沈默片刻,問道:“這些想法,他親口對你說的嗎?”

“這還用說嗎?他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葛子明忍不住翻白眼,人類的情緒可能表現的還比較細微,但郎二的情緒被尾巴和耳朵全都出賣了。

郎毅又是一陣沈默,他又問:“可他也沒有主動來跟我說話。”

“你對他那麽冷淡,他哪裏敢跟來找你說話?”葛子明反問:“還不是你那副冷冰冰的態度嚇的他不敢湊近?他本來就因為實力有點自卑,一看你那態度,敢往上湊才怪!”

“真是搞不懂你!你又不是對他沒感情,還特地拜托我幫著照顧一下,可平常一點都不表現出來,兄弟搞得跟陌生人一樣……”葛子明喋喋不休:“你就算不擅長用語言表達,不能用用肢體動作嗎?揉揉腦袋擼擼毛。”

郎毅沈默的聽著葛子明說的話,良久,他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最好知道了,他現在是我的屬下,我這個領導,總要關心一下,幫助處理處理家庭關系……”葛子明嘮叨個不停。

郎毅眉頭則越皺越緊,他突然打斷道:“你的符沒有反應嗎?”

“啊?”葛子明正說的興起,楞了一下才道:“沒有啊,一點動靜都沒有。”

郎毅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跟葛子明是同一批通過職稱考核的,他們因此成為朋友,也對彼此的實力心知肚明。

他相信葛子明的符箓不會出錯,可他同時也相信自己的直覺,陳平總是閑不下來的一直折騰,將客廳的桌椅搬來搬去,但他已經好一會兒沒有聽到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響了。

不對勁!

郎毅猛地將房門拉開,然後與葛子明一起,驚愕的看著那一幕。

那幅他們反覆檢查過,確認沒有任何一絲異樣的觀音畫像,在此刻,從靜止的紙面上,活了過來。

畫中觀音眉眼微垂,嘴角含笑,一副悲天憫人的慈祥模樣,它左手捏著法印,右手往前輕輕一推,空無一物的掌心便出現了一只金色的□□,如意輪。

如意輪順著勁力旋轉著往前,它穿破畫幅與現實的界限,以虛影的模樣,來到了客廳之中,並且,朝著被不知名力量束縛著,無法言語無法動彈的陳平高速飛去。

如意輪雖然是畫裏出來的透明虛影,但葛子明和郎毅都在它出現瞬間感覺到了其旋轉時的淩厲勁風,鋒利到能割斷人的首級!

“不好!”葛子明大喝一聲,來不及細想為什麽他的符箓會毫無反應,他瞬息間出手,指尖彈射出一張早就疊好的驅邪符。

驅邪符對於普通的人或妖而言可能不是威力多強的符箓,甚至壓根就沒什麽效果,但一旦碰到的是那些作過惡身上滿是孽債因果的東西,那威力可夠對方喝一壺的。

葛子明準備以此舉打斷對方對如意輪的控制,最好還能逼得對方現出原形,看看這裝神弄鬼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可他的打算通通落了空,不是因為他彈出的符箓沒命中對方,而是因為在符箓命中之後,對方竟然分毫未損。

畫中的觀音左手接住了這張驅邪符,本該對邪祟造成巨大傷害的符箓在它手中仿若一張無害的紙片,它依然眉眼微垂,唇角含笑,似慈悲,也似嘲弄。

怎麽可能呢?!

葛子明對自己畫的符箓很自信,絕不該失靈!

除非……

電光火石間,葛子明想通了一切,為什麽他放在陳平身上的護身符沒有感應,為什麽他的驅邪符對對方造成不了半點傷害。

因為無論是護身符,還是驅邪符,想要起作用,都有一個先決條件,對方必須是個作惡的邪祟,而眼前的這個不是假冒觀音的邪祟,那只能是……觀音本尊。

這更不可能了!葛子明匪夷所思,觀音怎麽會殺人呢?!

可這不可能的事正在他眼前上演,在他的進攻失敗後,如意輪依然照著既定的軌道,向著滿臉驚恐,卻被束縛在原地,無法逃脫的陳平飛去,眼看著就要身首分離。

幸好,在葛子明出手的同時,郎毅也於同時間出手,他們配合默契,葛子明主攻,那郎毅便選擇守,他變成一匹身長四米灰色毛皮的蒼狼,朝著陳平的方向撲去。

在如意輪即將割斷陳平的首級前,郎毅先到達了陳平的位置,他收起爪尖,將陳平撲到客廳的角落裏。

如意輪的攻擊也落了空,它依著慣性又往前飛了一陣,然後旋轉著懸停在空中。

畫裏的觀音端坐於蓮臺,看著這一幕,輕輕的揮了一下手,如意輪聞令而動,調轉方向,再次向著陳平疾射而去。

但是在它和陳平中間,卻擋著一只四米長的蒼狼,蒼狼呲起牙齒,擺出攻擊的姿態,他周身本該平靜的氣流突然開始紊亂,在短暫的失序後,這些風又擺出統一的攻勢,逆著如意輪飛行的軌跡,在不大的客廳中呼嘯。

兩股勁風相撞在一起,亂流席卷整個室內,像是有一場小型的龍卷風在這裏肆虐,客廳中的家具碗碟都隨著亂流在空中瘋轉。

如意輪被風擋住了去路,觀音並不急躁,它依然慈祥和藹,手指在虛空輕輕一點,郎毅便控制不住的往後退了一步,同時,如意輪也往前進了一步。

片刻後,又是一步。郎毅的爪尖在大理石地面上甚至留下了劃痕,可這依然無法令他在這如意輪的力量前不敗退。

郎毅咬緊牙齒,雖然他沒有想明白葛子明的符為什麽會失效,但他也意識到了這東西的難纏,憑他一個人,怕是難以對付。

他在抵擋如意輪進攻的間隙擡眸看向葛子明,葛子明註意到了他的視線,向郎毅回了個眼神說明自己的計劃。

兩人便心照不宣,郎毅依然用盡全力的抵擋著如意輪,哪怕他被逼的不斷退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如意輪擊破防禦,連帶著自己和陳平一起,被割斷首級。

而葛子明趁著如意輪的攻勢只對著郎毅那邊之際,悄悄的向觀音畫像的地方摸去。

他沒有再用符,他身上的符大部分都是對付邪祟的,平常用起來倒也無往不利,但架不住這個觀音對他的攻擊免疫。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信這個狗屁東西真的是什麽觀音。

葛子明掂量著手裏那柄符紙折的短劍,這是他僅有的幾張不是針對邪祟的符,這符紙雖然脆弱柔軟,但灌註法力後,卻如鋼鐵般堅硬。

他準備用這把符劍直取對方的老窩,管這是什麽東西,對方必然是通過觀音畫像來的這裏,先把畫毀了再說!

他貼著墻壁走,這是畫像視線的死角,在距離觀音像還有一米多的時候,他並指一劃劍身,符劍在他手下瞬間燃起。

符紙燃燒不能長久,符散則火滅,但在這一瞬,附加了火焰的符劍威力將更上一層,葛子明只有這一瞬的機會,他猛地向畫像刺去!

無論是利刃還是火焰,都是這種紙質畫像的克星,葛子明估摸著就算解決不了對方,這一擊多少能讓對方受點傷。

但結果卻是,在他燃火的劍鋒撞到畫像上時,宛如撞上了什麽堅硬的鐵塊,對方分毫未損,他自己反倒因為這剛硬的勁力震的手臂發麻,並且他胸膛上也受了一掌。

觀音並沒有從畫裏來到現實,它只是在畫中輕輕推了一掌,但這一掌隔著畫幕,正中葛子明的胸口。

葛子明只覺自己像是被人掄起大錘重重的錘了一下,五臟震顫,氣血上湧向喉頭,整個人也倒飛出去,落地後吐出一大口血,隨後便暈死過去。

觀音收回自己前推的左掌,繼續施印於身前,慈悲的像是在替葛子明超度。

同時,也是在為郎毅和陳平超度。

葛子明的偷襲失敗後,郎毅也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如意輪轉的越來越快,它切割一切,乃至無形的風!

郎毅在死命抵擋的同時,也在四處張望,尋找這死局的出路。

他瞥到了陳平所在的墻角,頓時心生一計。繼續防禦下去就是死,唯有進攻才能破局。

他準備撤去防禦,到時候如意輪會直接射向陳平,但他可以在如意輪命中陳平前,先回身撲向陳平,將陳平撲離原本的位置,那麽如意輪的攻擊將落空,但他的攻擊不會。他將在撤去防禦的同時,用風刃將觀音像撕碎。

計劃定後,郎毅不再猶疑,在一下刻,將周身護衛的風撤去,如意輪沒有阻擋,立刻疾射向前。

郎毅的風刃已然在前往觀音畫像的途中,他自己也調轉過身,準備撲向陳平。

可他這個看起來完美的計劃有個缺漏,他沒有考慮到陳平的反應。

陳平之前第一次被郎毅撲倒後,便從那鬼壓床般動彈不了的狀態解脫出來,解脫出來後他也不敢亂動,就抱著頭,驚恐的縮在角落裏,看著葛子明和郎毅與觀音像苦戰。

他看到葛子明倒飛出去時不擔心葛子明會死,只擔心沒人來保護自己,現在他看到郎毅撤去防禦,滿心以為郎毅是準備讓自己送死了,當即驚恐的大叫一聲,撒腿就跑。

他這一跑,讓郎毅和如意輪同時撲空,但如意輪的反應速度比郎毅要快,郎毅這一撲為了保證自己在如意輪之前到,是下了死力的,他撞在墻上一時沒緩過來,但觀音卻不需要緩,它手勢再變,如意輪也再次調轉方向,像是鎖緊獵物的獵手,準備給以陳平最後一擊。

郎毅的身體已經來不及撲過去,但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陳平就這麽死在眼前,進入特調局時無論是他還是葛子明都反覆背過特調局的幾條鐵律,其中之一,作為公職人員,必須保證普通人的安全。

他只得收回進攻的風刃,回擋在陳平身後。他自己也不顧身上的疼痛,將亂跑著即將跑離他的防護範圍的陳平撲倒在地上。

如意輪再次與風對撞,但這回郎毅敗退的比之前還要快,他本來就已經有點不支,才決定的兵行險著,但現在計劃被陳平破壞,他再次陷入了之前的死境,並且,這一回,他大概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郎毅將陳平牢牢的按在地上,自己則用盡全力的做著最後的掙紮。他咬緊牙齒,縮緊的瞳孔裏倒映著那飛速旋轉幾乎能看見殘影的金輪。

他看著如意輪突破自己的防禦,風勢已經完全潰散,但這還不是結束,他還有最後一道防線,他的血肉之軀!

妖族的肉身都比較強橫,郎毅這一身不說是銅皮鐵骨,但普通的刀兵也弄不傷他。

此刻,他用著自己的身體,擋在陳平身前,來履行他加入特調局時許下的誓言。

哪怕這令他皮開肉綻,哪怕這令他劇痛難耐,哪怕這迫使著他要在臨死前聽著自己骨骼不斷被切割鋸斷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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