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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一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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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個建議

夜色濃稠,細雨如絲,兩棵烏家樹相扶相攜,靜靜地佇立在風雨中。

睡在樹杈窩窩裏的人向右翻了個身,左手伸出去,像要摟住被子,摟了個空之後,閉著眼睛來回摸索,摸不著……

黎下睜開眼,盯著空無一物的臉前迷茫了片刻,他試探著又摸了兩下,確定,真的沒有。

重新翻平,看左邊,也是空的。

沒有熱乎乎的大黑鳥,也沒有暖烘烘的花白鳥,但暖洋洋的感覺還在,十分舒服,腦子裏掠過幾個熟悉的面孔,還有排隊行走在花廊裏的馬車……

他的農莊開業了,他是老板,老板也是要工作的……

可是,好舒服,眼睛好澀,好像下雨了,下雨天睡覺最舒服了……繼續睡吧。

黎下果斷放棄掙紮,閉上眼睛,在滴滴答答的雨聲中再次陷入夢鄉。

這次,他是被阿哩的歌聲喚醒的。

沒看到阿哩,那家夥叫了幾聲就沒影了,現在響在他耳邊的,是定居雀園的其他鳥的叫聲,都很好聽,沒有大黑鳥的叫聲那樣響亮,能穿透十萬裏烏雲還附帶彩霞特效;也不如花白鳥的叫聲那樣渾厚,能震動百萬山川,讓萬木吐綠百花競放。

但,還是很好聽,小巧的、婉轉的、清脆的,只能響出半裏地的叫聲,也一樣好聽。

陽光穿過烏家樹翠綠的葉子照下來,落在他身上,變成暖暖的青黃色,遠一點的樹葉上都還掛著雨滴,雨滴在陽光下閃爍著琳瑯的光芒,讓他有躺在鉆石堆裏的錯覺。

大黑鳥和花白鳥的影子越來越遠,最後變成針尖大小消失了。

黎下坐起來,看到了樹下的狗子,腦子裏劃過一道亮光。

他縱身跳下,半蹲在狗子面前:“噓——,兒子。”

兩只狗子保持著半起身的高難姿勢凝固住。

黎下扭頭看了一圈,才繼續壓著嗓子說:“爸爸也很想你們,但是,咱們的父子之情容後再敘,現在,你們和爸爸一起去那邊看看,小心點,別讓易眠聽到。”

兩只狗子慢慢站成正常的姿勢,跟在黎下身邊向東走去,動作輕得宛若不存在。

員工們的宿舍離蟲鳴院大約二百米,黎下動作輕,但走路速度正常,很快就來到了沈厚仁和貢寶的茅草屋前。

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他站在窗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少年。

十歲左右,皮膚黑黃,非常非常瘦,兩頰和眼窩深陷,隔著深綠色的毛毯都能看出胸廓、髖骨和膝蓋骨的輪廓。

黎下看了片刻,輕輕對狗兒子說:“去,發現易眠或蕭醫生他們想往這邊來時,拖著他們。”

兩只狗子不動,對著他輕輕搖尾巴,杉下還過來把頭抵在他膝蓋上。

黎下摸摸兩只的頭:“在鬧明白我自己是怎麽回事之前,我不會再亂來了,去吧。”

兩只狗子看著他,滿眼擔憂,但還是往辦公室那邊走去,楸下走在後面,一步三回頭。

黎下沖它笑笑,推門走進了房間。

他先伸手試了試少年的呼吸,要非常細心,才能感受到一點點。

他又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耳垂:“還這麽瘦,不過好歹是肌肉的感覺了。”比原來的牛皮紙強。

他拉過椅子坐下,把手放在少年的胸口,胸骨有點硌手,體溫偏低但有了溫熱的感覺,仔細感受心跳,非常微弱,一分鐘只有十六下,但,總算有了。

少年的眼球突然動了動。

黎下抓起他比幹樹枝多了一層軟乎皮膚的手,輕輕說:“我想不起你是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能感知到一點……東西,比如,你想醒過來,但,你現在這樣不行,你的魂魄,或者你的意識,或者說你的精神力,或者說魂力,我不知道怎麽稱呼那種力量,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魂魄目前支撐不起太多的思想,支撐你肉.體成形的那種能量也遠遠不夠,你如果想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現在的身體和年齡還是太大了,如果你願意再小一點,從一個小嬰兒,或者,再稍微大一點點,從幼兒園小朋友那麽大開始成長,你就能像正常人那樣行動和說話。”

說到這裏,他呆楞了片刻:“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剛說的對不對,那好像是我夢裏看到的,也許,那真的只是一個夢,並不暗示或預兆什麽。

你左右沒什麽事,試試我說的吧。”

他說完站起來,身體卻忽然有一點……異樣的感覺,很輕微,但經歷過一次,他變得對此很敏銳。

站在門內,做了幾次深呼吸,他才帶上門走出來。

農莊應該比較忙,平日裏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的懷江、蕭知和易眠都沒出現,黎下松了一口氣,拿出手機:“在哪兒呢?”

懷江:“老板你醒了?”

黎下:“嗯,尿憋醒了,問完你情況打算繼續睡。”

懷江:“那你趕緊睡去吧,農莊一切順利,萬一有事我打你電話。”

黎下說:“我就算當甩手掌櫃,也至少得知道我的總管在幹嘛吧。”

懷江笑起來:“我在舅舅舅媽店裏,預訂薺菜餡兒餃子的客人太多,舅舅舅媽忙不過來,姥姥一直在這裏幫忙,午休都不休了,我怕她老人家累著,過來勸勸。”

黎下說:“結果如何?”

懷江說:“答應休息一個鐘頭,結果那一個鐘頭沒睡覺,而是和那個叫王恕行的孩子手機上下棋,說下棋對她來說就是休息。”

“我就知道,”黎下大笑起來,“那孩子特別聰明,下棋有天賦,他第一次和姥姥下我就知道,姥姥得和那孩子成忘年交。”

懷江說:“那現在怎麽辦?舅舅舅媽擔心得不行。”

黎下說:“這事兒交給我吧。”

於是,正趁著課間看棋譜的王恕行小朋友就接到一條微信消息:

風莊主:【第一次警告:小朋友,明天起,如果我姥姥午飯後睡覺時間少於40分鐘,你不但要另尋高手陪練,還會進入風回農莊的黑名單。】

王恕行“啊”地大叫了一聲,馬上回覆。

王家大少:【你這是公器私用,打擊報覆,《風回農莊顧客守則》裏根本沒有這一條。】

風莊主:【私人農莊,莊主的利益高於一切,莊主的話就是《守則》。】

王家大少十分聰明,黎下一提“午休”,他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再看見“私人農莊”幾個字,果斷認慫:【對不起,奶奶和我約下棋時間時,我只顧著高興,沒想到那個時間是奶奶在照顧我,耽誤了奶奶休息,現在,能請您給個建議嗎?】

風莊主:【晚上7:00——8:00,告訴我姥姥,如果她不能保證午休,你就不和她下棋了。還有,不準讓她看出我們有過接觸,否則黑名單。】

王家大少:【換個懲罰唄哥哥。】

風莊主:【不換,就是黑名單。】

王家大少:【好吧,那,如果我讓奶奶午休好了,再努力得個國家級大獎讓奶奶高興,您能獎勵個白名單嗎?】

風莊主:【對方目前網絡不穩定,請稍後再試。】

王恕行:“……”

黎下收起了手機:“嘖,現在的孩子都成精了,居然想從我這兒占便宜。”

“誰想占你什麽便宜?”蕭知提著個精致的食盒,不慌不忙從山坡下走來。

黎下說:“那個棋類游戲小天才,想要個特殊待遇。”

蕭知走到朱顏樹下,食盒放在紅石頭上往外拿食物:“國際大獎的話,老板其實可以考慮。”

黎下過來,看見有綠色胖肚子的餃子,只想流口水:“考慮可以有,但不是因為大獎,是因為他能讓我姥姥開心。”

蕭知:“殊途同歸。快吃吧,餃子容易涼。”

黎下端起餃子開吃,蕭知問:“剛懷江跟我說,你還想睡,怎麽回事?”

黎下說:“今兒不是自然醒,做惡夢嚇醒了,感覺沒睡飽。”

蕭知神色一下凝重起來:“什麽惡夢?”

黎下搖頭:“忘了,剛醒時候還記得,拼命想記住,可不行,一睜眼就忘了。

對了,我們隊長什麽時候走的?”

蕭知說:“昨天早上,有什麽重要會議。快吃吧,吃完去鴉息樹上睡,要不去你屋裏,把護窗板全放下,或者幹脆回梨花坳,這裏有我們幾個,還是有點吵,你睡不安穩。”

黎下說:“剛開業,我還是不走了,就睡鴉息樹吧,感覺鴉息樹上的窩就是為我量身打造的,怎麽睡怎麽舒服。”

蕭知點頭。

黎下一放下碗,蕭知就催他去睡,自己拿了碗筷去放進大辦公室前的樹形自動售賣機裏。

那棵樹是沈厚仁送來的,兩人合抱粗的山毛櫸,一米來高的地方有個大樹洞,懷江他們在那兒給裝了個自動售賣機。

蕭知放完東西回來,黎下已經走遠了,蕭知走到鐘春秋的窗外,凝視裏面的人。

農莊東區。

萬壑終於不再是一個人吃飯了,沈厚仁和貢寶這兩天一日三餐都在這邊吃。

萬壑第一次感到,邊吃飯邊聊天簡直是世界上最愉快的事情之一,如果聊天對象再審美水平高,又平易近人和藹可親,願意為你提供最好的家園美化方案,那感覺,比知道大哥順利報考了農大、二哥順利畢業了還舒爽。

現在,萬壑就一邊吃著他的四菜一湯,一邊看貢寶師父的第四稿設計圖。

樹沒動,東廂房南山墻下一丈錦旁的那片秋水仙換成了非洲菊,水仙太素了,放在一進門就能看到的地方不喜慶,平常百姓人家還是熱熱鬧鬧地好。

原來主人家種在二門口的桂花移到了西廂房後墻角,桂花樹是常青樹,和院子裏整個風景不搭,最重要的,所謂“暗香浮動月黃昏”,花香是一種意境,不知來處更讓人心動,而半藏半掩的桂花,到了萬木雕零的冬天,從房後露出一抹綠色,算是別有驚喜。

原來桂花樹的地方,換成了貢寶改良的粉花棠棣。

一來棠棣是落葉小喬木,和整個院子的樹木花草都協調;二來棠棣本身非常漂亮,葉子和花同時生長,花開時節特別絢爛,艷而不俗,美化家園的效果更好;三是棠棣象征兄弟一心,萬家兄妹五個住在一起,用棠棣當門前迎賓花再合適不過。

萬壑對這個改動最最喜歡:“太漂亮了,我想現在就把圖傳給我哥,可以吧師父?”

就在剛剛,他已經正式拜沈厚仁和貢寶為師了,貢寶年齡大,是大師父,沈厚仁年輕,是二師父。

兩位師父同時點頭:“可以。”

萬壑樂呵呵地抓過電腦,準備點擊上傳文件時,突然決定換了方式,他點了視頻。

很快就接通了,萬潮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嘴巴有點亮,顯然也正在吃飯:“老五,怎麽了?”

萬壑:“哥你們也正吃?吃的什麽呀?”

鏡頭晃動,出現一個大碗,碗裏是面條,好像是炸醬面。

萬潮又出現:“你呢?吃了嗎?”

萬圻:“小壑,你吃了嗎?”

萬燚、萬桐:“老五你吃了嗎?不會到現在還沒……”

鏡頭晃動,可愛的稻草人,小木桌,盤盤罐罐,雞樅菌炒雞蛋,不認識的蘑菇炒竹筍,清蒸山野菜,紅燒肉,一罐看不清內容但一看就很貴的煲湯,一碗米飯。

萬燚:“啊啊啊,老五你你你,你太不仗義了,你一頓飯吃好幾萬,我們四個加起來還沒你一盤青菜值錢。”

萬圻:“啊,我吃不下去了,我要去投奔小壑,為什麽我當初沒先看到風回農莊的gg啊!”

萬潮:“那個,老五啊,那個,那個,老五我跟你說,再敢吃飯時候跟我們秀,晚上小心揍你。”

萬壑:“嘿嘿,我這是在鼓勵你們,大哥你態度太不積極了。”

萬潮:“我真不知道再怎麽積極了,我兩天給你們總管打一個電話,人家也有工作啊,我要是不停地打,不就成騷擾人家了嗎?”

“也是哈。”萬壑摸著下巴想,突然回頭,看兩位新鮮出爐的師父,“師……”

兩位師父抱著碗跳出去老遠:“我們不管這個,這個除了老板和總管,誰說都沒用。”

萬壑說:“可是二師父,你原來不是首都農大的老師嘛,我大哥是首都農大的博士,也就是說,你其實也是我大哥的老師,二師父……”

“那個大師,你那麽大的學問,怎麽能沒個親傳弟子呢,你收個博士生徒弟,說出去多有排面啊!”萬燚越過萬潮和萬圻,腦袋抵在鏡頭上吆喝。

沈厚仁搖頭:“不要,我我,我,不收徒弟。”

貢寶看他:“是沒經過沈長官批準,不敢收吧?”

沈厚仁看他:“你敢?”

貢寶傲然道:“我當然不敢。”

萬壑:“……”原來慫也能慫出優越感嗎?

萬壑把設計圖傳過去,繼續吃飯,他兩位師父在那裏辯論兩個人誰更慫的問題。

雞鳴嶺萬家。

兄妹四個都吃不下飯了,萬壑那一桌豐富的菜肴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想起了入職無望。

還有萬壑傳過來的設計圖,瞧瞧,一個農家小院,人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園藝師就能設計出這個水平,再想想自己,連萬潮都有點絕望了。

他們這會兒都在東廂房的廚房,上屋和西廂房正在裝修加固,叮叮當當的聲音傳來,讓幾個人更加洩氣。

萬桐大學學的是園林設計,還兼修了建築設計和室內裝飾,他本來是給自己家設計過一套方案的,看到萬壑發回來的方案後,他特別慶幸自己的方案還差一點沒收尾,所以沒拿出去,要是拿出去,那他在哥哥和弟弟妹妹跟前就丟了大臉了。

他還答應了給苗豆豆做一套設計,現在想起來就心虛,苗豆豆打電話說要把生意上的事安排一下才能回來,大概得半個月後,萬桐現在很發愁。

他很想讓萬壑幫忙牽個線,拜給他們家做設計的貢寶師傅為師,可又不好意思開口,能被風回農莊看上的設計師,那肯定不是一般人啊,人家要是不答應,還覺得老五得寸進尺就不好了。

幾個人裏萬燚叫的最大聲,但緩過來的也最快,他快速扒完了自己的面條,一抹嘴,說道:“我要給懷總管再打一次電話,再給他強調一次大哥是博士的事,我短期內是沒指望了,但大哥一個大博士,天天去打掃衛生太沒價值了。”

萬圻和萬桐看萬潮。

萬潮說:“別看了,刷了碗咱們趕緊走,這兩天冷,帶自燃火鍋的人多,萬一有一個亂扔亂倒的,影響一大片風景。”

然後他又說萬燚:“不準打,懷總管管那麽大個農莊,肯定事務繁多,咱們再著急也得懂禮數,不能影響人家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萬燚:“行,不打,我就是說說,哪兒會真那麽厚臉皮,天天打。”

兩個小時後,號稱不會厚臉皮的人躲在自由停車場山坡上一棵大樹後:“……我說的是真的懷總管,我大哥那麽聰明絕倫,還勤奮刻苦,瀟灑帥氣,還踏實努力,一表人才,又教養天成的博士生如果成了您的徒弟,真的能給您本來就英明偉岸的形象再添幾分光彩,總管您考慮考慮唄。”

易眠悄悄問蕭知:“你覺得咱們總管對這小鳥人的吹捧還能堅持幾波?”

蕭知說:“這取決於老板的心情。”

易眠說:“我說的是排除老板這個因素。”

蕭知:“這個沒辦法證明,你還不了解大總管嗎?誰能摸透他的心思。”

易眠想了想,也是,如果大總管的心思那麽好琢磨,當年老祝就不會差點連神識都被打散。

東區。

貢寶坐在無名湖邊的草地上,把一塊蛋糕砸沈厚仁懷裏:“這塊蛋糕吃完我就走,明天也不跟你過來了,就為你那幾個破朋友,我都三天沒看見老板了。”

沈厚仁拿著蛋糕不肯吃:“我不也是好心嘛,哪兒想著他們那麽狠,105個名額能搶到97個?

現在又來圍攻我,操,果子還一個沒長出來呢,他們就想給包圓兒,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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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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