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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樹和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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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州讓懷江帶來的大樹一共三十七棵,沒有特別大的,最大的就是這兩棵烏家樹,還比沈厚仁的巨嬰樹苗小一些。

烏家樹樹幹直徑二十多公分,高大約二十五米,但露在外面的主幹只有五六米,且不是直的,而是彎曲著一個非常漂亮的弧度,包著草簾的樹冠占據了整個高度的五分之四,一棵樹冠的體積比其他幾十棵樹加起來還要大。

黎下讓先種這兩棵,除了沈九州的特別交代,還因為他對兩棵樹能長得跟同卵雙胞胎似的十分好奇,也對那麽龐大的樹冠感覺不可思議,想早點一窺究竟。

“好咧。”沈厚仁和貢寶同時挽袖子,拿橛頭。

“兩個坑距離遠點。”懷江說。

“明白。”沈厚仁和貢寶分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離開大約三十米,看看兩個大的離譜的樹冠,覺得不保險,又各走了幾步,掄起橛頭開挖。

三分鐘後,預定的黎下辦公小草屋後方,現出兩個直徑兩米的完美土坑。

沈厚仁和貢寶一人拎起一棵烏家樹放了進去,帶著大大的老娘土的樹根和土坑完美契合。

黎下後退幾步,正想說“應該先把草簾子扒掉”,就見懷江走到兩棵樹之間,輕輕一躍,包裹在樹冠上的草簾像兩個巨大的蝴蝶,翩然落地,覆蓋在剛剛封好的樹坑上,而後像水一樣參差洇入土中,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黎下沒有看到後面的一切,他在草簾被扯開的瞬間,視覺就被剝奪了。

樹冠被解除束縛的剎那,千百枝枝條如狂風漫過荒原般鋪天蓋地展開,億萬片心形葉子如漫天星辰乍然綻放,金橙色光芒瞬間充斥了整個天空,那光芒恢弘熱烈,奪人魂魄,周圍十萬山川不覆存在,只剩下漫天徹地的烈烈金黃……

“啊!這也太好看,太美了,跟它們一比,我那些樹都是渣渣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三夜,也許只是一息之間,沈厚仁的聲音從遙遠的雲端飄來,把黎下從金色的夢境中拉扯出來。

他搖搖頭,兩棵烏家樹的身影逐漸清晰,旁邊,沈厚仁叉著腰,一臉迷醉。

黎下深呼吸,確實是……兩棵非常非常……漂亮的……樹,和他心目中的農莊很般配。

沈厚仁還在感嘆:“唉,真是樹比樹,氣死樹啊,我覺得我這麽多年的研究白搞了,所有成就加起來也不如這兩棵樹的百分之一漂亮。”

黎下恍恍惚惚記起了自己農莊老板的身份,深吸一口氣,說道:“兩碼事,烏家樹是靠臉吃飯的,你的那些是靠實力。”

沈厚仁不按常理出牌,居然不借著臺階下:“我那些樹絕大多數也是賣臉的,不會結果子。我哥從哪兒找來的這麽漂亮的樹啊,還一下就是兩棵,居然都不送一棵給我。”

懷江看他:“九州給你的東西還少嗎?”

“啊?”沈厚仁眼神一頓,秒慫,“嘿嘿,我就是說著玩兒的。”

貢寶撫摸著樹幹說:“真漂亮,味兒都這麽好聞。”

黎下也走近幾步,問懷江:“這樹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黑,為什麽叫烏家樹?”

懷江說:“不知道,花花草草的名字很多都沒有道理,就那麽叫了。”

黎下想想:“也對,名字最初的意義就是為了區別彼此,方便表達和交流,大家都認就行,不需要道理。”

貢寶:“對對對,下面準備栽哪棵,老板?”

黎下隨手一指:“就它吧。”

那是一棵直徑十五公分左右,大概十米高的樹,第一眼黎下以為是構樹,仔細看才發現只是葉子和構樹很像,樹幹顏色卻不同,構樹樹皮是青白色,這棵樹青白中還有絲絲縷縷的紅色紋理,仔細看非常漂亮。

構樹被古人稱作惡木,因為不管多麽貧瘠的土地,只要有一棵構樹苗,來年就會串出新的小苗,不消幾年,就會長出一大片構樹林來,十分霸道。

黎下卻很喜歡構樹,或者說他喜歡一切頑強堅韌的生命,而不會像很多人那樣,更喜歡嬌弱難養活的東西。

懷江說:“這樹我們就叫花構樹,它味道特別好聞,所以九州特意交待,讓在你的房前栽一棵。

還有兩棵,栽在梨花坳你的窯洞前吧。”

黎下看見這棵樹就覺得喜歡,聞言高興地過去找:“還有兩棵?在哪兒?我下午就帶回去栽。”

“那兩棵。”懷江給他指了指兩棵更小的花構樹,又指著另外幾棵樹和兩個木箱子說:“這都是九州交待讓種在梨花坳的。”

黎下過去挨著看。

兩棵只有搟面杖粗細,四米左右高的樹,主幹和樹枝都有點彎曲,樹皮粗糙,整體感覺很像棗樹,淺黃色的葉子也很像棗樹葉,但黎下覺得這不是棗樹,樹幹的紋理和顏色不一樣。

黎下很喜歡這棵樹的形態,特別自然家常的感覺。

懷江說:“它叫壽星樹,據說它的果子很像桃子,老壽星的畫像不都抱著個大桃子嘛。”

黎下:“據說?”

懷江攤手:“九州說,養了它幾十年,還沒見它結過果呢。”

沈厚仁一下興奮起來:“交給我吧,保證明年就讓老板吃上甜滋滋香噴噴的大桃子。”

黎下說:“那你下午負責把它們帶到梨花坳栽好,以後你三天去一趟梨花坳給它做保養。”

沈厚仁激動得拍胸脯:“是,老板。”

懷江說:“老板,這些樹只是稀少,並不嬌氣,不需要特別養護,我和小沈教你一下種樹的方法,你肯定輕輕松松就把它們栽活了。”

沈厚仁不幹了:“你,你為什麽處處針對我?老板都答應讓我去梨花坳了,你……”

“老沈,”貢寶過去攔住了委屈得想哭的沈厚仁,“懷江不是針對你,咱們還有滿山的樹要養護呢,懷江是農莊的總管,他當然希望你盡可能多的在農莊幹活啊。”

沈厚仁說:“可我真的很想去梨花坳,看看老板的家是什麽樣的,為什麽那裏能把老板養得會吹那麽好聽的口哨。”

黎下說:“把這些樹和花草全部種好後,咱們一起去梨花坳一次,我讓姥姥給你們包餃子。”

懷江看了黎下一眼,又無奈地看看沈厚仁,沒有再阻攔。

沈厚仁一秒鐘陰轉晴,幾乎可以說是破涕為笑了。

懷江看著他高高興興和貢寶去給花構樹挖坑,自己給黎下介紹另一棵樹:“這棵是鴉息樹,也是九州認為你會喜歡,特地為你尋來的。”

鴉息樹大小僅次於兩棵烏家樹,連形狀都差不多,樹幹也是彎曲的,樹冠也是特別大,像個矮細腿兒、大傘蓋的蘑菇,樹皮是乳白色,淺褐色祥雲狀紋理均勻布滿樹幹。

懷江隨手將鴉息樹拉起來立直,將包裹樹冠的草簾扯去。

枝條和枝葉緩緩展開,巨大的樹冠像撐開的雨傘,只是這雨傘枝條婆娑,隨風飄揚,密密匝匝的卵圓形葉子像塗抹了朱砂,片片艷麗,燦若晚霞,但卻沒有烏家樹葉的張揚華麗和咄咄逼人。

黎下看著這棵美麗的鴉息樹,感覺溫暖而舒適。

懷江說:“看,樹杈那兒像不像個鳥窩?樹冠這麽大,葉子又這麽漂亮密實,特別適合躺上面偷懶摸魚,你想栽哪兒?”

他說的黎下現在就想上去躺著睡會兒了,笑著看了一圈,說:“就這個山頭,往西去一些就好,記著在它旁邊多栽點其他漂亮的花草。”

懷江說:“放心吧,保證你滿意。”

“老板,花構樹栽好了,你過來看看。”貢寶在身後喊。

黎下轉身,看到一棵同樣有金色樹冠的亭亭玉立的大樹,隔著一塊空地,居然和烏家樹十分和諧的感覺。

黎下想象了一下坐落在它們之間的茅草屋,十分滿意地說:“真……漂亮。”

太好,他找不出合適的語言來形容。

懷江帶來的這三車樹苗和花草苗,沈厚仁和貢寶沒有簡單粗暴地使用他們的能力,而是在懷江的監督指導下,花了五天時間才種好。

黎下並沒有看到他們栽種的全過程,或者說,他看到的只是九牛一毛,因為他在的時候,三個人總是兢兢業業挖坑栽樹或翻土種草,一晌就種三兩畝地,而他回家睡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個山頭就種好了,和懷江修改後的設計圖絲毫不差。

黎下對此已經十分淡定,他都不帶多問一句的,白天把新種了樹的山頭看一遍,就找個舒服的地方坐著————他不敢去鴉息樹上,因為一上去就想睡——用手機處理各種能在網上解決的事情。

黃昏時分提前回梨花坳,直接跑去神衣冢,放松心情,同時尋找合適的樹根。

前兩個晚上,他只在神衣冢找,一個暴露在外面的樹根都沒有,可他記憶中是有的,長了幾百上千年的樹,有樹根露在外面很正常,可他現在一根也找不到。

第三天晚上,在神衣冢一棵老柿樹上小憩之後,他過了梨花河,在風回嶺上,終於找到了一棵樹根露在外面的老梨樹,後面兩天,又找到幾棵老柿樹和老榆樹的根。

他用隨身的軍刀截了幾段,都是撿離主根比較遠、小孩手臂粗細的須根砍,不會影響樹的生長。

他把樹根帶回家裏,姥姥姥爺驚訝又忐忑,認定他冒犯了神衣冢裏的神仙,直到黎下看夠了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笑著說那幾棵樹都是長在風回嶺上的,姥姥和姥爺才多少好了些。

姥姥說:“不是神衣冢上的,也不能多砍,風回嶺這麽圓這麽高這麽結實,多像是大神仙為了保護他的墳打的圍墻啊,哎,我越想越覺得,肯定是。

你在人家的圍墻上砍這砍那的,少了,神仙大人大量不計較,多了可就不一定了。”

黎下說:“咱們家還在風回嶺上挖土撅石蓋房子呢,神仙都沒表示,我截幾段小樹根,神仙肯定不會計較。”

姥姥說:“話不是這麽說的,你姥爺說,他們家來到這裏好幾輩了,都是少種田多栽樹,你看,咱們家周圍密密匝匝都是樹,光是從你出生到現在,咱們家種的樹和花花草草,沒有五百棵也有三百棵,這些神仙都看著呢,所以才沒降下懲罰。”

黎下前幾天才在家裏又栽了好幾棵樹,在坡下又種了十幾種花花草草,沒法反駁姥姥,於是跟姥爺求助:“姥爺,你也覺得我砍幾段樹根會讓神仙生氣?”

姥爺說:“你姥姥說的有道理,可你要是真喜歡,這麽大的梨花坳,你有選擇地砍幾段小樹根,想必神仙也不會放在心上。”

“哎呦呦……”舅媽在旁邊笑出了聲,“爸媽,花迷,聽你們三個這麽一本正經地討論,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神衣冢真的住著個神仙,你們還親眼見過呢。”

舅媽這麽一說,黎下也覺得很好笑。

姥姥卻不以為然:“你們怎麽知道一定沒神仙呢?沒準神仙這會兒就在神衣冢吃著山楂柿子,偷聽咱們說話呢。”

舅舅說:“怪不得飛燕迷信,原來根兒在媽這裏。”

姥姥說:“迷信就迷信,我嫁到梨花坳六十多年,沒病沒災,連個感冒都沒得過,肯定是因為我對神衣冢敬重有加,大神仙保佑的。

飛燕生黎下,那麽深山野嶺的,生的順順當當,過後也沒落下一點病,也是飛燕從小就喜歡神衣冢,對神衣冢的花花草草都愛惜得很,大神仙保佑她。

大神仙捎帶著連咱們花迷都保佑了,他不到七個月出生,還能長得這麽好,不是神仙保佑,你們說是什麽?”

姥爺慣例和稀泥:“對對對,你說的對,咱們家日子能過這麽好,都是神衣冢裏的大神仙保佑的,都是。”

舅舅把樹根帶給齊正陽大爺,老爺子高興得不行,可只高興了大半天,就打電話給黎下說,讓他以後別再費心了,那些樹根可能樹齡太大了,質地特別堅硬,他根本刻不動。

這黎下就沒轍了,看來老爺子以後只能湊著大祭嶺誰家出樹,再找雕刻材料了。

懷江帶來的小喬木和灌木遠比大樹多,大部分灌木和小喬木被選送到這裏都是因為長得漂亮,只有少數幾種是果樹,且這幾種果樹都無法分株培育。

這天,黎下上了山,看到懷江親自動手在他辦公室前栽一棵小樹苗,貢寶說,那是棵小果樹,結出的果子不但美味,還有藥用價值,能預防記憶力衰退。

黎下就問懷江:“你也擅長農藝?”

懷江說:“不能和沈厚仁比,只是喜歡花花草草,所以對植物培育有點心得。”

黎下說:“看著你不像擺弄果樹莊稼的人啊。”懷江的氣質更像個都市精英,還是精英中的精英那種。

懷江說:“其實所有植物都是果樹,那些被人類單列出來稱作果樹的,只是它們的果實對人類更有用而已。。

黎下想想,好像確實如此。

他摸摸眼前一小片剛從土裏鉆出針尖大小,不蹲下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有東西的小苗苗說:“你確定它們能捱過這個冬天?”

懷江說:“它們原來的生存環境很差,如果在這裏它們還活不了,說明它們活該滅絕,到時候我再給你找其他的花。”

黎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能活著誰都不想死,你就別咒它們了。”

沈厚仁趴在地上,對著眼前一片高兩寸許、枝紅葉黃的小小樹苗發花癡:“快點長快點長,長大了咱們一起治病救人,哺澤萬民。”

黎下心下一慌,打了個冷顫,過去把沈厚仁給拎了起來:“給你個忠告,在我的農莊,你只許老老實實種田,敢私下跳大神賣香灰,你失去的將不止是工作崗位……”

沈厚仁急赤白臉地辯解:“我我我,我不是跳大神,我沒有賣香灰,我種的草藥真的……”

黎下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蟲鳴啾啁。”

貢寶眼睛睜得太大,眼球差點掉出來,指著黎下:“你,你,吃、吃、吃……你……”

黎下點語音錄入:“隊長,跟您說一聲,你弟弟被開除了。”

“啊——老板,我不我不,我不跳大神,我不給人瞎看病了。”沈厚仁撲過來,搶過黎下的手機,“老板你快撤回快撤回。”

黎下看他:……

沈厚仁右手指天:“真的,我發誓,我種的那些草藥沒有老板你的允許我一棵都不動一片葉子都不動擅自動一下老板你開除我打我罵我揍我起訴我我絕不還手。”

黎下看貢寶和懷江:“你們作證?”

貢寶傻楞了一下,才忙不疊地點頭:“作證,我作證,我以後看著老沈,不許他當蒙古大夫。”

懷江看著沈厚仁,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才說:“以後他再亂給人治病,我幫你把他趕出農莊。”

黎下這才不慌不忙地撤銷了那條微信。

沈厚仁大大地吐了口氣,卻還是有點不甘心,覷著黎下的臉小聲說:“可如果咱們農莊開放,游客多了之後,按規定必須要配置急救醫生的吧?”

黎下說:“到時候我會招聘個有資質的醫生。”

貢寶捅捅沈厚仁:“老沈,你懂那麽多藥,考一個醫師證應該不難吧?”

沈厚仁垂頭喪氣:“我哥不許我考,說除非那誰醒過來,恢覆到……我當初給他許諾的那樣。”

黎下好奇心起:“你當初給人許諾的是什麽樣?”

沈厚仁搓吧著衣角不說話。

懷江拍拍他:“先好好當個農藝師吧,其他的,來日方長。”

沈厚仁瞬間滿血覆活:“對呀,我都,我都,那啥了,以後有的是時間啊,我早晚能考到醫師證,早晚能正大光明地給人治病啊,我怕什麽?”

黎下心裏那一點點愧疚立馬煙消雲散,員工心這麽大,他那點要求很正常,根本不算責難。

同時,他也很好奇,沈厚仁嘴裏的“那啥”到底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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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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