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穿 (2)

關燈
來?”

“傅景玉”這三個字一入耳,石將離如同被雷擊中了一般,她滿臉震驚地看著那被人拎著的小猴子:“你說,它是傅景玉?!”她的唇不住顫抖,連舌頭都似乎打了結,發聲變得格外艱難,哽咽到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味地顫抖,不停地顫抖:“不可能,你一定是在唬我,這分明是一只猴子,怎麽可能是傅景玉?”

是呵,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樣的無稽之談。

人,怎麽會變成猴子?!

習妍姣笑得雲淡風輕,眸中卻蕩漾起冷漠的陰霾。“你那情郎的魂魄可以附在別人的軀體上回魂,傅景玉的魂魄為何不能附在猴子身上?”她帶著幾分殘忍地一字一頓,冷不防將將那小猴子摜在地上:“這世上,與我而言,沒有什麽不可能的事。你若不信,那我讓他親自與你對質,如何?”

隨著她的動作,小猴子蕉蕉落在地上,滾了幾圈,竟在一片詭異的熒光中真的變作了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

那男子,真的是傅景玉。

石將離直直地盯著那蜷在她腳邊的男子,顫抖著唇,她止不住牙床咯咯地打架,只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為著那完全無法消化的事實和身子中滿滿的幾乎溢出的驚異。

傅景玉一直耷拉著頭,蜷縮在那裏,也不知是附身在猴子身上太久了已經習慣了猴子的形態,還是自覺不知如何面對石將離,不願意擡起來。

倒是習妍姣,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兩人,分不清是煽風點火,還是火上澆油:“可憐他對你一片癡情,成全了你與沈知寒,寧肯變成猴子跟著你們,看你們日日耳鬢廝磨,卿卿我我,如今,你見了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麽?”

是的,石將離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眼前一片空白,仿佛什麽都看不見,胸口很悶,心跳得越來越激烈,如同火焰燒燎一般,炙烤著她的胸口,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的熾燙炙灼。莫名地,頭顱猶如即將爆裂一般狠狠地疼痛著。

盯著他看了許久許久,她才仿佛慢慢恢覆了神智,輕輕扯著唇角,露出淒淒的笑,就連聲音也輕得如同拂面的夜風:“……那同心母蠱,是你故意弄到我身上的,對麽?”

終於,傅景玉擡起頭來了。他與她對視,似乎仍舊是當初坐在輪椅上那般神色平靜,面色透著死亡的灰白,帶著生無可戀的頹敗:“是的……”他的聲音很輕,連半分想要隱藏的情緒也沒有。

“為什麽?”她突然感到鼻翼酸澀,壓低的聲音也變得有些嘶啞了:“你告訴我,為什麽……”

“你就當我是嫉妒罷。”嘴唇輕顫,他沙啞地開口,直勾勾的眼帶著空洞,低低的聲音雖顯得拖沓,卻尤其意味深長。

是麽?

是嫉妒麽?

所以明知道沈知寒最無法忍受與人分享她,卻偏偏要用這種法子來懲罰她。

“我就知道……”她倔強地閉上眼,衣袖下的手指狠狠地陷進掌心,喚醒了幾欲痛斃的神魂,讓自己沸湧的情緒趨於平靜,卻平靜得有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我就知道,你當初必然是有所圖謀的,你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便以性命成全我和他……”

傅景玉的嘴唇動了動,仿佛是有什麽要解釋的,可是最終,他埋下頭,沒有再開口。

“自己得不到的,自然也不願意別人得到,最好的法子就是毀了,誰也得不到,這不過人之常情罷了,”習妍姣冷冷地嗤哼一聲,轉過身背對著他們,仿佛有無限感慨:“他不遠千裏到西涼見到我,央求我為沈知寒移身換魂,為的是什麽,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你有什麽想知道的,都可以問他。”

石將離沒有回話,只是站在原地,沈默了許久之後,她才開口:“那你呢?你為的又是什麽?”

習妍姣大約一開始沒有預料到她詢問的是自己,待得明白過來,頗有些啞然失笑的意味:“我為的是什麽?丫頭,你這話問得可恁地有趣呵!”

她微笑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傅景玉,突然伸手擊向他的後腦,瞬息之間,那詭異的熒光裏,傅景玉又變回了那只小猴子蕉蕉。她拎著猴子的後頸,寵物一般抱在懷裏,這才再望向石將離:“我應允他的要求,不過是想看一出戲罷了。可惜,這出戲還沒有演到最後。”

“丫頭,我知道你在憂心你那情郎的安危。”也不知懷著什麽樣的心思,她眨眨眼,唇邊的冷笑繼續突然綻開,成了詭異而深沈的笑,像是意有所指她邊笑邊搖頭,湊到石將離的跟前,突然攤開手心,卻見她手心裏有一粒綠色的藥丸。“只要你吃了這顆藥,我便不會讓思雲卿動你那情郎一根汗毛,我既然救得了他,就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任那無關緊要之人取了他的性命。”

石將離看著她掌心裏的藥丸,一言不發,片刻之後,她伸手接過藥丸,一口便吞了下去。

“你這丫頭,是不是缺心眼兒?!”大約是石將離的舉動太過義無反顧,習妍姣像是被驚嚇了一般,頻頻搖頭:“你難道就不怕我給你吃的是毒藥麽?”

“若是毒藥便又如何?沈知寒死了,我也不願茍活,若不能同生,便就同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琢磨的覆雜神色,石將離垂下眼,掩住眼底奔湧的漩渦,言語低而沈緩。頓了一頓,待得她再擡起頭來時,眼神卻已滿是堅定,如同磐石:“若他真能活著回來,他定能救我。因為,他是這世間最有本事的大夫!”

“原來,你不是缺心眼兒,是死心眼兒,一根筋!”習妍姣被她這副模樣給激得莫名氣惱,一拂袖,賭氣般地回應:“既然他在你眼裏是這世間最有本事的大夫,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幾分本事能治得好你!”

正待此時,那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沖進來的卻是當初的右相韓歆也,也就是如今的文司命習夜歆!

“你當真吃了那藥?!”習夜歆此刻一反當初身為右相時文質彬彬器宇軒昂的模樣,看也不看自己的娘親一言,只是一把抓住石將離,焦急中帶著懊惱,急急地催促道:“快給我吐出來,那藥豈是可以亂吃的?!”

石將離感覺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眩暈,猜想是方才那藥起了些什麽作用。

“玉琢——”她淡淡一笑,望著他的眼:“說過的話,不可能再收回,已經吞下去的藥,又怎麽可能吐得出來?”

隨著眩暈感越來越強,眼前的一切也越來越模糊,她闔上眼,心中一片清明,心甘情願陷入了沈睡之中。

74安葬

這是一種沈睡。

又或許,不是單純的沈睡。

石將離仿佛是陷在夢境裏,魂魄也跟著漂浮在半空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身如同死掉了一般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終於又再一次看到了傅景玉。他和她一樣,魂魄跟隨著那只猴子漂浮,看來,真如習妍姣所說的那般,他的確是附身在那只叫做“蕉蕉”的猴子身上。

他們看得見世人,世人卻絲毫不知他們的存在。

那一刻,石將離覺得極為可笑,她能想象得出,傅景玉平日是以何種仇恨的心情看著她與沈知寒在一起,只是,她仍舊不明白傅景玉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麽。就如同,她目睹了後來發生的一切,卻也頗為驚異,某些人的所作所為與她的預想差了十萬八千裏。

她最信任卻最終出賣了她的捧墨,毫無疑問地承繼了北夷的國主之位,可是,他登基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屯兵數十萬於青州邊境,放出話來,不論女帝是否在朝中,若有誰膽敢覬覦,動搖石家對大夏的半分統治,他便立刻揮兵進攻,將其五馬分屍,誅滅十族!

她有些怔忪,不明白那個自小便面容冷峻的男孩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看不出來,他喜歡你麽?在他看來,他出賣的是沈知寒,而不是你,要想在你心中占得一席之地,沈知寒就必須死。”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傅景玉予了她這個答案。

是麽?

是喜歡麽?

是呵,他喜歡她,可是,並不代表她也必須賦予同樣的感情。

多情,總被無情惱。

難怪呀……

雖然北夷國主有言在先,可到底還是有不怕死的家夥妄圖投機倒把。一向心懷鬼胎的傅雲昇和衍成雙竟然湊到了一塊兒,招攬了江湖上所謂的“正義之士”,起兵作亂。

北夷數十萬大軍壓境,大夏守軍自然不敢松懈,畢竟,誰也不知北夷國主的言語是不是冠冕堂皇,醉翁之意不在酒。這時,剿滅叛亂的賊子,便就仰賴了西涼司命堂。文司命習夜歆派出司命堂最頂尖的殺手,與大夏影衛合作無間,悄無聲息地剿滅亂臣賊寇,最終將傅雲昇和衍成雙斬殺,首級懸掛於京師城門上。

習夜歆,他不是應該恨她麽,西涼不是對大夏一直虎視眈眈麽,為何卻願意幫她?

“喜歡一個人,便就喜歡她的一切,即便不是心心相印,也絕不會傷害、背叛,要不然,你以為習夜歆為何連西涼的王座也不要,寧肯在隱姓埋名在大夏為你驅使?”

哦,是麽?

原來習夜歆是真的喜歡她。此時此刻,石將離才回憶起曾與他開的玩笑,有過的溫暖的和諧相處的日子,說過的暧昧而親密的話語想起他曾無數次喟嘆“若你不是大夏女帝……”。

是呵,若她不是大夏女帝,他想必非常願意讓她成為西涼的國母吧,只可惜,大夏女帝怎能遠嫁?而他,有入贅的心思和意願,可她卻心懷戒備,並沒有當真。

本是一段金玉良緣,就此錯過。

至於沈知寒,自然沒有遭思雲卿的暗算,關鍵時刻,竟是養象寨的賀巖夫婦趕到,救走了沈知寒。計謀未曾得手的思雲卿恨得咬牙,無奈之下,帶著暈厥的石暇菲去了西涼巫女宮。

只是,一向國事為重的宋鴻馳,這一次竟然真的放下了一切,不顧病體前往西涼,見到了詭譎的西涼巫女習妍姣。沒有人知道,如同少女一般面容嬌嫩的習妍姣,竟與石家頗有淵源,仇根深重。她以石暇菲的性命為要挾,脅迫宋鴻馳自行了斷。

宋鴻馳並無言語,利落地拔劍自刎,鮮血流入巫女宮的蓮池中,竟是將滿池的白蓮染作了紅色。

“習妍姣與你皇祖母本是親如姊妹的摯友,後來卻因一個男子而成世仇,她做了西涼巫女後,每一日都詛咒你們石家的女人愛而不得,生不如死,如今,你相父因你妹妹而死,你妹妹此生必是郁郁寡歡,不可能再於心中放下別的男人了,這才是她最為樂見的。”

聽著傅景玉淡然的敘述,石將離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若這是真的,那習妍姣豈不是個年近古稀的老人?

……可她面容竟然還能如少女一般……

……聽說她專吸男子精血……

……聽說她把精盡人亡的男人扔到她巫女宮後山的深潭……

……這傅景玉倒好像什麽都知道一般……

“那你呢?”一通胡思亂想之後,她終於忍不住問:“你為的是什麽?

“我!?”傅景玉自嘲地一笑,轉過臉背對她,語焉不詳地一聲喟嘆:“我是個傻瓜,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為的是什麽。”

雖然這一次沒有得到答案,但,沈知寒的所作所為到底沒有令她失望。

沈知寒只身夜闖西涼巫女宮,被習妍姣告知石將離已死,且將屍體拋入了巫女宮後山的深潭。那深潭中豢養著一只兇猛的巨大食人鱷,他竟然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不僅殺掉了食人鱷,還將鱷魚腹中以及潭邊堆砌的森森白骨一一細細摸了一遍,確定其中沒有石將離的屍骨,便再次闖入巫女宮要人。

習妍姣難得爽快地將沈睡的石將離和日日以淚洗面的石暇菲一起還給他,只是笑得頗為詭譎,令人不明就裏。

石暇菲帶不走滿池染了宋鴻馳鮮血的水,只好帶走了花瓣被染得最紅的那一株蓮花。回到大夏,身為鳳君的沈知寒向萬民宣告相王病逝,承天女帝身染重疾,由月央公主承繼大統,登基為帝。

因著許多老臣對月央公主的血統心存芥蒂,沈知寒又拿出了身為鳳君該有的魄力,將迂腐之輩一一下獄,提拔年輕有才之士,肅清朝堂,翻過了大夏歷史中相王與女帝共同統治的一頁。

“到底是我看上的男人呵……”石將離如同看戲一般津津有味,眼見著沈知寒氣勢萬鈞的姿態,忍不住嘖嘖稱嘆。

“久病床前,尚無孝子。”傅景玉面無表情地暼她一言,潑冷水道:“卻不知,若你一直這般昏睡不醒,你看上的這個男人,是不是也能對你專情永久。”

石將離怔怔看著他,突然覺得背上一片冰冷。

時間,可以讓仇恨淡化,可以讓愛情磨滅,可以讓巨石風化,可以讓滄海成為桑田。

時間,是最可怕的敵人。

***************************************************************************

月滿月虧,潮起潮落,時光荏苒。

轉瞬,十就這樣靜悄悄地過去了。

當所有人都以為身為女帝的石暇菲對已故的相王無法忘情時,可她卻出人意料地冊封了一位鳳君。那位鳳君是西涼王族男子,被西涼王送來和親的,明明相貌與相王無一點相似之處,可見過他的人無一不說,那舉止投足的風度與氣魄,簡直與昔日的相王如出一轍,也難怪能得如今這女帝的青睞。

至於承天女帝的鳳君沈知寒,如今居於淩波水榭之上,他深居簡出,既不幹政事,也不問朝務,更不見閑雜人等,每日只是潛心研究那些巫蠱草藥,誰都知道,他想將那活死人一般的承天女帝給醫治好。只是,無奈事與願違,這麽多年過去了,那承天女帝不僅無半點起色,身子也越來越弱。

黎民百姓早幾年一直關註著不省人事的承天女帝如何吃喝拉撒,幾時會被送進陵寢安歇,前任鳳君要不要殉葬之類的倒竈狗屁八卦,街頭巷尾熱議不斷,可到如今,他們基本已經忘記了有這號人物了。

如果說,十年前的石將離擔心著沈知寒能不能經得住時間考驗,那現在,石將離只恨不能讓沈知寒對她徹底放棄。

沒有誰願意看到自己心愛的人寂寞地忍受心靈的煎熬,經受命運無形的折磨。她看著他每天極有耐心地伺候她吃喝拉撒,全然不假他人之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圍著她轉,他一次又一次嘗試研究巫蠱之術,嘗試各種藥材,一次一次的充滿希望,卻又不得不一次一次地承受失望。

那並不是一種滿足,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痛苦。

她恨自己當時為什麽沒有幹幹脆脆地死了去,至少不會這般磨鑿他,拖累他。

畢竟,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這樣的摧殘,更何況是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摧殘一步一步行進卻無能為力,實在是令人心驚、心碎、心傷。

無數次,她在他耳邊大喊——放棄吧,別再等了,別再治了!

可是,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他只是靜靜坐在她的榻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盼不到她睜眼微笑,便一直神色寂寥,終至黯然淚下。

是呵,她是個死心眼兒,他又何嘗不是?

“尋個好日子,將那帝王陵寢拾掇好罷。”待得下一次,石暇菲與她那鳳君來探望石將離的病情時,數年未曾多言的沈知寒終於主動開了口。他面無表情,雙鬢卻已是過早地泛起銀絲,眼中透出極為黯然的顏色,仿佛自己也已經隨著這言語化作了死灰槁木。

石暇菲看著如今已是瘦骨如柴的石將離,無言以對,唯有照辦。畢竟,他們心裏都很清楚,繼續這樣拖延下去,無論於誰而言,都是一種痛苦。而沈知寒,能做到這樣的份上,無論是誰,也都應該滿足了,難不成,真要哭著鬧著一同去死,這才是愛入骨髓麽?

逝者難追,生者更應保重。

終於打算放棄了麽?

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的石將離看著沈知寒平靜的臉,並沒有自以為會有的輕松感。她很傷心,是的,很傷心,雖然她知道自己一直在拖累他,可是,到了這份上,沒有誰會真的樂見自己被宣告放棄。

她不願變成史冊典籍那枯黃的紙張上幹瘦的文字,可是,待得她在那陵寢棺槨中肉身腐爛,塵歸塵,土歸土,那也就是她必然的宿命。

***************************************************************************

終於到了下葬的那一日,西風獵獵地吹拂樹頂,沙沙聲宛如哀曲,帝王陵寢開啟,承天女帝的棺槨也被打開。無數百姓想要前往觀禮看熱鬧,卻被方圓十裏把守的重兵給嚇得魂不附體。

到底關系著皇家體面呵。

石將離身著赤色雲錦紗四合如意九龍團雲袞服壽衣,頭戴九龍四鳳金絲點翠冠,纖腰上圍著玉制的革帶,系著玉佩綬繩,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已是消瘦不堪的臉即便是繪了妝容,也已是讓人不忍猝睹。

那皇陵寢殿燈火通明,重檐廡殿覆以黃色琉璃瓦飾,上檐飾重翹重昂九踩鬥拱,下檐飾單翹重昂七踩鎏金鬥拱,還鑲嵌著鴿蛋般大小的夜明珠,如同星子在穹頂上一般,熠熠發光。

沈知寒親手將她的身軀安置於棺槨中,俯身在她的唇上輕輕一吻,而小猴子蕉蕉坐在不遠處的地上,安靜得仿佛不是一個活物。

“你猜,他會不會和你一起留在這皇陵寢殿中?”傅景玉看著眼前這一切,斜斜瞥了石將離一言,問得有些挑釁的意味。

自從親耳聽到沈知寒說出要將她安葬進陵寢的言語,石將離就再也沒說過話。她靜靜看著沈知寒將她的衣襟發絲都整理得一絲不茍,好半晌才訥訥地應了一句:“他留在這裏做什麽?難道還要他和我一起等死麽?”

傅景玉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若是敢踏出這皇陵,我定會——”話的後半句到底是沒能說出口。他已是打定了主意,若沈知寒真要這般丟下她,他一定會一口咬斷那人的咽喉!

不能說他便是樂見這一切,只不過,當初他請求習妍姣為沈知寒移身還魂,也不過是想明證,這世間,再不會有誰比他更重視石將離。而石將離身上的蠱,這十年以來,也被消耗得奄奄一息了,若沈知寒真的將石將離棄之不顧,他一口咬死沈知寒,屆時,他的魂魄會回到自己身上再次覆生,而救醒石將離的靈藥,這些年來,一直近在咫尺——小猴子蕉蕉的心尖之血!

那時,她會不會明白,這世間,他才是最將他置於心尖上的人。那時,她會不會願意忘記那無情無義的沈知寒,與他攜手人生?

“他能守著我這麽久,我也應該滿足了。”可惜,此情此景,石將離並不知他所思所想,只一味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雖然她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如何,可從她的言語中,便可以感覺到她情緒的極端低落:“他能這般待我,我也算無憾了。”

是真的無憾了麽?

可是,當沈知寒真的起身離開時,她到底還是落淚了。

“蕉蕉,跟我來。”她清晰地聽到他的聲音,看著那小猴子蕉蕉如平常一樣竄上他的肩頭。

那些淚無聲滑落,她才深深感覺到心底的疼痛。她不得不承認,什麽愛他便就是希望他過得幸福,即便是在別人的懷裏快樂,那不過是口是心非罷了。愛一個人,當然是希望每日每夜都與他相守,希望他所有的微笑都是源於自己,希望他所有的快樂都是自己給予,希望他也如自己這般,將彼此置於心尖之上,無人再可替代。

沈知寒,別走,我怕……

她張了張嘴,終是沒有說出口。有說的必要麽?即便是她說了,她也聽不見。

她只能在心中無聲的吶喊。

是的,她怕,她怕黑,她怕疼,她怕那些未知的恐懼感,她怕幕天席地的寂寞,她怕她最愛的這個男人不再愛她,忘記她,甚至是愛上了別人。無關乎自私,卸下女帝的一切,她也不過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子罷了。

等到她在這情緒中幾乎滅頂時,那小猴子蕉蕉突然像是瘋了一般竄到她的棺槨中,抓破自己的胸口,熱燙的血滴在她的唇上,腥臭的味道令她幾乎窒息!霎時間,仿佛是有一道極刺眼的光芒在眼前閃過,待得她回過神來,她已是回到了自己的軀體之中!

到底是十年未曾動彈的軀體,雖然肌肉萎縮得不算厲害,可別說要她即刻從棺槨中爬起來,就連張開嘴,她也發不出什麽聲音。四周一片死寂,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影影綽綽看個大概。

現在醒過來,和茍延殘喘有什麽區別?

沈知寒都已經走了……

她這幅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模樣,難道還能冀望從這方圓數十裏無人的皇陵中出去麽?

到底還是死路一條呵!

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她才稍稍支撐著爬起來一點點,背靠著棺槨壁,冷汗已是濕了全身。她記得,以前曾在這棺槨壁的暗格中藏了一小瓶鶴頂紅,以防萬一。她細細摸索,好一會兒才摸到那個小瓶子。

自嘲地笑了笑,她的心已是全然沈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閉上眼,她打開那小瓶子,正待一飲而盡,卻聽到一個突兀的聲音——

“小梨,你現在的模樣,鶴頂紅一沾唇,便就必死無疑了。”

那聲音幹澀而蒼涼,帶著深重的悲傷。

那,是沈知寒的聲音!

石將離心中一驚,手一抖,瓶子啪地一聲摔碎在了地上。

“你以為我拋下你一個人走了,是麽?”他的聲音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而他,不過是想將蕉蕉送到陵寢外放生,然後便回來陪他,可沒想到,當他放蕉蕉離開時,那小猴子楞了一楞,突然瘋了一般躥進了陵寢。他一路尾隨蕉蕉而來,見到這極為驚喜的一幕。他本以為,小梨醒來的第一件事便就是喚他的名諱,可是,她卻沒有。他眼見著她無比困難地慢慢爬起來,卻是摸索出一瓶暗藏的劇毒,打算就此自盡,由始至終,未曾喚過他一生。

說不失望,那是假的,可他更是心疼。

她的心中,想必很早便已埋下了毫無安全感的種子,而他,該要如何令它消逝?

“小梨,原來在你心中,我沈知寒是如此薄情之人呵。”低低一聲喟嘆,他緩緩地走近她:“我一心要治好你,望你陪我一生一世,治不好,便就同穴而死,可你……”

含在眼眶中的雷終於奪眶而出,她擡起頭,即便看不到的模樣,可仍舊用那沙啞的嗓子喚了一聲:“沈知寒!”

下一瞬,她回到了那個熟悉的懷抱中,那熟悉的淡淡的草藥的氣息。

是的,是他沒錯!

這是她的沈知寒!

他緊緊抱著她,就像所有的磨折與困苦都不曾出現,十年的等待也不過是不值一提的須臾。

是的,沒有什麽比愛人的懷抱更加溫暖。

也沒有什麽,能比得過喚著愛人的名諱被愛人擁抱的幸福感。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