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錦書(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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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弛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他已是昏睡了數日未醒,那雙一向溫柔爍亮的眼如今緊緊地闔上,看不到其中的深邃與光亮,嘴唇不再青黑,卻是比絹宣更行蒼白。他的呼吸非常微弱,胸口幾乎不見起伏,對什麽都沒有反應,就連餵他喝藥,那藥汁也只是沿著唇角往外流淌,喉間看不到任何吞咽的痕跡。

這模樣,仿佛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這是第一次,石艷妝由衷地感到害怕。

她一向無所畏懼,天不怕地不怕,但這一刻,她那麽怕,怕她的錦書再也不會醒過來,怕他真的就這麽靜無聲息地走了。

是的,她的錦書……

他,從來都是她的……可為何,他卻想要離開她?

其實,她也知道那個南蠻的戰俘並不是真的重霜,可是,她卻只能用這種辦法來完美那再也無法完美的遺憾,畢竟,興師動眾攻打南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的瘋狂得來的不過是泡影,可是,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別的辦法發洩了。重霜的死,令她絕望,她一向想要什麽就能有什麽,怎能接受這樣的失去?

她盡量避免與錦書見面,只是希望能盡快將這些淡忘,忘記那些遺憾,忘記那些憤怒,忘記那些隔閡,忘記所有如同毒藥一般銷魂吸魄地糾纏著她的記憶,這樣,她和錦書,有沒有可能再回到以前那般?而前幾日,得知錦書曾經入內廷找過那人,她便就直覺地認為,他一定又像當初對重霜那樣,想對那人使什麽陰招……

她還沒來找他興師問罪,可他,竟然敢呈上辭官讓賢的奏折,想要離開她……

是因為她沒有冊封他做鳳君麽?

他真的那麽在乎鳳君的位子麽?

石艷妝楞楞地坐在他床榻前,就這麽一直看著他,回憶著這些年來所發生的一切,全然沒有發現太醫院的院判已經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寢房的門口。

他喚了好幾聲,石艷妝才回過神來,立馬讓他進來為宋泓弛號脈。

探著宋泓弛的脈息,太醫院院判一言不發,可他表情每一次細微的變化,都狠狠牽動著石艷妝的心。

她那麽怕,打從骨子裏害怕,怕下一瞬就會聽到一些令人絕望的噩耗……

她不想錦書有事……

許久之後,太醫院院判才幽幽嘆了一口氣,將宋泓弛的手臂擱回被子裏。“陛下,相爺一直吃不進東西,這可不行呵……”他看著呆若木雞的石艷妝,尋思了片刻,建議道:“不如做些他喜歡吃的,誘著他進食,然後再一點一點地餵藥……”

“錦書他喜歡吃什麽?”石艷妝楞楞地問出聲,這才發現這個問題的答案於自己而言,竟然是那般的陌生,她從沒有在意過一絲一毫。

雖然自己說不出來,可她也不含糊,立刻將右相府中上至管家,下至廚子,全都召來詢問了一遍。可出乎意料,對於這個問題,大家都支支吾吾,說不太清,只道宋泓弛平日從不挑食,總是有什麽吃什麽,沒見他對什麽特別偏愛。

最後,還是管家小心翼翼地建議——

巧冬姑娘侍奉相爺的日子最長,就連宵夜都是她親自做,不假他人之手,或許,她會了解相爺的喜好……

盡管心中萬般不情願,可如今無計可施之下,石艷妝也只好妥協。

“把那賤——”召來了影衛首領,她本能地想以“賤人”來稱呼巧冬,可前半句才出口,後半句卻不免有些語塞。其實,她心知肚明,依照宋泓弛的性子,哪裏可能跟個婢女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她那時也不過是震怒於他想要離開的事,所以便抓住個借口就大做文章,想先發制人,誰知——

頹喪地長嘆一口氣,她自知理虧,便壓低了聲音:“把那侍奉錦書的丫頭從天牢裏放出來罷……”

巧冬雖然被投進了天牢,可卻並沒有遭罪受刑,畢且不說宋泓弛的影響力在那裏,大內影衛個個機警,又怎會看不出石艷妝的所作所為是出於一時憤怒?

可是,看到不省人事的宋泓弛,巧冬便就明白,她沒有受委屈的原因在於——

相爺已經替她將所有的委屈都受了!

按照太醫院院判的意思,她不聲不響地去做了宋泓弛最喜歡的吃食,端到寢房裏來時,就連石艷妝也免不了有些不可置信。

“錦書喜歡喝桂花白果湯?”她蹙起眉,望著那白瓷小碗裏香味撲鼻的甜湯,頓時覺得不可思議。

“陛下永遠只在意別人喜歡什麽,幾時在意過相爺喜歡什麽?”巧冬擱下那清甜的湯,豁出去了一般,把話回得極是諷刺。她一直對宋泓弛有著超乎尋常的尊敬,幾乎是當做神祗一般放在心尖上供著,如今見他受如此委屈,哪裏忍得下這口氣?見石艷妝雙眸黯了黯,似乎是說不出反駁的話,她便更是不平,不依不饒地繼續道:“陛下知道麽,前兩年,相爺宿疾犯了,太醫院的院判給開了藥方子,可卻是怎麽也找不齊那些調養的藥材……”

“找不齊藥材?”對於這樣的事,石艷妝從未耳聞,自然錯愕不已。她驚異地站起來,望向站在一旁的太醫院院判:“不可能,各地進貢的藥材,不是都在內務府的庫房裏麽,怎麽會找不齊——”

可是,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義憤填膺的巧冬給打斷了!

“怎麽不可能?”這是第一次,巧冬不怕死地直視天顏,可眼眸裏全是譏嘲與諷刺,還有那麽深切的不平。她不明白,這一直被相爺寵著慣著的陛下,為何這般地沒有良心,獨獨無視相爺的好?

“陛下難道忘記了麽?那時,內務府庫房裏最好的藥材,都被陛下給勒令送到沈家去了……在陛下眼裏,從來只有那姓沈的,幾時將相爺看在眼裏?!”

對於這樣的說法,太醫院的院判一言不發,全然默認,而石艷妝對著這樣的質問,一時竟然半個字也駁斥不出!

的確,那時她只想著要討好沈重霜,偏偏沈重霜對那些金銀珠寶珍奇古玩之類的毫無興趣,她便就尋思著給他送些難得一見的藥材去。不過,她對藥材毫無認識,只想著什麽最好最罕有,便就籠統地諭令全都送去,以此來顯示自己對他的重視。

如今細細一想,她才憶起,當初負責承辦這事的人,正是錦書……

錦書他真的就按她無理要求的那般,將所有的好藥材全都送去沈家了……他為何從沒開口對她說過,他病了,他也需要那些藥材調養身子?

是的,他一個字也沒有提過,甚至於,她一度以為,他身子強壯得像頭老虎,根本不會病……

可眼下,他昏睡不醒,她才知道,原來他也只是個普通人,他也會病,他也可能會死……

默默地站在一邊,看著巧冬用調羹將那桂花白果湯和著藥一滴一滴地浸到宋泓弛的唇間,並不多的湯和藥,卻餵了整整一個時辰,而她,一點忙也幫不上。

最終,摒退了所有人,她倚在床邊,顫巍巍地抓住他的手,細細地看他——

遙想起許久許久之前,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也曾這樣看過他。

他的積勞成疾,其實那樣明顯,為何她一直就忽視了?

他的五官清雋,微微笑起來讓人覺得和煦入春風,比起沈重霜寒冰般的冷峻來,一看便讓人覺得溫暖。而事實上,她一直依賴著這溫暖,甚至肆意揮霍著這溫暖,總以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她曾經給沈重霜送去那麽多上好的藥材,可她竟然不知道,錦書這麽久以來,因為政事而積勞成疾。她那麽多次丟下朝務,私下裏出宮與沈重霜相會,可如今才發現,自從母皇駕崩之後,她竟然從沒有與錦書用過一次膳,她對沈重霜的喜好了若指掌,卻是全然不知錦書喜歡吃什麽,不知道他有什麽興趣愛好,甚至於——

如今身在她的寢房裏,她才驚覺自己對他的忽視。

他的寢房樸素得不像話,任誰也不會相信是當朝一品內閣首輔的寢房。除了墻角那一株養得極好的芍藥,整個寢房再不見任何的修飾,沒有裝飾任何的奇珍易寶,也不見古玩字畫的蹤跡,從家什到寢具,用的全是當初從內廷硯行軒搬到右相府時帶來的舊東西,一件新的物什也不曾添置過。

看他的衣櫥——

她曾經給沈重霜送去那麽多上好的絲綢錦緞,可她卻如今才發現,錦書的衣櫥裏除了那紫黑直裰的官袍與皂靴,其餘的便服竟然全是舊衣,似乎,自她母皇駕崩以後,這麽些年生,他就再也沒有為自己添過一件新衣……

甚至,她細細思量,如今才憶起不久之前自己一時興起查閱戶部發放官員俸祿的冊簿,發現依照錦書如今正一品的官銜,月俸已有八十七石米,三百貫祿鈔,可自他擔任大理寺典簿開始,這麽久以來,他的俸祿從沒支取過……

當然,他身居要職,總有人想方設法弄來各種稀罕玩意兒巴結他,而且,他身份特殊,需要什麽,往往都可以直接向內務府庫支取……可是,這些年來,他私下裏倒是將不少下屬送給他的奇珍異寶送進了內務府庫,或作朝用,而他從內務府庫裏支取得最多的,不是錢帛,只是最普通的筆墨紙硯……

握著他的手,她憶起他在上書房做她伴讀之時,每一次太傅下學,她都拉住他的手飛也似地跑,那時,他指骨修長,一雙手無論是提筆還是執書,都很是漂亮,如同玉雕一般,卻帶著暖意,常常令她一握住就不想松開,翻來覆去地在掌心裏摩挲。可如今,那雙曾如玉雕一般的手已是指節分明的瘦削,尤其右手的指間,那樣厚的繭,一看便知是常年累月握筆而成……

這麽多年,她基本不理朝政,若不是他一直主持著大局,這社稷只怕早已傾之覆之,這天下或許也已水深火熱,民不聊生,哪裏可能有如今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如今想來,他那般的玲瓏心思,如果真的是為了一己之利,哪裏會沒有一分藏私?

他若是野心勃勃,只怕早已謀奪江山,問鼎帝位,哪裏還有她大放厥詞的份兒?

可是,為何他沒有?

他究竟想要什麽?

到了這一刻,他靜靜躺著,她似乎才感覺到他的疼痛,那些一直沒有說出口的疼痛。他從沒有喊疼,她便就認為那不是疼。從他那素白的裏衣領口,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他肩膀上的一道舊傷,那是她咬的,甚至,她還記得,他偏後頸處,還有一道舊傷,也是她咬的……

她突然覺得心虛,一直以來,她任性妄為,似乎只要在錦書面前,她就可以任性,可以肆意,因為,他會溫柔地包容她的全部,她要什麽,他就給他什麽,可若是自問她給過他什麽,較起真來,她給他的,別說同沈重霜相比,似乎連一點點的優待與珍惜都沒有,她給他的,全是傷,全是疼,全是食言,全是無聲的委屈……

不知幾時天黑了,也不知從何處刮來了一陣強風,竟是大得“咚”地一聲吹開了那沒有關牢實的窗戶,將那堆在桌案上的書冊也吹拂得嘩嘩作響,一疊原本整整齊齊的絹宣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像是漫天飛舞的蝶,洋洋灑灑在整間寢房內亂飛,最後,弄得滿地狼藉。

其中有一頁散落在石艷妝的腳邊,她恍惚地看了一眼,發現那竟然是自己的字跡。

她彎腰拾起來,發現那抄撰的是《大夏千秋策》——

她幾時抄過那勞什子的國史,她怎麽全無印象了?

看著那頁絹宣,她楞了許久,越看越覺得奇怪,越想越覺得蹊蹺,許久之後,終於才驟然憶起往事!

那根本就不是她抄的!

那是錦書仿著她的筆跡代替她罰抄的,而錦書代他罰抄的那一晚,她高枕無憂地蒙頭大睡,可他一整夜趕下來,手已是顫抖得連筆都拿不穩了……

那幾個老不死的太傅一狀告到母皇那裏,母皇卻是一點也沒有罰她,反倒是一反常態地罰錦書跪在省思殿思過……後來,她帶著糕點去看他……再後來,那麽冷的天,她靠著他睡著了,他脫了自己的衣服裹住她,自己卻是受了風寒……

不,不只是這些——

後來,他去大理寺當值時,很多機會出宮,聽她說想嘗嘗民間的糕點是滋味,他便悄悄替她帶了些回來,給她嘗鮮。民間的糕點比起內廷的,花樣自然更多,見她食髓知味,他後來便每日四更起身,趕在宮門剛開時出宮去,專為她買那些糕點,每次帶回來的都是不一樣的糕點,就連三九寒天也沒有間斷過……

那時,他為了不引人註目,坐的馬車裏是沒有暖爐的,有時,為了等著糕點鋪子開張,買到最先出爐的糕餅,他得要在那鋪子外等大半個時辰……

有一次,她破例起得早些,哈欠連連地從他手裏接過那熱騰騰的點心時,卻發現他雙手凍得連關節也彎不過來了,就連發鬢眉睫之上也結了細細的霜。那時,她沒心沒肺,只管自己吃得歡暢,完全沒有在意,而他一大早連早膳也沒有用,手也來不及暖一暖,便就餓著肚子跟著母皇一起上朝……

這樣的事太多太多,一開始,她還覺得有點感動,可到後來,她卻是習慣得理所當然,便就拋諸腦後了。他對她所有的喜好都一清二楚,全力滿足,可她,卻對他一無所知……

他也從沒有說過他為她做過什麽,可是,她如今才想起,他幾乎為她做盡了能做的一切,心力交瘁,她卻為何那般混賬地傷害他,羞辱他?

他將她捧在手心,可她卻將他棄若彼履,是怎樣的絕望讓他想要離開?微微垂眼,當沈知寒瞥著那白玉碗中倒影出的“自己”時,只覺這與自己原本的模樣有七覺。

那僅有的一次,他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同她纏綿床榻?

到後來,他是不是抱著就這樣死掉的絕望,所以寧肯忍受那助興之藥的折磨,也不願同她再有親密?

那般溫柔隱忍的錦書,她實在不該……不該這樣傷他……不該這樣欺負他……

甚至於,那時一心戀慕上重霜,是不是也源於叛逆作祟?那時對錦書有著不滿,所以就很自然地癡纏上了一個與錦書是完全不同性子的男人,錦書文雅溫柔,如蓮,重霜傲若寒冰,似蘭,她一個也不想放開,可最終,卻是讓他們一死一傷。

如果能早一點意識到錦書的好,一直被他捧在掌心裏,那她現在會不會是這世間最幸福的女人?如今回過頭去,再看當初對錦書的那些不滿——

其實,除了她父君的死與他有點幹系,其他的,她大多都已經不記得了,就連重霜,其實重霜的死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橫豎不過是自己想要找個借口發洩,於是,他變成了她發洩怒氣的替罪羊

她從來沒問過,也從沒意識到自己應該問——

錦書,你想要什麽?

可現在,她卻很希望他立刻就睜開眼,不管他想要什麽,她都給他,全都給他……可是,她把他傷得這麽重,這麽徹底……

捧著他的手,看著他瘦削而蒼白的面容,這是第一次,石艷妝哭得那般傷心,堪比當初沈重霜死去之時……

多麽害怕他真的就這麽走了……她無法想象失去他以後,整個大夏帝國該要怎麽辦……而她,又該怎麽辦?

是不是真的要到失去時,才知道他的珍貴?

如今才想起他的好,是不是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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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老天聽見了石艷妝的的悔意,也或許是垂憐宋泓弛的遭遇,再或許是大夏帝國氣數未盡,十幾日的昏睡之後,宋泓弛終是醒過來了。

石艷妝自然欣喜若狂,待得太醫院院判仔仔細細一番詳查之後,雖然沒有完全應“身子已廢”的前言,但身子也著實傷得厲害,一番調養休息,或許還有望慢慢恢覆。

只是“或許”而已,不過“有望”罷了,如此婉轉的言語,有誰聽不懂背後的真意呢?

對於這樣的變故,宋泓弛一言不發。他躺在床上,靜靜地望著墻角那株芍藥——

這麽多天以來,沒有人澆水打理,那芍藥的枝幹和葉子都已是有些奄奄的了。

他不去理會它的死活,又誰還會記得那樣無聲無息的生命隕落?

這麽多日以來,石艷妝一直守在他的床榻前,如今,他醒了,面上的表情無雪無晴,看不出悲喜,可任誰都看得出他死灰槁木一般的精神。面對這樣的他,她再也高興不起來了,尷尬之餘也直覺自己沒臉面對他。“錦書,是朕對不起你……”她囁嚅著,低垂著頭不敢看他,只好看著那矮幾上的藥碗,從那裊裊的熱氣微微騰起,一直到完全冷卻,也沒能找到什麽可說的話,只好將頭垂得更低:“錦書,你先喝藥罷……”

宋泓弛面色平靜,好半晌之後才開口,低沈的嗓音已是沒了平素的溫柔,顯出難以抑制的微微沙啞:“陛下,不如直接賜為臣一杯鴆酒罷……為臣把這條命賠給您……從此兩不相欠……”

從他如此言語中,石艷妝心底舔拭到了無法掩飾的蕭索,一種難言的苦澀伴著無力感席卷了所有知覺。“錦書,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朕?”她立在他床榻前,手足無措,不知自己該要如何是好:“朕今日就下詔,封你做鳳君!朕——”

“陛下,不必了。”宋泓弛輕輕打斷她的話,只是將視線從那芍藥上收回來,微微闔上眼,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無論是神色還是舉動,都透著難以壓抑的疲憊和倦然:“……如今為臣不過是個廢人,若成為大夏的鳳君,於大夏,於陛下,都將是天大的諷刺……”他一字一字,說得極輕,可落在石艷妝的心頭,卻像是有千斤重,令她難於負荷。最終,他睜開眼,卻並不看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眼中隱隱閃爍著淚光:“……陛下不要再用這種方法羞辱為臣了……”

本以為他會高興,可他的神情和著“羞辱”一詞,如同一根極長極鋒利的針,直直刺進了石艷妝的心裏,思及自己之前那般混賬地羞辱他,傷害他,辜負他,瞬間便使得本就有些無話找話說的她啞口無言。

“錦書……”明明那麽想哭,可是,她卻終是忍住,使勁地把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給眨回去,深吸了幾口氣,輕輕地道:“……朕真的不是故意的……”

宋泓弛靜靜地聽她說著,不言不語,直到她僵在那裏幾乎化成一根木頭,他才輕輕地噓一口氣。。”

“陛下回宮去吧……”他緩緩地躺下,整個人都縮進被褥中,無聲地將臉轉向床榻的內側,似乎是想以這樣的方法遮掩自己的表情和情緒:“為臣……很累了……”

望著他的背,石艷妝站在那裏,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做什麽。似乎,他與她之間已經有了一道無形的鴻溝,即便是近在咫尺,也永遠無法跨越。少心血……”

許久之後,她才腳步踉蹌的往外走,心中一片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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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宋泓弛拒絕了石艷妝要立他做鳳君的提議,可是,回到內廷,石艷妝還是立刻召來了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和提督太監,下令草詔,堅持要封他為鳳君——

事已至此,她後悔莫及,畢竟,那樣的後果,任何男人都是無法接受的,而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補償他……

只是,當這詔書草擬出來,正打算向群臣公布之時,宋泓弛卻是委托內閣閣臣呈上來了一封奏折,聲稱自己染上了惡疾,無法生育,不能勝任鳳君之職,願意辭官歸隱,終生不娶,以報當初的厚愛……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事很快便就傳了出去,加之宋泓弛再沒有上過朝,群臣便私底下議論紛紛。當然,眾人不知詳情,自然不知那“惡疾”的真相,也不相信所謂“無法生育”乃是事實,有的猜測宋泓弛大約是想成全石艷妝要冊立那擺夷男子為鳳君的夙願,所以寧肯這麽委屈自己,也有的借機詆毀,認定宋泓弛假意大度,實乃惺惺作態,甚至還有的認為,宋泓弛早已與別的女子暗通曲款,有了不可告人的關系,如今想借此大做文章……

只有石艷妝才明白,他的“厚愛”一詞於她而言,是怎生沒邊沒際的諷刺。

她壓著那奏折,一直不知該要怎麽處理才好,去見自己唯一的侍君,那人卻又不知怎的,硬是與她糾纏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連一刻的安寧也沒有。一時之間,她心煩意亂之下,身子便覺得有些不適,召了太醫過來請脈,卻是意外得了個令她喜出望外的消息——

她有身孕了!

這個孩子是誰的,她心知肚明,畢竟,她身邊也就這麽兩個男人。

只是,當她懷著幾分欣喜與忐忑再次跨入右相府時,卻發現宋泓弛已經在遣散那本就不多的仆役與丫鬟了。

怎麽,他以為他真的能走得了麽?

如今,她有了他的骨肉,看他還想要去哪裏!

懷著這樣的心情,石艷妝不免有些微的得意,可站在宋泓弛的面前,她的言語和表情上卻不自覺地顯露出幾分小心翼翼,帶著點刻意的討好:“錦書……朕有身孕了……”

這麽兩個多月的修養,他已經可以下床了,可是,那瘦削卻像是潮水一般,一直在他身上無聲蔓延,像是已經老了十歲不止。

出乎她的意料,對於這消息,宋泓弛沒有任何驚喜的神色,不置可否地轉身,仿若聽而未聞。

石艷妝頓時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

“錦書,朕懷的是你的孩兒……真的是你的!”她急得不知該要說什麽才好,整個腦子登時亂得猶如一團麻線,也顧不上去清理什麽頭緒,便急急地開口:“你若不信,生下了她,可以滴血驗證……”

他仍舊不說話,也不看她,只靜靜地任由她拉住,倒是一旁的管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陛下,您好好勸勸相爺罷……他、他打算遣散這相府所有的仆役丫鬟,然後遁跡空門,削發為僧……”

石艷妝如同被一道霹靂自頭頂直直劈了下來,驚愕得腦中一片空白,眼角微顫,一時之間,只覺腦中嗡嗡作響,感覺似乎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貼著心尖緩緩滑落,在心湖中蕩起了一層又一層漣漪,生生地疼。

“這是真的麽?”她愕然開口,只覺自己身子似乎在搖搖晃晃,難以支撐,可實際上卻是竹竿一般麻木地直立著,只緊緊抓住他的手:“錦書,你真的想出家為僧?”

宋泓弛靜靜站在那裏,清瘦的臉上無波無瀾,嘴唇的色澤與臉色一樣蒼白,如一泓被世人遺忘的幹涸泉眼,那般形容枯槁,面目憔悴,就連嗓音也如同是被風化被雨水磨蝕的巖石,澀澀的,帶著難以形容的低啞:“如若不然,陛下覺得,為臣還有什麽路可以走?”

他的言語頗有些自嘲的意味,如今入了石艷妝的耳,卻又是令她深覺刺痛。

那一瞬,她也算反應快,上前一把便就抱住他的後腰,不顧一切地死死地圈住不放。“是不是要朕帶著這個孩子死在你面前,你才肯原諒朕?!”她的臉緊緊貼著他的後背,語帶顫音,本是沮喪,卻意外地發現他也抑制不住微微的顫抖。

到底是溫柔的錦書,她不信他真的能就這麽放下一切!

她不覺喜了一喜,知道這法子對他有效,便摸索著抓住他的手,然後貼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軟語哀求:“錦書,這真的是你的骨肉……你忍心看著她一出世就沒有父親麽……”

她說這個孩子是他的,宋泓弛本是不信的,畢竟,不過一次而已,哪裏就能那麽巧?

本打定了主意,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可如今,將手貼在她的小腹上,他卻是瞬間有了奇異的感覺——點淒楚,有點沮喪,還有點擔憂

這真的是他的孩兒麽?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石艷妝也是個識得眼色的人,見了這般情景,便就輕輕試探著往他的懷裏依偎而去,越發地將那楚楚可人惹人憐惜的神情並著舉動做了個十成十:“錦書,朕發誓,生下了這個孩兒,便馬上立她為儲君……你不要再生朕的氣了,好麽?”

他不說話,全身僵直,任由她依偎著,不知自己該以什麽樣的姿勢對待她的投懷送抱與軟語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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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過去了,石艷妝的肚子一日賽一日的滾圓,而宋泓弛慢慢休養了些日子,也不覆之前那驚人的憔悴與瘦削了。

這些日子以來,石艷妝對他一反常態的溫柔體貼,日日都非要他陪在身邊。他不說話,她便就蹭著他撒嬌,可憐兮兮地抓住他的手就貼在小腹上,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博他憐惜。而每每批折子之時,也不過才片刻,她便就花樣百出,一會兒因害喜嬌嗔,一會兒又懨懨地哼唧,逼得他不得不再一次將那些朝政事務攬上了身。

不只如此,似乎是真的要打算彌補之前的忽視和辜負,她開始面面俱到地關心他的生活,衣食住行,無一不精,甚至,在要求他搬回內廷無果之後,她幹脆從內務府庫中撥了一大筆銀子,在城西動土為他修建新府邸,比照他當初在內廷所居的硯行軒,要求甚高!

對於她這樣的舉動,宋泓弛不反對,也不附議,他心知肚明,她對他再體貼,也不過是假象罷了,與她相處了這麽多年,她的性子,他實在太了解了,所以,她給什麽,他便就接受什麽。

只是,新府邸的宅基尚未掘好,懷孕八個月的她便就意外動了胎氣,一時見紅,有了早產的跡象。

民間自古就有“七活八不活”的說法,雖然禦醫穩婆全都圍著她轉,可宋泓弛還是覺得心神不寧。說不擔心她,自然是假的,只不過,當他心急如焚地守在她的床榻邊,見她痛得面色蒼白,冷汗連連,一聲一聲哀哀喚的都是“重霜”,心裏又怎會不五味雜陳?

當那孩兒呱呱墜地,她即便已是連動一動的力氣也沒有,卻還記得讓禦醫立刻刺破那小女嬰的手指,滴血驗證與他的骨肉之情。

那小女嬰與宋泓弛有著相似的眉眼,本無須多此一舉,可石艷妝眼見著兩滴血在清水中相融合,這才滿意地望著他笑,那種笑,並沒有為人之母的慈愛與幸福,相反,卻更像是一種解脫,一種得意。而他抱著那緊閉著眼哭起來也細聲細氣的小肉團,只覺唇間似是湧起一道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直延續到舌根,苦不堪言。

她果然沒有食言,休息了一下便就召來了閣臣,讓他們立刻草擬詔書,將這剛出生不到一天的小女嬰立為大夏的皇太女。而閣臣們看到宋泓弛抱著那將被立為皇儲的嬰孩,自然明白這其中有著他們不便過問的覆雜糾葛,立刻識相地照辦。

當詔書下了,一切似乎都已成定數,可宋泓弛抱著那安靜睡熟的小女嬰,看著剛經歷了生產之痛的石艷妝緊緊地握住“沈重霜”的手,兩人親昵地耳鬢廝磨,訴不盡的親言昵語,而自己和孩子卻仿似多餘的存在。

最終,他悄無聲息地抱著孩子出去了,而石艷妝回過神來之時,想要出聲喚住他,也只能看著他落寞的背影透出幾許蕭索。

這些日子以來,她也想得很多,或許,她和錦書,真的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吧……

可是,不管怎麽樣,她都不希望失去他,如今立了他們的女兒為皇儲,也正可以名正言順地將朝政事務交給他,將他牢牢地綁住,不再當心他想要離開,或者是要出家為僧!

這樣的法子,實在是一箭雙雕!

只是,她卻仍舊沒有詢問,錦書,他想要什麽……

宋泓弛黯然而沈默地抱著這個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孩子回到右相府,正逢他養在寢房裏的那株芍藥開盛放——

那是一株罕見的“金玉交輝”,花瓣色澤偏淡,和蕊芯卻又隱隱泛著一絲嬌艷的紅,如一暈胭脂墨跡般淡而雋永地抹開,帶著些慵懶與隨意,香味幽幽,像是隱著極曲折極覆雜的故事,難於說清。

望著那盛放的芍藥,有看了看懷中的孩兒,宋泓弛笑得無奈,甚至連呼吸中都是苦澀的味道,彌漫著哽住了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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