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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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兄弟,我們是不是曾經在哪裏見過!?”

平白無故地突然聽到這樣的一句話,雖然是生硬的大夏漢語,可石將離的心卻仍舊倏地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兒,怦怦直跳,免不了好奇地轉過臉去,仔仔細細打量著來人。

站在門口說話的是個面容很平凡的擺夷男子,看上去末約二十來歲,可是那一身穿著卻顯示出他不是個身份普通之人,尤其是他那青布的短襟褂子和筒褲上用銀線繡著的老虎,還有懸在腰間那把鑲嵌著各種彩石的獵刀——

若是她沒有記錯,在賀巖帶月芽出發前的幾日,她曾見到月芽替賀巖打理行裝,裏頭也有相似的衣裝和獵刀,聽說是各村寨頭人出席要會的盛裝

看來,這個男人多半是擺夷某個村寨的頭人,只是,他究竟是在何時見過沈知寒,而且,他如今說的還是大夏漢語?

他分明是在試探!

又或者,他見到的不是沈知寒,而是——

本能地,她立刻便憶起,大婚之前,傅景玉曾經帶著遠赴南蠻,最後被冠以“攜婢私奔”的罪名給抓了回來……

只是,與石將離的忐忑截然不同,沈知寒鎮定的過分,不僅對來人完全不以為意,不見一絲好奇,就連頭也不曾稍稍扭轉。

“不曾。”他淡漠地隨之以大夏漢語應了一聲,算作是回答,爾後便只是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片香草烤魚,細細剔除了魚刺之後,又擱到石將離的碗中。

很明顯,沈知寒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將那不速之客給刺激到了!初

“你果然不是擺夷人!”見沈知寒聽懂了他那生硬的大夏漢語,且還敢回應,那男子瞪圓了眼,一邊繼續生硬地措辭,一邊毫不客氣地慢慢往雅閣裏挪了進來,語調故意拖得長長的,裏面還帶著尖銳的諷刺:“你不曾見過我?可我為何看著你卻是甚為面熟,還似乎,頗有些不順眼?而且,你連回頭看我也不敢,又怎麽確定我們不曾見面?”

這話倒是頗有些道理,換作他人,只怕是難以開口反駁了,不過可惜得很,他遇上的偏偏是沈知寒。

“我從不在意路人的形貌。”

沈知寒極冰冷的聲音像是一把冰珠子撒過來,劈頭蓋臉散了那男子一身,無孔不入地融化在肌體上,針刺一樣令他難堪。他粗重地喘息著,一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色澤轉換得煞是精彩。

石將離在心裏嘖嘖喟嘆著沈知寒罵人不帶臟字的功夫,絕對稱得上是殺人不見血!想當初,好像從來都只有她仗著臉皮厚將他氣得七竅生煙的,而他這樣的嘴上功夫,她還從沒領教過。由此可見,他以往待她,也不是是不是因憐香惜玉而手下留情。於是,免不了一時之間五味雜陳,拿著筷子望著那擺夷男子發呆,在心中對他寄予無限的同情。

“小梨,吃飯。”沈知寒微微蹙起眉,對於她望著那擺夷男子發呆的行徑頗有些不滿,便輕輕以手指扣了扣桌沿,開口提醒她。

石將離這才驟然回神,卻只是拿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那雞湯,假意吹了吹,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一直偷瞧那擺夷男子的反應。

“路人?!”那擺夷男子徹底被激怒了,“鏘”地一聲拔出腰間的獵刀,那明晃晃的鋒利刀劍直指沈知寒的後背,語調之中已是帶了惱怒和忿然:“怎麽,你以為心虛裝作不認識我,當初在孟定的羞辱便可當做不存在了!?

一時之間,雅閣裏的氣氛登地便凝滯了

許是被那擺夷男子拔刀的聲響驚動了,樓下很快便上來了數個擺夷人,皆是大同小異的衣著和獵刀,其中一個男子一把揪住那手握獵刀即將失控的男子,低沈的聲音說不清是勸阻還是告誡:“南尚,今日是開門節,你若在此生事被少祭司得知,只怕——”

那個被稱作南尚的男子雖然被揪住,可眼睛卻紅得像是一頭野獸,揮舞這獵刀只恨不能沖過來將沈知寒一刀劈成兩半,嘴裏還忿忿地用擺夷語夾雜著大夏語怒吼:“他明明就是去年在孟定同我動手的那個傅什麽玉的,就連說話也和前次一般囂張可惡!仗著自己會大夏的妖法,居然還逼我向他磕頭討饒!這口氣,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今日定要同他再分高下……”得,大夏一刀劈成兩半,嘴裏還忿忿地用擺夷語夾雜著大夏語怒吼:“他明明就是去年在孟定同我動朝史之上也曾記載過這事。”

雖然那言語紛亂而激動,說得也很快,可沈知寒和石將離都沒有忽略那言語中一個重要的信息——

這男子當初遇見的,果然是傅景玉!

“是麽?可我卻聽說,當初在孟定是你挑釁在先,公然不顧禁令辱罵大夏女帝,這才被那人出手教訓。”見南尚仍舊不肯消停,揪住南尚的那個男子說話開始不客氣起來。“爾後,你又技不如人,遭遇慘敗,被打得滿地找牙,丟盡了我們擺夷人的臉!”

聽到這裏,石將離拿著勺子的手微微抖了一抖,勺中的湯滴入碗中,如同是心裏滿是訝異。

她沒有想到,這擺夷男子同傅景玉結怨,竟然是因為自己——

傅景玉當初,真的是因為這個擺夷男子出言辱罵她,所以才同其動手的麽?

可傅景玉自打知道她癡心戀慕沈知寒之後,再也不曾對她有過好臉色呵!而且,他也曾當眾對她出言不遜過,那些話,罵得可尖酸刻薄著呢!

按照常理,傅景玉聽到有人辱罵她,不是應該敬那人一杯酒,然後一同加入辱罵的行列麽?怎麽反倒是惱羞成怒?

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呵?

難道說,只準他罵她,就不準別人罵她?

那南尚被這麽諷刺了一番,更是懊惱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頭頂幾乎冒青煙,怒吼一聲,顯然是將這事視為奇恥大辱,一時之間發了狂,任憑周圍的幾個男子過來摁他也幾乎摁不住。

而這關頭,沈知寒繼續視若無睹地同石將離一起吃飯,說是吃飯,可他卻吃得不多,夾起的菜肴,一大半都擱進了石將離的碗中,另一小半則是夾給了在織錦包裏吮爪子的蕉蕉

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似乎又有更多的擺夷人沖了上來,而其中的一個甫一踏入雅閣,看清這仍舊不知死活坐著吃飯的一男一女,整個人頓時就楞住了——

“石大夫!?小梨姑娘?!”

極熟悉的聲音,似乎還帶著些不可置信,石將離定睛一看,發現來者竟然是賀巖!

而旁邊的擺夷男子們聽到賀巖嘴裏喚出的是“石大夫”,頓時也楞住了。顯然,他們雖然未曾見過“石大夫”其人,但這個稱謂與他們而言,卻稱得上是如雷貫耳!

“你們——”看著安然吃飯的這小夫妻倆,還有從織錦包裏探出頭討東西吃的小猴子,賀巖很有些意外,全然沒有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與他們相遇。

到底是熟識的人,自然不比找碴的路人,不看僧面也得要看佛面,沈知寒總算才有了點反應。他轉過臉沖著賀巖微微頷首,極簡潔地開口,不帶任何感情,不過六個字便算作是一個交代:“帶小梨來逛逛。”

而在這六個字裏,“小梨”這個名字一時占據了全部的重要性。

此時此刻,為了提醒賀巖,石將離故意做出一副怯怯的表情,伸手指了指那呆滯地舉著獵刀的南尚:“賀巖,我們不認識他,他這是打算要——”

旁邊有人立刻靠到賀巖耳邊,三兩句便說清了原委,賀巖板著臉上前一步,毫不客氣的一記老拳便揍在那南尚的腹部,痛得南尚躬下身子,手裏的獵刀也“咣當”一聲落了地。

“你認錯人了,這是我們養象寨的醫官石大夫和他的咩蘇!”

此時此刻,賀巖的臉色非常難看,對於南尚得罪了沈知寒的事,顯然非常憤怒。在他看來,自然對沈知寒是全然信任,而且,他也相信,如果石大夫真的是那個傅什麽玉,又怎會如此鎮靜,毫不慌亂?

“石大夫?”南尚似乎還有些犯迷糊,可仔細琢磨一番,似乎眼前這個人的確和曾經打傷自己的人有些不同,只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認錯了人,心中的狐疑隨之減輕,再度湧上來的卻是不可置信:“他就是前陣子那個止了瘟疫,連大族長也想見的石大夫?!”

似乎已經沒有耐心再看這一場鬧劇了,沈知寒再度扭過頭,沖著賀巖微微蹙起眉,語調很平淡,可是言語之中卻是不動聲色的告誡:“我和小梨想安安靜靜吃飯。”

他這麽一說,賀巖自然也覺察到了他的不滿和不悅,頓時覺得有些尷尬。“石大夫莫要介意……”道了一聲歉後,賀巖抓住南尚的衣領,同旁人一起將他給揪出了雅閣,一行人腳步雜亂地下了樓,出了食鋪。

“他見過傅景玉。”待得那些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沈知寒這才瞥了石將離一眼,開口便刺中她的要害,那犀利的黑眸驟地瞇了起來,厲芒乍閃而逝。

石將離拿著勺子的手抖了一抖,微微喘了一口氣,卻並不回應。不敢在他犀利的目光下擡眼,她低頭看到自己勺子裏的雞湯已經所剩無幾了,這才趕緊有意掩飾一般低頭舀了一勺,繼而喝進嘴裏。

連喝了兩勺之後,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將自己面前的杯盤碗盞往沈知寒這邊挪:“我還是坐這邊比較好……”她理所當然地吧自己也挪過來,緊挨著沈知寒坐下,端著碗慢吞吞地吃著,還不忘找個借口掩飾:“誰知會不會再沖進來一個誰誰誰,不由分說舉刀就砍……”雖然她的神情並沒什麽不妥之處,可那平靜的表象下卻掩藏著什麽不知名的東西

見她這副模樣,他便知道她定然是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還在瞞他。其實,那些陳年舊事,他是不怎麽在意的,可是,如今他卻壓抑不住心中的狐疑。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自己之所以能在傅景玉的身體裏活過來,和傅景玉前往南蠻肯定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的。而她,或許也知道這其中的聯系,要不然,她又怎麽會毫不驚異地接受他這匪夷所思的換身移魂?

作為局中人,他只是很想知道,自己這換身移魂,究竟能持續多久,會不會最終是鏡花水月,一夢南柯?

“怎麽不說話?”懷著這樣的心情,他第一次面無表情地開口追問,不想被她就這麽含含糊糊蒙混過關。

可是,石將離卻明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下去。

“我們回養象寨去吧……”沈默了好一會兒,她擱下碗拉住他的衣袖,耷拉著頭囁囁嚅嚅,那神情,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之前的興高采烈已是不覆見。

見她這副模樣,沈知寒突然有點心軟了,覺得自己追問的神情似乎太冷漠了些,方才說話的語氣也似乎太嚴肅了些。“不想在景宏繼續玩了麽?”不自覺的放柔了語調,他在心裏暗暗嘆一口氣,暗嘆自己似乎已是改變了很多,尤其是在面對她的時候。

這,算不算化千年冰山為繞指柔腸?

石將離躊躇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了,卻是有意無意地避開了與“傅景玉”相關的一切:“我不確定當初刀洌到京師之時,有沒有把那個少祭司也一並帶去。”頓了頓,她眨了眨眼,面頰上染上了憂心忡忡的色澤:“如果被人識破了我們的身份……”

南蠻對大夏的服軟一直只是表面的,背地裏有沒有同西涼勾結,這一直是個謎,一旦她的身份暴露,說不定會被南蠻擒住,當做籌碼威脅相父和小菲……

退一萬步說,即便南蠻對大夏的忠誠是真的,那她估計也沒辦法再和沈知寒過平凡樸實的日子了,定然會被抓回那牢籠裏……

她突然有些怕,不知自己該要如何回去面對相父,而她更怕的是,如果要回去,沈知寒會不會不肯同她一起?

從她的神情裏,沈知寒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和擔憂

“有我在。”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也鬧不清說出口的話算不算是一種變相的承諾,只是將筷子遞到她的手裏:“吃完飯再說罷。”

石將離這才點點頭,接過筷子慢吞吞地吃著他之前夾到她碗裏的菜,而這時,似乎有腳步聲一路上了樓,直奔他們坐的雅閣而來——

“石大夫,打擾了。”

果不其然,又有不速之客上門了。當門被推開時,還沒看清那攪局之人是何方神聖,石將離便已是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在心裏哀嚎——

這還有完沒完?

到底還要不要人吃飯?

只不過,這一次前來的人明顯比之前的南尚懂禮節多了。雖然推開了門,可是那人卻並沒有橫沖直撞,而是靜靜站在門口,而他的身後,跟著的正是一臉尷尬的賀巖。

那男子率先自報家門:“我是金皎。”

似乎是因為有賀巖在,沈知寒也不便像之前那般倨傲,以免賀巖難做,便就轉過頭去,輕輕點頭,意思意思地同那人說著客套話:“幸會。”

從沈知寒的身後露出小半張臉,石將離看清了那個自稱“金皎”的男子——

同一般的擺夷男子沒有太多兩樣,照例是高大強健的身材,青布的衣褂和筒褲上用金線繡著看不懂的圖騰,可頸項上那一張娃娃臉卻是帶著溫和的笑意,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也讓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紀。而且,他說的是大夏的漢語,極為熟練,一點生硬的腔調也沒有。

她敢確定,當初刀洌帶到京師來的人裏,絕沒有這個人。

不知,她這算不算是僥幸逃過一劫?

見沈知寒有了回應,金皎才慢慢跨進雅閣,笑得極為和氣,話也是甚為有禮,看上去有一些和擺夷人不搭邊的斯文氣:“身為擺夷的少族長,我此次前來,是專程代表我父親和擺夷各村各寨的頭人,向石大夫致以謝意。”

“客氣了。”沈知寒照例地惜字如金,可是目光卻極為反常,只隨著那金皎緩緩走近的腳步慢慢移動著,帶著一些戒備,寬闊的背將石將離遮得嚴嚴實實。

莫約在離飯桌只有三尺遠的地方,金皎終於停下了腳步。“我父親一直很想見一見你,當面感謝你救了我們擺夷無數人的性命。”話無疑是說的滴水不漏全無破綻,可他的眼神卻是深邃不見底,令人無法捉摸的狡黠與深沈,配上那張牲畜無害的娃娃臉,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最後,他將尾音緩緩地拖長,眼波流轉處勾勒出了試探,與沈知寒對視的目光中帶著對峙的意味:“不知石大夫可有意願去見見我父親?”

“有沒有意願,我一早便就請賀巖頭人轉達了,無需贅述。”因他的話語而眉尾一揚,雖然有不識好歹之嫌,可沈知寒仍舊是拒人於千裏之外,一副淡漠疏離到極致的樣子:“這次到景宏,我只想陪我妻子到處玩玩。”

“這位——”似乎就是等著他將話題給引向藏在他身後的女子身上,金皎微微揚起眉,眸子裏藏著幾分窺探的狡黠,微微掃向石將離的目光已是帶著些放肆,而言語更是表現出非不尋常的興致盎然:“就是石大夫的妻子?”

如若目光如劍似戟,此時若非隔著沈知寒的身體,石將離也不知被刺穿多少次了!

覺察到金皎來者不善的目光,沈知寒驟然把石將離攬到自己懷中,將金皎的視線全然遮擋住,只擲地有聲地拋過去四個字:“內子怕生。”

見沈知寒如此深重的防備和冷硬的言語舉動,金皎微微瞇起眼,不動聲色地與他對峙。“既是如此,那我也不便勉強。”好一會兒之後,他眨眨眼,牲畜無害的娃娃臉上又蕩起了和風般的笑意,只轉過頭對著他身後的賀巖說話,可言語中的意思卻是坦蕩蕩的威脅:“賀巖,石大夫和他的咩蘇就勞煩你照看了,務必不可怠慢了他們。”

賀巖雖然不知其中利害,卻也看出金皎對石大夫夫婦莫名其妙地甚為上心,一時更覺尷尬,不由在心裏埋怨那口無遮攔的洩露了石大夫行蹤的南尚,也擔心這是給石大夫惹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待得那金皎離開了,石將離才掙紮著從沈知寒的懷裏支起身子。“這人有點奇怪。”她自言自語地咕噥道,擡眼去看沈知寒的神情,發現他眉間那本就極淡的悠閑已是幾乎快沒有了。朝史之上也曾記載過這事。”

垂下眼,沈知寒瞅了瞅她,在心裏思慮著要不要把隱情告訴她,可嘴上卻猶自詢問:“他哪裏奇怪了?”

“說不上來,總之——”石將離苦著臉自覺自己一向目光犀利,自從看到那金皎的第一眼就有毛骨悚然的感覺,而那種感覺,似乎有著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躊躇了好一會兒之後,她終於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形容那種詭異的違和感了。拿起半邊竹筒盛著的香竹菠蘿烤飯,她挖了一勺在嘴裏慢慢地咀嚼,這才有些口齒不清地低語:“不知為什麽,看到他,我就想起思雲卿……”的男如何形容那種詭異的違和感了。

縱使苦笑綻在唇邊,沈知寒的表情仍舊是貫見的沈穩,仿佛一尊雕塑,只眉間那極深的褶痕洩露了一絲掩藏不住的情緒:“他和思雲卿,只怕關系匪淺。”

“啊?!”石將離不由楞住了,那一瞬的表情變化,仿佛嘴裏本來帶著甜味的飯粒頃刻間有了一股怪異的餿味,令她再難下咽。

有沒有可能,其實思雲卿一直都知道他們的行蹤,知道他們躲在養象寨?

倘若真是那樣,那麽,他卻為何不曾趕盡殺絕?

思雲卿這妖孽,實在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家夥!這樣的家夥,猜不透,看不清,上次算計了他看來也是一時僥幸罷了,如今要是再有對峙的機會,只怕是不容易再占到什麽便宜了

最好一輩子也不和他在見面

“吃完飯再說罷。”見她那樣苦惱的神情,沈知寒只是垂下眼,並不多說什麽。

雖然,他不敢保證自己完全看穿了思雲卿的顧慮,可是,他也算是探清了思雲卿的軟肋所在……

至於那金皎最後的言語——分明是在暗暗拿賀巖威脅他。

只不過,他不相信堂堂擺夷的少族長會因為他和小梨而真的拿賀巖怎麽樣,到底賀巖是擺夷的頭人之一,也算是小有威望。這種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事,聰明人都不會做的,而這金皎,能與思雲卿有什麽瓜葛,只怕也不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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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之後,沈知寒帶著石將離出了那食鋪,遠遠便就發現已是有人在暗暗跟蹤他們了。

沈知寒不動聲色,只帶著石將離繼續四處閑逛、玩耍,對那些跟蹤者視若無睹,相比之下,石將離就顯得很有些不自在了,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無拘無束,對於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兒也心不在焉的,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最終,趁著夜色降臨,他們混在一群丟包歡歌的青年男女之中,暫時地甩掉了那些跟蹤者。反其道而行地,他們沒有立即逃往景宏城外,而是悄悄潛入了中月寺。

抱著石將離飛身上了中月寺最高的珈藍殿的殿梁,沈知寒四方看了看,發現殿梁的構造是七步梁,此殿梁架使用了粗長的木材,兩架之間用斜木相撐,扶脊木和脊墊板上是木制的壁畫板,隔絕出了足夠大且隱蔽的空間,兩人藏身在此處綽綽有餘。而下頭擺放著的是肅穆的南蠻聖教神像,但凡擺夷民眾,都斷然不敢貿貿然地到這種地方來。

不得不說,這般居高臨下,實在是一覽無餘,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也難怪當初思雲卿時不時地喜歡於那地方神出鬼沒。

安頓好了石將離之後,沈知寒似乎有什麽事要去做。“悄悄在這裏等我。”他湊到石將離的耳邊輕輕叮囑著。

只不過,他卻沒有想到,石將離畏高!

“這裏好高……”從那脊墊板的縫隙裏看下去,下頭什麽支撐的東西都沒有,一眼就看到那聖教守護神像的頭頂,石將離忍不住全身僵硬,只覺得雙腿發軟,總有種錯覺,仿佛墊在身下的木板隨時可能斷裂,將她給漏下去,重重摔在神像上頭,再滾落到地上。“我怕……”她的聲調帶著點顫音,抓住沈知寒臂膀的手心裏滿是膩膩的冷汗。

說來也奇怪,當初沈知寒被山洪和泥石流困在懸崖陡壁上時,她跪在懸崖邊,竟然也沒現在這麽大的反應,難道,當時竟然忘了自己怕高麽?

沈知寒蹭了蹭她的臉頰,溫熱的鼻息在她的耳邊撓得有些癢,撫慰地輕輕道:“莫怕,你若畏高便就閉上眼睡會兒,至多一炷香我就回來了。”爾後,他撫了撫蹲在一旁眼珠滴溜溜轉動的蕉蕉,沒有說什麽,可那告誡的意味卻是十分明顯的。

蕉蕉是一只識得眼色的猴子,自然知道現下裏怎麽做才對,只骨碌碌轉了轉眼珠子,爾後便乖乖倚在石將離的身邊。

沈知寒走了之後,石將離蜷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那木板子經不起自己的輕輕一個動作,直到——

下頭的大殿裏煙霧繚繞,燈火通明,可是卻一個人也沒有,一個男子鬼鬼祟祟地將殿門推開一個縫隙,極快地閃了進來,見四下裏無人,便橫著膽子將一個小瓶子給藏在了那神像背後的石頭縫隙裏!

而那個男子,正是白日裏拿著獵刀揚言要與沈知寒分高下的南尚!

擱好了瓶子,南尚似乎不放心,又四處看了看,這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殿,卻渾然不知他這舉動全然暴露在了殿梁上那一人一猴的眼中。

那一瞬間,強烈的好奇心戰勝了畏高的癥狀,石將離戳了戳身邊的蕉蕉,指著那神像背後縫隙裏的小瓶子,示意它去拿:“快去把那玩兒拿上來瞧瞧。”

而蕉蕉也是出乎意料地聽話,極迅速地就將那南尚藏在石縫裏的小瓶子給取了上來。

從蕉蕉的爪子裏結果瓶子時,石將離並沒有註意到蕉蕉在方才躍上殿梁時,已是不慎將那瓶塞給擰松了。所以,當瓶子落在她手心裏時,瓶塞冷不防掉落,一只通體鮮紅的米粒大的小蟲子從裏頭飛了出來,落在她的手心裏,瞬間就沒了蹤影!

“嘶——”石將離忍不住抽了一口氣,立刻將那瓶子給扔下,再細細看自己的手心,卻發現連個紅點也沒有,只覺好像是有一根著了火的引線從手心開始,順著血脈極迅速的開始燒灼,那熱度瞬間就已是灼入了骨髓,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躁動不安。

那小蟲子只怕不是什麽好東西!

遇到這樣的變故,石將離心裏自然有些沒底。她極力壓抑著躁動,思慮了一下,知道自己唯有等沈知寒回來了再作打算,便將那掉落的瓶子再塞上瓶塞,讓蕉蕉放回那神像背後的石縫裏。

說來也險,蕉蕉把瓶子放回那石縫裏,才剛剛躍上殿梁,那大殿的門便又被人推開了。

來者竟然是金皎與一個莫約五十歲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有著同金皎頗為相似的五官,眼角也有著似乎是因為經常笑而褶皺的痕跡,可眼下,他卻是板著臉,一言不發地背著手,眼見著金皎繞到神像的背後,從那石縫裏摸出了那原本裝著小蟲的瓶子。

“阿爹,東西已經到手了。”將瓶子緊緊撰在手裏,金皎點點頭,那原本應該笑得如沐春風的娃娃臉此刻卻是嚴肅得帶著一絲戾氣。

冷笑一聲之後,那被金皎稱作“阿爹”的男子瞥了瞥金皎手中的那個瓶子,開口說出的話諷刺性極強:“思雲卿果然有本事,連這西涼奇蠱‘同心’也能找得到,可惜,他卻大概沒有想到,他螳螂捕蟬,而我們,黃雀在後!”

“阿爹……”聽到思雲卿的名諱,金皎的唇角很明顯地抽搐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痕跡顯現了出來。

似乎是看出了金皎的猶豫和遲疑,那中年男子沈沈嘆了一口氣,像是頗有些感慨:“傻孩子,難道就只準他對大夏女帝使盡手段,不準我們在那月央公主身上下些功夫麽?你能識得她,本就是緣分,如今只當是天意讓我們得了這東西相助,你便就心安理得等著做大夏的駙馬,做大夏未來的鳳君罷。”頓了一頓,見金皎握著拿瓶子咬牙不回應,他便就上前拍拍其肩膀,也不知是勉勵還是有別的什麽意思,把話身後的意味深長:“阿爹可不願你跟著刀洌,一輩子就只有這麽點守著聖教終生不娶的出息。”

他們壓低了聲音,大約也是怕隔墻有耳,所以故意用大夏語交談,不料卻是便宜了在殿梁隔板上縮成一團的石將離!

石將離聽得暗暗握拳,簡直氣不打一處出!雖然尚不明確那西涼奇蠱“同心”是何物,但聽得那中年男子說得如此篤定,她便也知道定不是什麽好東西!而最不可原諒的是,這兩人,竟敢打小菲的主意?

如此包藏禍心與野心的男子,居然妄想做小菲的良人,妄想成為大夏的鳳君?

這居心不良的父子倆,真以為相父是吃素的麽?怎麽可能這麽簡單就將小菲的一生交托?

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就這樣,直到那兩人離開,她還在心中忿然著躁動著,渾然不覺自己已是微微有了汗意。

又過了須臾,沈知寒總算是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從那緊蹙的眉頭便可窺出些不對勁的端倪來。“外頭到處是搜尋我們的人。”他靠在石將離身邊,閉上眼輕輕籲了一口氣:“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看來我們今晚只能在這裏將就了。”

“沈知寒。”微光之中,石將離輕輕喚著沈知寒的名諱,只覺一字一字從舌尖滑過,莫名地就有了些纏綿的意味:“你聽說過西涼有一種叫做‘同心’的奇蠱麽?”

沈知寒楞了一楞,眉間的結不覺蹙得更深了些,並不立即回答,卻反是追問:“你在哪裏聽說的!?”

石將離便盡量簡潔地將方才金皎父子的一番談話給覆述了一遍,只是略過了自己因好奇而深受其害的那一段細節。見沈知寒濃眉深鎖地思忖著什麽,她在心裏不免七上八下,咽了咽唾沫,這才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那是‘同心’,到底是什麽東西?”

“同心是一種通體紅色的蠱蟲,以處子之血養大。”說著這話時,沈知寒面無表情,目光微微一凜,立刻便就猜到了金皎父子在打什麽主意:“它咬傷人之後,便會就此寄生於血脈之中,若一個時辰之內,寄主不與他人有魚水之歡,便就會全身血脈灼燒,最終皮肉盡腐,化作枯骨,以便它可以重獲自由,尋找下一個寄主。”

鬧了半天,這‘同心’竟然就是傳說中不與人歡好便會死得很難看的所謂“媚藥”?

石將離突然覺得有些無趣,喃喃自語道:“想不到,這世間竟然還真有這種必須與人歡好才能解,否則便會喪命的媚藥……”可無趣的感覺還未消散,新的亢奮就已是湧了上來。

吧,其實這媚藥如今於她也算是頗有用處呀!

沈知寒,他可有清白不保的自覺?

“這並不是與人歡好就能解的媚藥。”聽她這麽回應,沈知寒立即便就憶起她曾經也問過類似的問題,頓時有種哭笑不得的無力感:“若寄主與人歡好,這蠱蟲便會認定那與之歡好之人,需要那人的精髓一世將息,否則,寄主便會性命不保,加之,如若這被同心牽扯在一起的兩人再與他人有歡好之舉,這蠱便就會立刻心碎死去,化作劇毒,將兩人一並化作枯骨。傳說,西涼巫女會在情人身上種下此邪蠱,以確保情人一生一世的忠誠,否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看某一種事物,真的不能只用一種眼光,這“同心”堪稱是一種極為歹毒的蠱蟲,可是用在兩情相悅的人身上,卻未嘗不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明證。

這下子,石將離倒真是傻眼了!初為何選了他做鳳君,必然也是有一番考量的罷

餓得她沒有想到那只在自己掌心裏消失的紅色小蟲子,竟然有如此功效,頓時心裏也不免有些慌了起來:“這蠱,真的沒辦法解麽?”

她本以為這是春風一度就能解決的事,只想著借此機會將沈知寒給吃幹抹凈倒也不錯,可如今,沒想到需要付出如此代價——她倒是心甘情願,可沈知寒呢?

一生一世實在太長,她對他自然有把握能做到不離不棄,卻不知,他是否真的甘願就這樣被她套牢?

這到底是關乎生死的事呵!

看她神色不對,他突然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對勁。“小梨,到底怎麽回事?”他一把將她摟到懷裏,已是右手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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