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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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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沈知寒待石將離已是和之前有所不同,但接下來的日子,並沒有石將離想象中的你儂我儂和風花雪月,那一場山洪和泥石流雖然沒有對養象寨造成傷害,但附近卻有兩個寨子慘被掩埋,只有極少數的人逃了出來,大多數居民葬身在了那黑黃色的泥漿和土石之下。

對於生還的人而言,似乎將親人的遺體從那泥土當中挖掘出來好好安葬是唯一告慰親人在天之靈的方法,身為養象寨的頭人,賀巖讓月芽安排寨子裏的一切,爾後便帶上小夥子去幫忙挖掘那些遺體。

眾所周知,巨大的災難之後便應立刻防瘟疫,因為,災難之後,若是在處理死難者遺體的問題上不夠慎重,腐敗的屍體非常容易成為瘟疫滋生的溫床,可是,南蠻人卻似乎完全沒有這樣的顧忌,以至於那些挖掘出來的屍體無處安放,也無法立刻安葬,那些其他寨子的生還者竟是自作主張讓人給運回了寨子裏來,停在院壩裏,還差人去景宏請佛爺來念經。

看到院壩裏原本曬糧食的地方,如今一具一具整整齊齊地安放著已經開始腐臭的屍體,排場甚大,而蒼蠅也已是聞到了腐臭的味道,開始往院壩裏聚集,被沈知寒掩在身後的石將離露出半張臉,頓時只覺惡臭撲鼻,惡心得馬上掩上鼻子,而沈知寒的臉也隨之一下就沈了。

將望著這一院壩屍首無可奈何的賀巖拉到僻靜之處,沈知寒沈聲開口,眉間鎖著凝重,言辭甚為肅然,毫無商量的餘地:“這些屍體必須立刻焚燒掩埋。”

“石大夫,這些人不是養象寨的居民,這樣的要求,只怕他們不會同意。”賀巖臉上本就有些微為難神色,如今因著沈知寒言語透露出的嚴肅而變得更深了。他的漢語本就不太熟練,眼下就更是顯得捉襟見肘了:“你知道的,在南蠻只有佛爺和頭人死後才可以火葬,上一次,咱們寨子裏私下火葬平民,雖說事出有因,大族長知道後沒說什麽,可如今要是再這麽大規模地……只怕不行……而且,他們還請了佛爺來念經……”

想到那些生還的人去景宏請佛爺,賀巖便覺頭抽痛得厲害。一旦去請佛爺,必然就會驚動大族長,而從景宏到這裏,即便是腳力快的男子,來回至少也要六天,也就是說,那麽多的屍體,還要在寨子裏停放六天以上!

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初瘟疫蔓延時院壩裏淌滿了病患的場景,還有在湖裏看到的那具泡漲的屍首,不知為何,遠遠望著院壩裏那些屍首,賀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竟是有一種錯覺,似乎不久之後,那些腐臭的屍首旁邊就會新添上養象寨的居民們——

“上次不過一具屍體,就險些釀成大難,這一次——”恰好在這時候,一直跟在沈知寒身後的石將離又說了與他的錯覺不謀而合的話,頓時便就在他的心裏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賀巖,你數數院壩裏有多少屍體,夠不夠讓整個寨子的人一起陪葬?”

沈知寒是何等眼力,又怎會看不出賀巖此時此刻的猶豫和擔憂?

“賀巖,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的語調依舊平靜,可是唇縫中擠出的每一個字眼下頭都是難以負荷的沈重,尤其顯得意味深長:“你是頭人,我是醫者,我們只能對活人負責。”

賀巖的身子顫抖了一下,似乎是被那言辭之間沈重的責任感給震懾了。而石將離此刻看著他那模樣,不得不佩服沈知寒惜字如金卻是字字箴言,為了刺激一下他,她便故意補上了一句:“當然,如果人都死光了,你也就不用負責了……”

這話在此時刺激賀巖,自然效果顯著,可沈知寒卻是微微蹙眉瞥了她一眼,爾後便不著痕跡地用手臂將她往後撇了撇。石將離暗自吐了吐舌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就抓住他的手,乖乖地閉上了嘴。

“他們到底不是養象寨的人,我也不能保證他們一定會聽我的話……”賀巖似乎也已經完全認同了他們的意見了,終於下定了決心,便喟嘆著長籲一口氣:“我先同他們說說看吧……”語畢,他便走向那十來個人,將他們召集到自己家的竹樓去,打算好好商議這件事。

望著賀巖的背影,石將離轉了轉眼珠,輕輕拉了拉沈知寒的手臂:“我估計那些人是不會同意的……要不然……”

她話還沒說完,便就被轉過身的沈知寒那噤聲的手勢給打斷了。

“這事還輪不到你操心。”立刻就知道她如今打的是什麽主意,沈知寒原本淡然的眼眸瞬間便染上了一層陰郁銳利的肅然,轉過頭便用警告的目光睇視著她。“離他們遠點兒。”指著那些屍首,他語出告誡,雖然言語有點硬邦邦的,可其間的關切卻是一覽無餘。

石將離低下頭眨了眨眼,沒有答應也沒有反駁。

他似乎是有什麽打算,拍了拍她的手讓她留在原地,比那就往前走。可是走了幾步,他卻又像是不放心,調轉腳步回來,幹脆甚為強硬地以命令的語氣低聲道:“你馬上回去喝藥。”

開玩笑!

這個時候可正是關鍵時刻,好戲可就要開鑼了呢,怎麽能就這麽被窩窩囊囊地攆走?!

石將離置若罔聞地撅起嘴,並不理會他的強硬,只管站在那裏不動。

見她的犟脾氣又上來了,沈知寒亦是無奈得緊。可她在這惡臭撲鼻的院壩邊站著,且不說嗅多了屍臭對身子不好,他心裏記掛著她,哪裏又能全無顧忌地盡快實施自己的計劃,將這事給告一段落?

也不知幾時,這個小女子竟然溜到了他的心上,如此牢實地掌控著他的每一份情緒。

“小梨,聽話……”他輕輕地喚她,哄她,見她仍舊垂著頭不肯擡起來,便就伸手擡起她尚帶不滿神色的臉,俯下身子湊到她耳畔,低沈的聲音極盡內斂,與他手指的力道一樣輕,鬢邊的發絲垂落到她的頰邊、頸間,帶著些微不經意顯露的溫柔和撫慰:“不肯回去喝藥,難道,你是不想要我們的孩子了?”

他這話堪稱是一針見血,石將離立刻被“我們的孩子”這五個字給刺激到了。她有些發楞,心裏還有些不情不願,可一番躊躇之下,她卻是唯有就此妥協,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後便打算先回去乖乖喝藥。

她自己的身子,她自然是知道的,當初她本就是個早產寤生之子,根基甚弱,而他那麽一番心血調理她的身子,她又怎麽能因為這點點的小事就拿這個開玩笑?

罷了……罷了……熱鬧看不成了……

見她沮喪地一路往他們所居的竹樓而去,沈知寒這才走到月芽身邊,把聲音壓得極輕地詢問道:“寨子裏照明的松脂和燈油存放在何處?”

“石大夫!?”月芽心中本就惴惴不安著,不經意聽到沈知寒問起“松脂”,顯示楞了一楞,爾後便就反應了過來,自然能揣測出他這麽問的緣由,不免大吃一驚:“你……”

一時之間,她也不太確定自己的揣測是否正確,畢竟,在她眼中,“石大夫”一直是個寡言少語的人。除了小梨,他似乎對什麽事都不在乎,若非必要,對任何人都懶得搭理。

這樣的人,最是讓人看不透!

“這是唯一的機會。”沈知寒眼見著那些人跟著賀巖離開,平靜無波的黑眸陡然一瞇,光芒轉為冷冽,此刻的神色簡直稱得上是異常冰冷,仿佛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一般,令人不寒而栗。頓了一頓,他撇了月芽一眼,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擔憂,猶自補上一句:“放心吧,這事同賀巖無關。”

“我……”月芽沒想到他會有這樣正中她軟肋的言語,被看穿了心思,一時之間也有些羞慚之色。可不管怎麽說,他也是為了這個寨子著想,咬了咬牙,她終於下了決心,輕輕點頭:“我這就帶你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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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就裏的眾人在賀巖家的竹樓裏坐下,打算好好聽聽賀巖要商議什麽重要的事,而此時此刻,月芽已是帶著沈知寒和幾個信得過的賀家兄弟去了存放物品的地窖,將可以做燃料的松脂、菜油、烈酒等物搬出了一些來,撒在了院壩裏那些屍體上。

此時,天已經擦黑了,養象寨的居民們自然聞不來那屍臭,再加之上一次瘟疫是由屍體引發的,眾人也算有些覺悟,紛紛躲回了自家竹樓裏,院壩裏便幾乎沒有人影,自然也沒有人看到他們此刻的行徑。

賀巖並不是個嘴巧的人,可到底是頭人,板起臉來神色凝重,說起話來還是有些分量的。只不過,那些別寨的生還者雖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可卻擔心未得大族長和佛爺的同意,這麽私下焚燒火化會惹上麻煩事,便都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做那個率先吃螃蟹的人去應承下來。

天也越來越暗了,點起火把將那些屍體引燃之後,眼見著火越燒越旺,難有撲滅的趨勢,賀家的幾個兄弟這才拍了拍手,在沈知寒的示意之下拉長嗓門佯裝慌亂地高聲喊了起來——

“哎呀,那些屍體怎麽燒起來了!?”

“走水了!走水了!”

“快來人呀!”

……

而此時,沈知寒卻是站在一邊,壓低聲音和月芽商量著什麽。

待得眾人一趕到,看到院壩裏的屍體全都燒著了,火勢熊熊,火光幾乎映紅了天。空氣中有著一股混合著屍臭的刺激味道,別說那些別寨的生還者們,就連賀巖也一並傻眼了。至於養象寨的居民們,提著水桶打算來救火,見著燒起來的是屍首,頓時都將手裏的水桶給擱下了。

一時之間,氣氛頗有些怪異的沈寂。

到底是親眼見著至親骨肉的遺體被大火逐一吞沒,那十幾個別寨的生還者不肯依較。

“賀巖,你說,這是誰幹的?”其中較為年長的一個婦人走到賀巖面前,嚎啕大哭地抓住賀巖的衣襟,險些背過氣去:“我苦命的兒呀——”

她這一哭,有的生還者也跟著一並嚎哭起來,頗有些淒淒慘慘的味道。

若是自己同意後親手焚燒的,那倒也沒什麽,可如今是不明就裏地眼見著大火將至親骨肉的遺體吞噬,那種滋味很是微妙,就如同那一日親人在眼前被山洪和泥石流活活掩埋一般,讓人如何接受?

“賀巖!”男人們覺察到了些什麽蛛絲馬跡,立刻上前將賀巖團團圍住,氣勢洶洶地質問:“不可能那麽巧,你剛說要我們燒掉這些遺體,這些遺體就突然燒起來了!”

“對!你肯定知道是誰幹的!”

“馬上把擅自燒屍的人交出來!”

火光熊熊映紅了眾人的臉,隨著那些人的不依不饒和叫囂,院壩裏的氣氛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而賀巖對一切不明就裏,被那些人團團圍在中間,自然是百口莫辯。

石將離回去喝完了藥之後趕來,被擱在了人群的外圍,正巧就看到這一幕。

“怎麽著?敢情我們養象寨的人替你們挖了這些遺體出來,運回這裏安放,如今,你們連事都沒弄明白就要同我們反目成仇了?”誰也沒有料到,關鍵時刻,一向溫婉的月芽竟然跳了出來,潑婦一般將那抓住賀巖嚎哭的婦人給推開,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指指戳戳,幾乎捅到了眼前幾人的臉上,就連話也說得尖酸刻薄:“如果真要在背後下手,賀巖何必要來告訴你們,徒惹嫌疑?趁著你們不註意時悄悄下手不就成了?”

“這——”

不得不說,這話也的確有理,畢竟,賀巖沒必要那麽傻,一邊自曝目標,一邊又做這等天怒人怨之事,自然的,那些人也被這短短數語的反駁給竦得無法回應。

石將離站在人群裏,沒有人為她解說,自然沒有聽明白月芽一陣咿裏哇啦說的擺夷語爆炒豆子一般,究竟都是說了些什麽,可她卻也大致能猜到是哪方面的意思,失笑地頻頻搖頭,感慨月芽這“潑婦”的形象頗有氣勢,叉腰一嘯,不只嚇住了這些嚎哭質問的人,也嚇呆了賀巖。

而下一瞬,令她更為驚異的是——

“死者已矣,生者自重。”沈寂之中,只有烈火焚燒屍體時發出的劈劈啪啪的聲音,而沈知寒沈穩的聲音一響起,比之月芽的叉腰一嘯,那種震撼便就更是顯著了。他神情淡然,說出口的卻是字正腔圓的擺夷語,明明是睜眼說瞎話的蒙蔽,可從他嘴裏說出來,字字凝重嚴肅,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仿佛那就是不容置喙的事實,令人全心信任,無從懷疑:“這些屍首自行燃燒,定然也是亡者在天有靈,不願大家因為一時執迷而再次陷入災難。”

似乎目光在刻意地逡巡著四周,他話音還未落,便就在人群的外層發現了石將離的蹤影。語畢,他不慌不忙走向石將離,而周圍的居民也都自發地為他讓出了一條路,看著他走到石將離的面前,一手攬住她那纖弱的肩,徑自地便往自家的竹樓而去,只留給眾人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自行燃燒?”好一會兒之後,那些別寨的生還者們才從沈知寒那充滿震撼性的話語中醒悟過來,紛紛詢問方才說話的男子是誰?

“這是我們養象寨的石大夫!”被詢問到的居民無不自豪地回答:“上一次,若不是有他,只怕,我們所有的人都完了!”

“他就是石大夫?!”雖然上一次的瘟疫並沒有蔓延到這次遭受山洪和泥石流的寨子去,可是,“石大夫”的名聲,這些人也還是略有耳聞的。在擺夷平民的心裏,巫醫和佛爺的地位一樣崇高,說出來的話有時比頭人還管用。“石大夫”雖然不是巫,但他救死扶傷,應該也不至於會說謊吧?

就這樣,沒有人再對那“屍體自行燃燒”提出疑惑,畢竟,不燒都已經燒了,還能怎麽樣呢,眾人反倒是擔心這事傳到了佛爺和大族長的耳中,該要如何解釋了。“怎麽辦?都已經派了人去請佛爺了……”

關鍵時刻,賀巖也不遲鈍,知道沈知寒的離開是讓他以頭人的威嚴來收拾大局,便不負所托地站出來,將潑婦一般攔在自己身前保護自己的月芽給攬到身後,這才不容置疑地開口——

“今日屍體自行燃燒,的確蹊蹺,不過眾人有目共睹,並非是誰故意而為,這事,我開門節去景宏見大族長時,定會好好向其解釋的!大家不要擔心,也不要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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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賀巖忙著安排人帶那些屍體焚燒殆盡之後好好收殮安葬,而這廂,石將離被沈知寒攬著肩,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剛才說的擺夷話是什麽意思?”

雖然她沒有聽明白那話是什麽意思,可不過一句話便就能讓那些人傻了一般站著不敢再反駁,可見這句話的殺傷力定然是不小的!

沈知寒垂下頭瞥了她一眼,神情鎮定自若地將那話用大夏漢語重覆了一遍。

“你會說擺夷語?”石將離頓時好奇了起來,她同沈知寒一起住了這麽久,怎麽竟然一直不知他會說擺夷語!?

沈知寒倒也不賣弄,言簡意賅地回應,甚為誠實:“現學現用,現炒現賣。”

其實,他如今能大致聽得擺夷語言了,若要說一些簡單的倒也可以,但想要言辭流利字正腔圓仍舊是有困難的。而方才他說的那些話,是他趁著燒屍空閑時告訴月芽,月芽一字一句現教他的。

石將離楞了一楞,知道他要學,也只能通過月芽,頓時就聯想到了月芽那潑婦一般的言行舉止,雖然多少猜測到了兩者之間的關聯,卻仍舊止不住心裏的好奇:“那方才月芽說的那些話又是什麽意思?”

沈知寒面無表情地覆述了一遍,一字不差,畢竟,那話可是他叫月芽說的。

石將離登時恍然大悟,只覺自己瞬間便被一記強雷給劈中,整個人幾乎被雷焦了!

原來,他早知道那些人不會輕易同意焚化屍體,所以故意讓賀巖去引開他們,然後趁機……

她眨眨眼,借著隱隱清冷的月光,看著他那神情淡漠的臉,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他會做的事。在她的認知裏,她素來覺得他是頗有君子之風的,這種忽悠起人來毫不臉紅的事,怎麽也和他搭不上邊呀。可想著想著,她又覺得他做這樣的事很是自然,就如同他曾經在她與相父發生沖突時打圓場,睜眼說瞎話的功夫很是爐火純青。

“還說什麽屍體自燃,什麽在天之靈……”她垂下頭不可置信地叨念著,突然覺得眼前的他或許真的並不是自己一直以來自以為是的那般,以至於不知不覺就說出了些心裏話來:“我竟不知道你原來這麽陰險……”

不得不說,這“陰險”一詞實在是明貶暗褒,她一直自詡心計過人,卻不知,原來他陰險起來,竟然是如此的不著痕跡,同他平素的言行如此不符,卻又異常相溶。畢竟,一個素有威望極少說假話的人,即便說的是假話,只怕也會是他人篤定不疑的真話!

他很難得微微失笑,攬住她肩頭的手微微緊了一分,並不在意她以那樣的詞藻來形容他:“怎麽,難道我要主動承認一切都是我謀劃的,才不陰險?”

她不說話,卻是在心中暗自發笑。

之前,她曾經嘲笑過他,只道他主持殿試,定會讓大夏的舉子們自慚形穢,羞憤罷考,可而今看來,他未嘗沒有那樣的實力和臉皮!

並行走在竹林間的小道上,微風輕輕吹來,竹葉沙沙作響,隨著那聲音而來的似乎還有些微不可抵禦的涼意。不知為何,石將離突然想起了些幾乎泛黃的陳年舊事來:“我記得,你以前曾讓衍成雙替你尋覓些屍首……”往他的臂彎裏靠得更緊了些,她有點發竦,說起話來更是輕言細語,小心翼翼:“聽他說,你拿刀子剖了那些屍首的肚子,將那些心肝肺腑一番仔細地查看……”

對於這事,沈知寒並不回應,只是略略沈吟,爾後便淡淡問道:“那些屍首是哪裏來的?”

當初衍成雙弄來屍首時,並沒有說明來歷,只讓他別問,他便就深信不疑地真以為衍成雙有那般手眼通天的能耐,如今再看,若沒有她在後頭撐腰,那些屍首哪裏可能這麽輕易找得來?

在大夏,連掘墓盜屍也是死罪,更遑論是刀剖屍體這樣近乎是辱屍的行徑了!

“天牢裏的死囚。”石將離低低地咕噥了一聲。想當初,為了滿足他的這個要求,她可是瞞著宋泓弛費了不少的腦筋,如今想來,她更是好奇不已,索性頓下腳步,拉著他執意詢問:“你對那些死屍,難道沒有畏懼的麽?”

鬼神之說在民間言論之中,從未喪失過其神秘性,而沈知寒,他卻為何能如此雲淡風輕?

“小梨,醫者的天職便是救死扶傷。”他說得淡然,深邃如海的眼波在經歷了最初那一瞬間的翻湧之後,頃刻間便恢覆得比以往更加幽沈,將所有的情緒都深埋於心底,神色也恢覆了波瀾不興的平靜:“誠然,對死者不敬本是不該,但較之尚存的生者,什麽更重要,心中自然應該有所掂量。”

他自小無懼無畏,連死也不怕,才敢做這些被大多傳統醫者所唾棄的事,可是,這樣做卻也讓他的醫術達到了別人無法到達的高度——

南陽瘟疫,大夏舉國上下醫者無數,俱是束手無策,而他,卻能在不出墨蘭冢一步的情況下,將這場瘟疫的傷害減至最輕。

而那些被他剖開了肚腹的屍首,最終也是他一針一線將那傷口縫合好,讓衍成雙送去妥善安葬。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他縱然有所謂辱屍的行徑,可是,他的心裏,本著救死扶傷的意願,對於這些屍首始終是充滿敬意的,並不懼怕所謂的鬼神報覆,又怎麽會有畏懼?

“你這說法倒是同我相父很像。”聽罷他的回答,她垂下眼簾,睫毛如羽蝶攏翅,在眼波深處劃過一道暗青的陰影。然後,她緩緩擡頭,輕輕地咬了咬唇,亮得不亞於燭火光芒的眸子望定了沈知寒,揚唇笑起時,便獨獨有了一段難以言喻的嫵媚:“就連你方才說話時的氣勢,也像極他了……”

她的相父宋泓弛,被譽為大夏百年難得一見的賢相,明明該是個溫文儒雅得雙手不染纖塵的君子,卻因著天下社稷而不得讓雙手沾上血腥。曾有人詬病過他表裏不一,心狠手辣,甚至辱罵他惺惺作態,可其實,身在高位,石將離卻甚為明白,有的人,他不能不殺,因為殺了一個,可以挽救無數深陷水深火熱的百姓,而有的事,明知不可為卻也只能為之,因為,在他那樣的位置,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

要知道,這一生,相父在她心中的地位是無與倫比的,她可從來沒有拿哪一個男子和她的相父比較過。就算當初傾心戀慕沈知寒,幾乎為了他而癡狂時也不曾,可如今,她突然覺得,自己對沈知寒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她沒有想到,他和她的相父竟然也是同一類男子,他們為人處世都有著專屬自己的一套原則,專註而專一,這種獨特的魅力,難以言喻。

明明已到自家的竹樓前了,照例,有什麽親昵的舉動,也該進到屋裏再說,可隨著漸漸輕微的尾音,石將離伸手攬住他的頸項,踮起腳仰著頭,頗有主動獻上唇的意思。

而沈知寒也不客氣,手臂很自然地圈住她纖細的腰,便就將她摟緊了往上帶,薄唇也隨之覆上她的,公然就這麽在自家竹樓前吻得難分難舍,卿卿我我,將彼此的甜蜜焚香得淋漓盡致,全然沒有把開門節之前男女不可在外有親昵舉動的倒竈規矩放在眼中!

一吻方畢,他自然也嘗到了她唇舌裏還帶有湯藥的苦澀,卻仍舊不放心地詢問:“藥都喝完了麽?”

“喝完了。”她靠在他的胸口,微微喘息,只覺唇舌交纏中,他幾乎把她的魂魄也一並吸了去,而現在,他們倆的心跳得也一樣快,那相契的節奏,仿佛他們天生便應該是融為一體的。

見她大約也腿軟得沒什麽力氣走了,他索性直接打橫抱了她,快速地上樓去。“傷口還在癢麽?”將她放到竹床上時,他問了一句,聽似隨意,可卻顯示出他的細心——

在路上,她老是不自覺地隔著衣裳想去撓那傷處,看樣子,定是傷口時不時地在發癢。

聽他問起,石將離頓時苦了臉。“很癢,很想撓……”仿佛是在他的提醒之下,那傷口也來湊熱鬧,立刻就癢了起來,帶著撓不到的焦躁感。她挽起衣袖,露出了手上已經結痂的傷處,一副癢起來便坐立不安的神情,可憐兮兮的望著沈知寒。

沈知寒捧起她的手臂看了看,見那硬痂周圍已是開始呈現出了淡淡的粉色,傷口恢覆得還不錯,便叮囑道:“撓破了會留下疤痕的。”想了想,他起身從墻角的草藥裏揀出幾根帶著淡淡芳香味的草藥,掐下葉子洗幹凈,放進碗裏細細地研磨成糊,小心翼翼地將那糊給敷在她的傷處。

“這是什麽?”敷上了那草藥糊之後,石將離驟覺那難以忍受的癢一下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點冰涼的舒適感。湊近了聞一聞,那藥糊有一股清涼的香味,令人心曠神怡。

“銀丹草。”沈知寒輕輕應了聲,在那藥糊敷了一會兒之後,估摸著那傷處的癢已經止住了,便立刻將那藥糊給擦拭掉了:“若是癢得難受,便擦一點,不過,你想要這些痂快些脫落,還是忍著癢,盡量少擦。”

“哦。”石將離乖乖地應了一聲,看他專註處理她傷口的樣子,突然頑皮地眨了眨眼,嘴唇湊到他的頰邊便輕輕地碰觸了一下,如同春日裏飛舞的蝴蝶輕輕停駐在花上,爾後又迅速的飛走了。

他楞了一楞,沒有說話,仍舊垂著頭處理著她的傷處,可那遭瘟的蕉蕉卻不知從什麽地方竄了出來,一躍便上了沈知寒的肩頭,竟然也敢學著她的樣子,撅起嘴想去吻沈知寒的臉頰——

石將離頓時氣不打一處出,用空閑的那只手操過一旁的竹枕威脅性十足地晃了晃,嚇得蕉蕉惡行未遂便就“吱吱”怪叫一聲竄上了屋梁。

那一刻,石將離確定,蕉蕉一定是一只母猴子,而且還是一只忒不要臉的母猴子,當初一定是看上了沈知寒的“美色”,才死皮賴臉地跟著沈知寒回來,如今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居然敢打她男人的主意!

哼,總有一天要找機會將這只猴子給“哢嚓”了,永絕後患!

她正滿心憤怒地臆想著,冷不防,沈知寒卻突然開口發話了——

“是不是還在擔心我會把你送回大夏去?”他問得很輕很忙,有點漫不經心的悠閑,話音落下時還輕輕瞥了她一眼。

石將離頓時呆滯,無比傻地回以一個單音:“嗄?”

將她的傷口處理完畢,他才擡起頭,悠悠地答道:“你方才故意在我面前提到你相父,不就是想試探我麽?”

這小女人,先是故意提到宋泓弛,爾後又那般急切地獻吻,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呵!

在她的心裏,就真的那麽怕他離開麽?

“嘿嘿。”被看穿了企圖,石將離幹笑了一聲,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耷拉著頭不回應,過了好一會兒,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腰。

他沒有說話,不僅任由她抱著,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柔中帶著寵溺的舉動,怎麽看都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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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開門節就要到了,當月芽興匆匆地來告訴石將離,自己要同賀巖一起啟程去景宏參加開門節盛宴時,石將離便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往後尋著機會,一定要好好寒磣這個可惡的女人——

“去去去!”她撅著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睨了月芽一眼,咕咕噥噥地發洩著不滿:“你要是再故意這麽顯擺,可別怪我咬你!”

月芽揚眉輕笑,眨著眼想要誘她一同前去:“小梨,你真的不去麽?景宏可有很多好玩的和好吃的……”

“不去!”石將離答得斬釘截鐵,末了,還不忘嗤之以鼻地表示對月芽的輕蔑:“景宏不過一個小城罷了,有什麽了不得的,瞧你嫁來南蠻才多久,整個人都成土包子了,進一趟城就跟找到個如意郎君似的樂呵……”

知道她心裏不舒服,可月芽還要故意道:“既然你執意不去——那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我給你帶回來!”

“什麽都不想要!”這一下,石將離是真的怒了。她轉了轉眼珠子,突然咧嘴一笑,帶著點幸災樂禍:“趕快收拾東西去景宏吧,不過,可把你家賀巖給栓好了,要是回來時他多了十幾二十個小老婆,那可就不妙了!”

“你你你!”月芽終於被踩中了痛腳,氣得瞪眼,末了還不忘悻悻地罵她“烏鴉嘴”!

雖然彼此笑罵,可石將離不能一起去景宏,月芽多少也是有些遺憾的。畢竟,養象寨地處偏僻,平素的日子很有些無趣,而這一點,石將離也已經漸漸有所體會了。

平凡女子的生活縱然沒有驚濤駭浪,可卻也平靜乏味得如同涼水。

坐在火塘邊燒著火做著飯,石將離看了看蹲在墻角默默對著草藥忙碌的沈知寒,心裏不免有些許落寞:“明天,賀巖要帶月芽去景宏參加開門節……”她說了半句之後,突然覺得自己有自討沒趣之嫌,便立刻噤了聲,只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哎……”

沈知寒手裏的動作頓了頓,爾後便又繼續著,卻並沒有回頭,只是輕描淡寫地問道:“怎麽,你也想去?”

“當然不是。”她搖頭否認,往火塘裏塞進了一些幹竹葉,看著那紅中帶藍的火苗呼呼舔著鍋底,有點自怨自艾的情緒在作祟:“我不懂擺夷語,月芽走了,便沒有人同我說話了。”

不得不說,這話聽起來頗有幾分淒涼的味道。

沈知寒手中的動作又是一頓。

他自然也察覺到了她一直以來心中的苦悶,在這個偏僻的小村寨裏,每日的生活都幾乎是一成不變地在重覆,而她的脾性又不是那種善於主動結交朋友的,也難怪最開初的新鮮感褪了之後,如今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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