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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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知道喜歡一個姑娘是什麽感覺,但我知道,我喜歡上她了。

她似一把鋒利的箭,以狠絕到無法抵禦的姿勢刺入我的心底,就這麽生生地撬開了我心裏無人碰觸過的那層殼。或許在一開初,我的確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脅迫著,可是到了後來,我確實一步一步心甘情願陷入泥沼,無法自拔。

自從被當做犧牲品進獻的那一天起,身為一個族長,我能為族人所盡的職責便已經盡到了,以後,我的弟弟思笪禹會繼任族長的職務,他們已不再需要我。或許,他們會當做我已經死去,很快便忘記我。

我不確定思長?這個名字會殘存在誰的記憶之中,可是,這一刻,當她在我懷裏的時候,我卻深切地感覺到她對我的需要。

她擁抱我的時候總是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好像怕我會逃走一般。她溫暖的手心,溫暖的嘴唇,溫暖的身體,一刻也不肯放開地死死糾纏著我,就如同樹林裏柔軟的紫葳花,總是依附著那巨大的千年古樹,蜿蜒地往上攀爬,將那樹幹親昵地包裹在懷中,如同一個男人和女人永不分離的相攜相依――

我從來沒有如這般的感覺,感覺我那麽重要,那麽不可或缺,似乎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我是她的樹,而她,是擁抱著我的紫葳花。

我穿上她喜歡的月牙色錦袍,腰間束著白玉的腰帶,平素裏隨意披散的頭發如今也用玉衡玉簪束起,脫掉了草鞋,套上白襪烏靴……在她溫柔而癡迷的目光中,我似乎越來越像她傾心戀慕的那個男子,而我,卻已是慢慢的對自己陌生了起來。

我有著莫名的滿足,卻也有著深深的嫉妒。

尤其,我甚為厭惡她喚我“重霜”。

因為,我心知肚明,我,並不是她的重霜。

我是思長叡。

只是思長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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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喜歡硬拉著我去那水榭寢殿,在那裏用膳,休息,甚至是批折子,可我心底並不願意去那裏。

沒有哪一個男人能心無芥蒂地陪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追憶另一個男人。

我也不例外。

有一次,我用傣語唱起歌兒,她便在一邊靜靜聽著,待我唱完了之後才問我唱的是什麽意思。

我面無表情地告訴她――

原蓮山上有一個姑娘,她的情郎死去了,她悲傷欲絕,便向山神許願,希望山神讓她的情郎起死回生,她可以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後來,她的情郎果真活過來了,而她也活得好好的,她只以為這是山神的恩賜,卻不知道,有一個悄悄喜歡了她許多年的小夥子聽見了她向山神許下的諾言。那個小夥子也向山神許願,希望山神能讓他深愛的女子與情郎一起恩愛白頭,他可以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最終,那個小夥子被山神帶走了魂魄,孤零零地死在原蓮山的山崖上,他死的時候,山下篝火熊熊,他喜歡的那個姑娘正與情郎舉行婚禮……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或者聽懂了多少,總之,我的話說完之後,她許久不做聲,卻是伸過手來蒙住我的眼,而我楞了一楞,竟是伸手過去,順勢將她摟住。

她不聲不響地偎在我的懷中,又伸手挑開我的衣襟,徐徐地撫摸我胸膛上的那道傷口。那傷口無論是於我,還是於她,意義都極為重大,可此時,她撫摸著撫摸著,眉頭輕輕地蹙了起來,眼中全是只是心疼。甚至,她湊上前去,柔軟的唇輕輕擦過,舌尖繼而沿著那微微凹凸的泛白痕跡輕輕滑動,生生把這疼惜變成了一種極致的挑逗。

我的心突然狠狠悸動,按住她的頭,大力將她摟緊,只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當中,直到她有些喘不過氣地捶打我的胸口,我才稍稍將她放開。

她仰起頭來望我,揚眉輕輕一笑,翦水瞳眸半瞇著,眼波流轉之處瀲灩出異樣的嫵媚,白皙如玉的臉頰上未施脂粉,卻隱隱湧起一些酡紅,如同抹了層胭脂一般,襯著輕笑時,便有了令人難以招架的誘人,仿佛一朵花,在我的懷中盛放到了極致。

那一刻,我突然像是飲了酒一般,醉得有些熏熏然,全身的肌肉都因為渴望而繃緊,竟不知自己幾時褪了彼此的衣衫,直到我們玉帛相對地躺在床榻上時,才清醒過來。

我有些赧然,不知該要怎麽面對,正想起身,可她卻伸手勾住我的頸項,低低地喚著:“重霜”。

我承認,那一聲輕喚如同一把火,瞬間燃盡了我所有的遲疑和猶豫,理智如同轟然垮塌的墻,瞬間全然崩潰!

我突然怒不可遏,一翻身壓住她,將她的雙手按在頭頂上,指掌發緊,死死扣著暖軟的錦被,胳膊上的青筋亦隱隱凸現,仿佛是有一股熱燙的液體直沖腦門,一下便燒熱了全身的血脈。我狠狠俯下頭,咬住她的唇便粗暴地親吻她,只恨不能將她一片一片撕咬了吞入腹中,讓她完完全全只屬於我一個。我不想弄痛她,可是,我也不希望她再喚那個讓我生厭的名諱,尤其是當她身無寸縷地在我懷中之際!

石艷妝!

石艷妝!!

石艷妝!!!

我無聲地在心底嘶吼著她的名諱,直到彼此都幾乎無法呼吸,這才松開她的唇,沿著頸側往她的耳根吮吻而去。

她如同紫葳藤蔓一般緊緊纏住我,不由自主的顫抖,本能的蜷縮身子,雙手扣住我的肩背,闔著眼淺淺地喘息,不時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吟哦。我的唇隨著手一路往下,一寸一寸地親吻,一寸一寸地愛撫,在鎖骨處流連,在肩胛處徘徊,舌尖沿著她的肌理輕輕描繪,把所有的濃情蜜意都付諸於這近乎噬咬一般的親昵中,最終停在她的肩窩處――

那裏,有著一道並不分明的傷口,是我當初用箭射穿她肩膀留下的傷,如今,傷口愈合了,卻還殘留著淺淡的粉紅色疤痕。

我吻上那些略略凹凸不平的傷,輕輕地啃噬,密密地細吻,輾轉的吮吸,那一刻,我才感覺到自己呼吸吐納之間的火熱,在她的身軀上衍生出了怎生一副山花爛漫嫣紅欲滴的美景。

我未曾與女子有過肌膚之親,對這些歡好之事懂的也不多。拂上她夾緊的雙腿時,我感覺到了她的顫抖和緊張,甚至是瞬間突如其來的僵硬,也並沒有太過在意,只是憑著本能探索,撫觸,毫無技巧可言。

當我悍然挺腰,控制不住力道地進入她的身體,她啞然地痛呼一聲,突然像是被撥斷的琴弦,陡然迸開,張口咬住我的肩膀,在那裏留下深深的牙印,我竟然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原來,她竟是個處子!

那重霜,竟是沒有碰過她麽?

我一直以為,她與那重霜定然是有過什麽,才會如此死纏爛打,不依不饒……

若我能早些知道,那我一定會更疼惜她,更溫柔地待她。可其實,我也並不知道該要怎麽疼惜,怎麽溫柔,我想,至少,我不會讓她那麽痛,痛到我輕輕一動,她便死死蹙緊了眉,那扣住我肩膀的手幾乎陷進我的皮肉中,眼角也隨之滑下了淚珠。

我內心悸動無比,可身體卻不由地僵直,不敢再有一絲動作,直到她纖長的雙腿勾住我的腰,像是無言地鼓勵我繼續前進。我略微一楞,對這樣的邀請感到有些受寵若驚,幾乎分辨不出她的舉動於我是最殘忍的酷刑,還是最甜美的歡愉。

我低頭吻去她鬢角的淚,挺起身來,摟抱著她柔若無骨的腰,狠狠地推進,讓她為我瘋狂喘息,讓她摟緊我的脖子向我哀求,讓她沒有任何機會拒絕或者逃離,讓她在我的侵蝕之下一寸一寸地化作春水。我只恨不能將她融進血肉裏,從此合為一體,再不分離。

在我粗重的喘息中,她一聲又一聲地險險驚吟著,在我連番的撞擊中,如同散落飛濺的珠子,往往只餘下破碎的尾音洩出唇外,嫵媚得不著邊際。漸漸地,她似乎已經沒辦法再承受更多,難耐地扭著纖細的腰,十指幾乎都掐入我肩頭的皮肉裏,小腿繃得近乎痙攣地顫抖著。

“重――”

她深吸一口氣,蹙緊了眉頭,卻只來得及將那名諱喚出一半,我便狠狠俯下頭攝住她的唇,堵住她的聲音,驀然將她扣入懷中,狠狠入到那最深處,狠命地磨攪――

不要再喚那個名諱!

我在心裏狠狠地嘶吼,可卻摟緊了她,將我的一切,盡數賦予……

那一夜,數次雲雨之後,她已是累得動彈不得,靜靜蜷縮在我的懷中,我緊緊摟著她,彼此肢體相纏,發絲淩亂交錯,心中明明甜蜜而滿足,可卻總覺得有那麽一小塊空缺,怎麽也填不滿。

思忖了許久,我終於動了動身子,扭頭去親吻她,聲音有些壓抑的沙啞:“以後,別再叫我重霜了。”

“那要叫什麽?”她睜開半闔的眼眸,茫然不解地望著我。

“叫我‘波蘇’。”我淡淡回應著,看她那靨上還未褪盡的酡紅,心念又是一動,忍不住用鼻尖摩挲了一下她那微燙的臉頰,進而解釋道:“傣語裏,‘波蘇’就是丈夫的意思。”見她不回應,我蹙起了眉,心一下便黯了下來:“怎麽,我現在,難道不算是你的丈夫麽?!”

她不回答,只是伸手摟住我的脖子,把頭靠在我的頸窩裏,那細細地呼吸撩撥著我的血脈,好一會兒之後才細聲細氣地喚道:“波蘇。”

我驟然一喜,翻身壓住她,逼視她的眼,只覺全身火熱,免不了急切地低低吼道:“再喚一聲!”

“波蘇。”她柔柔地又喚了一聲,我便再也按捺不住,傾身分開她的腿,顧不得她是初次承歡,摟緊了便又是一番火熱的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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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日子,堪稱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我在那滿滿的甜蜜中陡然忘記了自己曾經的“英雄使命”,也忘記了兩國之間糾葛不清的所謂仇恨,更忘記了其實自己不過是另一個男人的替代品。

其實,我一直沒有否認過,自己從來便是一個胸無大志的男人。我唯一的夢想便是尋一個心愛的女子,生育幾個兒女,像所有生活在原蓮山上的擺夷人一樣,過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如今,雖然身在大夏內廷,遠離了我自小生活的原蓮山,可我卻到底是尋到了自己心愛的女子。

這於我,已是全部!

我以為所有的甜蜜可以這樣延續,可是――

最初的一次,是她在批折子。

批著批著,她突然發怒,將手中的折子大力擲在地上,嚇得那隨侍的司禮監總管太監面色發白,跪在地上爬過去揀那折子。爾後,她竟然更是火冒三丈,一把抓起擱置在一旁的白玉紙鎮,朝著那老太監砸了過去,甚至於,她站起身,將桌案上所有的東西全都掃到地上,眉目間凝結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我猜想,她或許是在朝務上有什麽煩心事罷,而我,竟然幫不上忙,心裏不免有些堵得慌。

後來,她早朝未歸,直到晚膳之時也還悶在文淵閣武英殿裏。我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該去那種地方,可是,卻按捺不住擔心,鬥著膽子一路過去,竟然聽到她在殿裏大發雷霆,將幾個閣臣罵得狗血淋頭。

那一晚,我隱隱聽到了,她似乎是在憂心“儲君”之事。

那時,我知道她不過我這一個男人,全沒有想過其間的利害關系,只是在心裏隱隱發笑,尋思著床榻間再賣力些,她哪裏還用得著憂心國無儲君?

屆時,她只怕會生育孩兒生育到吃不消。

只是,我卻沒有料到,隨後,一個男人竟然找上了門。

那個男人,便是內閣首輔宋泓弛。

內廷之中,人人見了我都喚我“君上”,三跪九叩,態度恭謹,卻惟有他,見了我不跪不拜,那姿態,竟是比我還要端得倨傲,簡直稱得上是目中無人。他甚至無需下令,只是徐徐掃了一眼四周,那些侍奉的內侍與宮娥便不聲不響地退了出去,極為識趣。

還沒弄清他的意圖,我心中便已是有了些不太好的預感。

“我知道你不是沈重霜。”

這是他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心中一緊,一時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有心訛詐,便不動聲色,自以為不露出馬腳便可蒙混過關,甚至把眉一楞,喝了一聲“放肆”!

誰知,我這聲低喝卻並沒有將他威嚇住,反倒是換來了他譏誚地冷笑。“何必在明眼人面前做戲?!”他看我的神色帶著點不屑,懶懶一笑,凝著精光的眼瞬息轉動:“刀洌已經將實情全都告訴我了。”

我大驚失色,卻是無可奈何,只好起身,壓低聲音詢問他意欲何為:“你想怎樣?”

他往前踱了幾步,回轉身來瞥了我一眼,漠然又平靜,像帶著一股看透世事炎涼的清冷調子:“思長?,你若是希望你的族人平平安安,那麽,你便就安安分分老老實實地留在她的身邊,扮作她喜歡的沈重霜。”頓了一頓,他似乎像是可以強調什麽,一字一頓地道:“只要你能讓她開心,我不會介意你的存在。”

“你不會介意?”我冷聲重覆了一遍,突然從他的這番言語中體味出了一絲與她有關的暧昧,心一下便就揪緊了:“你是什麽身份?有什麽資格介意?!她,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你的?!”那宋泓弛聽罷嗤笑一聲,似乎對我的駁斥很是不屑一顧:“就連你的命也不是你自己的,你竟敢妄想她是你的?”

他那暗含深意的言語令我的心臟倏地揪緊,不知怎的,突然就跳快了一拍。

“你要記住,她可以讓你生,我可以讓你死。”還不待我有所反應,他已是湊近了些,身上帶著一股極濃郁的墨香,唇邊的笑意更冷了,話語卻隱隱散發出攝人的戾氣。頓了一頓,他一字一字地道出威脅,毫不掩飾其間的心狠手辣:“――就像沈重霜一樣,徹徹底底地死!”

我心一涼,像是落進了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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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我沒能再見到她,聽伺候起居的內侍說,她交代下來,說是有重要朝務需要處理,完畢之後會立即來探我。

我本就因為那宋泓弛的威脅而憂心忡忡,眼下,便更是坐立難安,心急如焚。

知道半個月之後,她似乎才處理完了那所謂的“重要朝務”,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極想她,見了她便自然一把攬住她,卻意外地聞到她身上除了平素裏慣有的花香,竟然還有著不屬於她的味道。

那是一股淡淡的墨香――

是宋泓弛!

那是宋泓弛身上的味道!

我突地楞住,心中只覺不可置信。

難道,這半個月來,她一直同宋泓弛在一起?

思及那宋泓弛的倨傲無禮,說話的態度暧昧不明,我心如刀絞,只認定自己是在胡思亂想,正要開口問個明白,卻聽她低聲開口――

“重霜,這事我也思慮了許久,本不應瞞你……大夏的儲君需得是純正的大夏血統,你如今附在這南蠻擺夷人身上,血統卑下,若誕下第一胎孩兒,只恐日後立儲之時落人話柄……所以……”

那一瞬,我聽到她話語中的“血統卑下”四個字,整個人如同遭了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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