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噩夢

關燈
寧白離了林府,在薊城裏跌跌撞撞,找了許久的路,才終於回到彼岸巷。

已是子夜。

彼岸巷裏已是萬籟俱寂,筆直的巷子落在朦朧的夜色中,仿佛一條通往地獄的小路,充滿了陰寒之氣。

寧白一個人徘徊在巷子裏,瞧著這麽陰森恐怖的景象,情不自禁地發起抖來。

“你當然不怕黑,你只是怕黑成這樣的時候,天底下只有你一個人。”

寧白耳邊忽然回響起王福臨的話,鼓起勇氣說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王大富你看,我根本就不怕。”

她一面想一面走,仿佛王福臨還在她身旁一樣。

“王大富,為什麽這個時候我又會想起你?我分明就不想你!”她喃喃自語,茫然地走在巷子裏,經過了王家大門、走過了寧家小院也渾然不覺,只是在心底一個勁地拷問自己,“為什麽我覺得小林公子不好的時候,你總會鉆出來?你這個時候鉆出來,就會顯出的好來嗎?你有什麽好?你死皮賴臉!自以為是!還害得王大伯幾乎入獄!你!你!你還長得醜!”

寧白惆悵地蹲在地上,只覺得腦袋裏有什麽東西忽然膨脹起來,脹得她的頭好似要裂開一樣,她深呼一口氣,靠著一面墻坐了下來。

她一邊在心裏數落王福臨,一邊努力去想小林公子的好,想他俊秀的臉,卻是對著李家小姐、喬家小姐、花家小姐各家小姐在笑;想他才情四溢,筆下卻畫著張家小姐、羅家小姐、趙家小姐各家小姐;想他風雅過人,卻寫了一首又一首的詩贈予孫家小姐、吳家小姐、周家小姐各家小姐,也贈予寧白;想……最後終於想得淚流滿面、慚愧不已。

無論她如何抵觸,她也不能不承認,她喜歡的一直都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如小林公子般才貌頂絕、瀟灑風流,如王福臨般聰明專一、運籌帷幄,卻偏偏只傾心於寧白一人,為了寧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哪怕只有一句話,一個眼神,寧白也能用自己的腦袋,將它放大、想象,最終變成一個完美的影子。

即便她以為她已經看透了周半仙的把戲,讓自己跳出了茶館的故事,她卻已經陷在了自己編織的故事裏,卻不料,小林公子終究還是無情,王福臨終究還是會犯錯。

小林公子愛別人時,她就愛王福臨多一點,王福臨犯了錯誤時,她就愛小林公子多一點,如此周而覆始,即便她再難受、痛苦、糾結,她也從未曾真正傷了心。

從前她以為自己很傷心,直到那一日在桃林,見了炎沁的傷心,她才知道,她只是難受罷了,因為寧白既不愛小林公子,也不愛王福臨,愛得只是她心目中一個完美的影子。

這個影子是她想象出來的,永遠不會叫她傷了心。

寧白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猛然覺得自己十分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可笑,居然愛得是自己想象出來的影子。

寧白啊寧白,你不去茶館說故事,當真是可惜了!

她一面在心裏嘲笑自己,一面留著一發不可收拾的眼淚,如此又哭又笑,自己也不知究竟折騰了多久,直到覺得累了,這才停了下來。

寧白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心知她哭鬧地悄無聲息,絕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寧白還是那個公認的懂事乖巧、賢良淑德的好姑娘。

心口不一?

呵呵,蘇爺爺不是早說過了麽?

寧白微微一笑,帶著自己的假面再度走進夜色裏,墻後卻忽然傳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哭叫聲,在靜謐的巷子裏,顯得尤為地淒慘。

寧白自己哭鬧地夠了,猛然一聽著哭聲,嚇得直打寒顫,心道:“有鬼!”偷偷瞥一眼傳出哭聲的屋子,卻止住了要跑的腳步。

“沁小姐!”寧白驚呼一聲,趕緊繞到前門,不想她才推開門,就被一個人攔腰截住,她只來得及驚叫了半聲,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屋裏迅速沖出一個男子,低聲喝斥道:“誰?”

有人點亮火折子照在寧白臉上,那男子瞧清她,冷笑道:“原來是寧白,正好,一塊都送出薊城。”

寧白聞言,趕緊掙紮起來,卻被身後的男子狠狠鉗住,動彈不得。

寧白又驚又怕,情不自禁發起抖來,怎麽都想不到會有誰來到炎沁的屋子,尤其是這人還認識自己。

卻見說話的男子走進屋裏,低聲道:“小妹,你已經丟夠我炎家的臉了,二哥好意送你出城,你一直賴在地上做什麽?”

寧白才知道,來的竟是炎家二少爺,如此一來,她驚慌失措的心反倒平穩了下來,在心裏安慰自己說:“炎二少爺是炎沁的哥哥,總不會對我們怎麽樣的。”全然忘了炎沁被趕出炎府、寧白已將炎府徹底得罪的事實。

“小妹,你是自己走,還是要我動手?”

炎沁沒有說話,只發出了一陣痛苦的□聲。

寧白又焦急起來,只覺炎老二來者不善,但她被人鉗制得動彈不得,又只能發出一陣嗚嗚的反抗聲,實在是有心無力。

“擡出去!”炎老二低喝一聲,寧白聽見炎沁的□聲越發痛苦,心中焦急不已。

及至的兩個男人將炎沁拖到門口,炎沁終於斷斷續續說出一句話來:“二……二哥,我……好……好痛!”

夜色中,寧白瞧不清炎沁的狀況,只能感覺她是承受極大的痛苦。

炎老二遲疑一會兒,最終還是說:“小妹,我知道你鬼靈精怪,別想騙我。拖走!”

那兩個男人又將炎沁往門口拖去,炎沁禁不住,發出一陣□,她清甜的喉嚨裏夾著哭聲,既有疼痛,又有哀求,從這個瘦弱的身軀中發出來,越發叫人於心不忍。

寧白聽得心痛,嗚嗚掙紮起來,方才流盡的淚水,此刻又如同斷線的珠子一般滴落在鉗制她的的手上。這淚水溫熱滾燙,那人禁不住抖了抖手。

“二哥!二……哥!你好……好……啊!”無論如何,炎沁都無法發出那個“狠”字來,她喊痛的聲音越發淒咽,比之杜鵑啼血,還要更勝三分。

“捂住她的嘴。”炎老二咬著牙說,寧白分明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幾分顫抖。

那兩個人黑衣人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

捂住寧白的手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抽搐起來。

寧白趁機猛地掙脫那男子的手,一個箭步沖到門外,扯開喉嚨,拼命喊起來:“起火啦!起火啦!”

薊城人素愛看熱鬧,彼岸巷的人尤為強烈,半夜起火,不管是燒在了哪一家,睡夢中的薊城人都不肯放過。

一時間,彼岸巷變得喧鬧起來,以炎沁所在的屋子為中心,周圍數十家聽到聲音的人,盡皆點燈開門,從床上湧向巷子裏。

炎老二眼見不妙,大叫一聲“快走”,整個人似屁股著火一般奔離了彼岸巷。

只聽寧白在他身後哭喊:“我家小姐要生了,求求你,快點找接生婆。”

彼岸巷裏的人一面嗔怪寧白“要生孩子就生孩子,叫什麽起火了”,一面又手忙腳亂地將炎沁擡到床上。

“真是晦氣,女人生孩子,我一個大老爺們來做什麽!”

“哎呀!好多血!”

“快快快,孩子他媽,你來你來!”

“我的媽呀,生孩子太恐怖了,媳婦媳婦你快來!”

眾人七嘴八舌地喊叫起來,原本靜謐的彼岸巷忽然變得喧囂起來。

男人們都嫌晦氣,又罵爹又罵娘地逃離了炎沁的屋子,女人們則一窩蜂都湧進了屋子,寧白也想進去,卻被眾人擠到角落裏,怎麽都擠不進去,只能聽著屋內亂成一鍋粥的喊叫聲。

“點燈點燈。”

“燒水燒水!”

“剪刀剪刀!”

“布啊!布啊!布啊!”

從來沒有人生孩子,能將外人折騰成這樣。

“用力啊!”

“天啊,你怎麽不會用力啊!”

“你倒是用力啊!”

“哎呀,腳出來了腳出來了!天啊,怎麽出來的是腳啊!”

眾女人的聲音竟將炎沁的痛苦叫聲都壓了下去。

“快讓開,接生婆來了,接生婆來了。”

有人大叫起來,緊接著接生婆被人推進了屋內。

寧白聽見接生婆鼓勵誘導的聲音說:“夫人,你再堅持一下,深呼一口氣,用力啊!”

“用力啊!用力啊!”

“什麽?你說什麽?”

“阿沐……”

“阿母?要找你娘?閨女啊,我就是你娘啊!你看,你也快當娘了,再用點力啊!對!就是這樣,再用點力!用力!哎呀!出來了!出來了!孩子出來了!天啊,孩子怎麽不會哭啊!”

“你哭啊!你哭啊!”

“讓開讓開,金大夫來了!金大夫來了!”

“怎麽出血了?快堵住!堵住啊!”

“金大夫,堵不住啦!”

“金大夫!孩子不會哭啊!”

“寧白!寧白!”

“姑娘!姑娘!”

“孩子!孩子!”

“哇嗚!”

“哭了!哭了!會哭了!”

人影、燭光、驚叫、哭聲、喊聲,寧白被這一切包裹地得透不過起氣來,恍恍惚惚,仿佛在做一個看不到盡頭的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