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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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城有句俗語說:富人家,度年如日;窮人家,度日如年。說得本是富人家有錢,日子過得瀟灑,只覺時光飛逝,窮人家沒錢,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便覺得一天怎麽都過不完。

幼年時的寧白曾深有感觸,常常夢著自己也處在時光飛逝的富貴生活中,不問今昔何年,卻無奈總處在度日如年的窘境中。

二十年後的她,總算也嘗了一回度年如日、時光飛逝的滋味。

三日之期飛逝,寧、王兩家面前籌到了十兩銀子。倘若放在從前,這麽多的錢,已經足夠兩家人將住房裏裏外外翻新一回了, 而今卻有種不值一提的渺小感。

兩家人坐在一起,一言不發,氣氛沈悶地令人喘不過氣來。

王大媽一改平日招搖過市的性子,木偶似得坐在角落裏,垂著一張哭得紅腫的眼睛,佝僂著背,仿佛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嫗。

寧小黑耷拉著腦袋,一聲不響地坐在板凳上,與自家熱得精疲力盡的狗保持一個姿勢。

良久之後,王大媽忽然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聲音在喉嚨裏打轉,發出一些咿咿呀呀的聲音。

“王大媽,你要說什麽?”寧母湊上前去。

王大媽吞了一口唾沫,一臉絕望地壓著嗓子說:“沒辦法,就讓他爹在牢裏坐兩年,這日子總還要過。”說罷又頻頻點頭,好似在說服自己一般:“也就兩年,很快就過去了。”

寧父沈著臉說:“總還有辦法的,老王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老天爺哪能讓老王受這樣的冤屈。”

“老天爺一只眼,哪看得住這麽多的人!”王大媽面無表情地說,“我是已經看開了,你們也看開點。”說罷,站起來要走,卻一直打著踉蹌,扶著墻才站穩了身子。

寧家人攔不住,只得仍由她去。

這時,門外卻響起一陣叩門聲。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有人到這裏來。”

“是不是大富回來了?”王大媽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大門,晶瑩的淚花將眼眶映得亮晶晶的,滿是希冀的神采。

寧白將門來開,只見一襲素衣,身影孱弱,挺著與身材極不相城的肚子,臉上蒙著一塊白色的面紗,只露出一彎美麗的眉毛。

“沁小姐?”

炎沁從不出門,竟也有叩開寧家大門的一天。

王大媽眼裏的身材登時消散,只剩一彎死灰。

炎沁望了寧白一眼,臉掩在面紗下看不清神情,“你倒厲害,出了這樣大的事竟都不跟我提一聲。”

她聲音沈靜,無喜無悲,本是一句埋怨的話,卻也說得沒甚情緒,寧白心中難過,聽了這樣的話,也只淡淡地回她說:“對不起,沁小姐,這是我的私事。”

“你是在怨我麽?我早不姓炎了,你也從不喊我的姓。”

寧白愈發沈悶:“你若不喜歡我叫你的名,我再也不敢。”

“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炎沁說罷,往前走了。

寧白只覺心累,也懶得擡腳。

炎沁回頭道:“就只許你幫我,不許我幫你麽?”

寧白猛然睜大眼睛,有點不敢相信。

炎沁低著頭,仍舊往前走:“外頭太陽太大,我不喜歡。”

寧白飛快跟上了她。

炎沁說:“這官司還沒打,你怎麽就認輸了?”

寧白黯淡地說:“不認輸又能怎麽辦?我只恨,炎家還回來的巴掌沒有扇在我自己臉上!”

炎沁搖搖頭說:“我從前只覺得你看起來傻,沒想到你是真傻。他炎家要多少錢,你就給多少錢麽?這還只說了二百兩,若是再加一個零,豈不是要了你的命?”

寧白的腦筋難得轉了一次彎:“你的意思是?”

“預計終究還是炎家自個兒預計,也得薊城人買賬才是,花餅終歸還沒有賣,怎知就一定有那麽多錢,薊城人也未免太高估一個炎家的字號了。”

寧白直點頭:“你說得有理,我怎麽就沒想到。”

“關心則亂。”炎沁道,“這個官司終歸是沒有道理的,你去炎記請蘇老頭帶一份合同過來,剩下的事我來交代。”

“蘇老頭?他說他不能插手。”寧白遲疑起來。

炎沁有些懊惱:“怎麽別人說什麽你都信。”

寧白不由尷尬起來,卻仍由遲疑:“他會來嗎?”

炎沁的聲音依舊沈靜如死水:“我終究是炎家的小姐,總會有人認我的。”

寧白猛然想起,去年深夜去炎記做餅,孤身等待的蘇老頭,以蘇老頭古怪的脾氣,炎家這個屋檐,又怎會讓蘇老頭乖乖低頭?上次她去找蘇老頭,蘇老頭一口一個“沁小姐”,竟也不是帶了姓地叫,談起炎沁的近況,蘇老頭那樣擔憂又氣憤的模樣,分明不是普通的主仆情分。

念及至此,她飛奔去了炎記。

蘇老頭不買她的賬,總會有人讓他買賬。

炎記的夥計見著她,似笑非笑:“喲!寧姑娘啊,送餡兒來了?這會兒可遲了。”

寧白懶得理他,找到在樹底下抽煙的蘇老頭。

蘇老頭只顧著自個兒抽煙,懶得看她。

寧白道:“蘇爺爺,沁小姐找你。”

蘇老頭悠悠地說:“你是林府的丫頭,炎府的事何曾輪到你插手?”

這蘇老頭對自己的成見可不是一般的深,寧白無奈,只得道:“你還真以為沁小姐在府裏。”

蘇老頭猛然擡起頭來:“你知道什麽?”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沁小姐讓你帶……”寧白低聲說著,聲音最後輕得只有蘇老頭能聽到。

“你等我一下。”

到了彼岸巷,蘇老頭的神情就一直處在一種暗自神傷的狀態,一面走,一面說:“蘇小姐當年蓋的房子,如今也都舊了。”

寧白順著他的目光一路看過去,不禁啞然:彼岸巷裏的房子雖然整齊,終究還是破舊了。

縱使蘇禾當年給予彼岸巷的恩情再大,也抵不過時光的消融。

悲劇的是,這恩情從一開始就沒幾個人記得。

見到炎沁,盡管是遮住臉的炎沁,蘇老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只是瞧著她的肚子,卻遲遲不敢相認。

“大半年不見,蘇爺爺就不認識沁兒了嗎?”見到蘇老頭,炎沁沈靜如死水的聲音總算有了一丁點漣漪。

蘇老頭的腦海瞬息之間閃過無數的人影,終究還是沒有提起那個人,只悲痛地說:“這就是他們趕你出來的原因?”

炎沁驕傲地擡起頭:“沒有人能趕我。”

“你……我……他們……唉!怎麽能住這種地方。”

“蘇爺爺以前不是跟我說,只要地方幹凈,住哪裏都一樣麽?”

“我那是……那是……不一樣啊!沁兒怎麽能受這樣的苦。”蘇老頭差點老淚縱橫。

“有寧白,我不苦。”

蘇老頭瞪了寧白一眼,道:“我就說你這孩子,心口不一,上回見著我也沒告訴我。”

寧白道:“不管蘇爺爺看我多少回,結果也都一樣。”

蘇老頭只是嘆氣。

炎沁道:“這些都不說了,我是為王家的事找你的。”

蘇老頭將合同掏出來,問:“王家的事小姐要插手?”

“區區二百兩銀子,炎府又不是賠不起。”

“哪裏是為了錢,都是為了這張臉。炎家獨霸市場那麽多年,忽然有人想來分一杯羹,簡直就是扇了炎家一巴掌。”

“呵呵!終究還是看上了花餅的潛力,挨巴掌也是心甘情願的。”

寧白聽著這主仆二人的話,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名義上都是炎府的人,實際上卻已與外人無異。

炎沁將合同看完,對寧白說:“王福臨可比你精明多了,這份合同字字咬得精準,賣多少餅就要分多少錢,可是一分錢都沒讓給炎家。”

寧白心想:再精明的貓,也敵不過聲色不動的老虎。

炎沁道:“合同裏寫得明明白白,三七分成,如今沒有花餅就沒有分成,又何來預計收成一說?”

寧白豁然開朗。

炎沁問:“去年是誰簽的這份合同?”

蘇老頭道:“二少爺。”

炎沁沈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炎老二爭強好勝,對家主的位置覬覦已久。他急於在炎老爺面前表現,花餅雖不是什麽大生意,也不算小,如今由他接手著辦,他卻一昧只顧著將五五對開的分成壓到三七,出了這麽大的漏洞都沒察覺,終究還是才能有限。炎家自小將他放在東邊培養,卻還抵不上一個從彼岸巷裏出去的王福臨。”

她張口一個炎老二,閉口一個炎老爺,顯然已經早不把他們當親人了。

蘇老頭和寧白心知肚明,雖聽著別扭,卻都沒有表現出來。

蘇老頭索性學了她的稱呼說:“老二性子雖然浮躁,到底還是比其他三位強,我上回聽炎老爺的意思,約莫是想把海外的生意一塊交給他。”

“海外又怎麽會沒有王福臨?”

“只可惜小姐是個女兒身。”

“我慶幸自己是個女兒身,否則永遠也看不到他們面具下真正的臉。”

蘇老頭聞言,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喟嘆道:“小姐能把別人都看明白,怎麽就不能把自己看明白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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