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魚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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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這日,寧小黑不出意料地逃了課,與一幹“狐朋狗友”溜到周半仙的茶館裏,專聽人說年裏的趣事。

早年,寧白學了茶館裏話回來,寧母揚言說她要敢再去,便打斷她的腿——寧白果真嚇得不敢去了——而今,寧小黑倒是青出於藍,只當寧母的話作耳邊風,仍舊一個勁得往茶館跑。

寧白猜,即便寧母真狠心打斷了寧小黑的腿,寧小黑爬都能爬到茶館去。

茶館在薊城的魅力就是這麽大。

傍晚時,寧小黑才回來,為表清白,特意裝作一副極愛念書的模樣,鉆進炎沁的屋子不肯出來,造成一整天都在念書的假象,搞得寧母還以為寧小黑這孩子轉了性,生生拜倒在聖賢書的墨水下,高興得合不攏嘴,燒了幾個很是值錢的好菜,千叮萬囑要寧白送去給寧小黑補身子,也好生謝一謝這位神通廣大的女先生。

對於寧小黑忽然轉變的性子,寧白納悶不已,及至到了炎沁屋門口,卻聽見寧小黑在屋內高談論闊:“要說年裏最值得一說的事,還數林府的宅子!小林公子靈光閃現,將林府活活布置成了海外神話中的仙境之境……”

寧小黑正說得唾沫飛濺,寧白忽然一把推開了門,喝斥道:“寧小黑,你在胡說什麽!”

寧小黑啊了一聲,一臉無辜的說:“我沒有胡說,這都是去林府拜見了林大老爺的人回來說的。”

寧白冷笑了一聲,面若寒霜地說:“叫你好好念書你不念,非要到茶館裏聽人說胡話,還敢傳到先生面前裏,娘先前是怎麽教你的!”

寧小黑耷拉了腦袋,嘀咕道:“還罵上我了,你自個兒不也喜歡上茶館……”

寧小黑說得小聲,炎沁不曾聽到一個字,偏寧白的耳朵對這句話異常敏感,竟聽了個一字不差,當下就揚手扇他。

寧小黑嚇得一縮脖子,難以置信地盯著寧白——從記事開始,寧白就從未對寧小黑紅過臉,從前寧小黑也偷偷上過茶館,寧母喝斥他時,寧白只是置之一笑,而今,她竟然要為這事打他!

寧小黑總覺得,寧白在不在家的這兩年,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不過是上茶館聽個故事罷了,也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何況又不是第一次了……

“姐……”寧小黑最終還是叫出了聲。

寧白鐵青的臉變得柔和,手停在半空,終究還是沒有落下來。

炎沁不緊不慢地說:“寧白,我知道你的心意,是我要聽,讓小黑說罷。”

寧小黑轉著黑溜溜的眼珠,盯盯寧白,又看看炎沁。

寧白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盯著炎沁,低呼道:“沁小姐……”

炎沁掩在面紗下的唇角微微一揚,半是安慰半是自嘲的說:“不出門怪是難受,撿個趣味聽也好。”

寧白說:“你愛聽什麽,便讓小黑說什麽。”

寧小黑躊躇了一陣子,瞧著寧白沒有責罵他的意思,再看炎沁,只見這位女先生單手撐著頭,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投影在面紗上,竟讓寧小黑再挪不開目光了。

寧小黑遲遲沒有說話,炎沁微擡起眼眸,瞧了他一眼,好似在等他說話,寧小黑便鼓足了勇氣,學著茶館周半仙的口氣幽幽地說起話來,左不過還是林府的宅子是怎樣的清麗脫俗,假山與盆栽是怎樣費盡心機,小林公子是怎樣的風雅過人。這些話寧白聽得多了,只怕炎沁也沒少聽,以林梓沐的性子做出這些事全在情理之中。

說道後面,倒引出一樁別出心裁的的事來,仙境雲霧繚繞,若隱若現,全勝在飄渺二字,林府終究凡塵中的府邸,總不得仙氣,小林公子竟在每一個假山後藏著爐子,將水燒沸,讓蒸汽氤氳在林府,生生渲染出仙境的氛圍,林府每隔十幾步便燒著一個爐子,因而變得溫暖無比,院子裏的桃花有感而發,提前綻放,當真給人一種置身在心境的錯覺。

林府此舉,一掃往年大紅大紫的喜慶俗氣,生生折騰出另一個世界,好似真有神仙為林家慶賀似得,比別家高明了不止一個層次。

寧白聽著聽著便笑了:小林公子素愛順其自然,桃花提前綻這樣的意外之喜,能讓公子高興好久罷……

“如今外頭的人談起小林公子,都說這是真真如謫仙一般的人物,從不食人間煙火,你看小林公子吃的東西,常人見都沒見過的雪魚做成的獨釣寒江雪,只當觀賞的鮮花制成的花餅,樣樣都不染煙火氣,哪是我們這些凡人的五谷雜糧能夠比擬的。”

寧白下意識的看了炎沁一眼,卻見炎沁美麗的雙眼波瀾不驚,平靜地好像死去了一樣。

寧白竟有種心疼的感覺,她想打斷寧小黑,但炎沁卻表現出繼續聽下去的意思——當寧小黑因回想所聞之事而有所停頓的時候,炎沁卻催促起來:“怎麽停下了?”

寧小黑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說:“要說這林府今年這樣萬眾矚目,除去小林公子別出新意不說,還因為往年跟林府最有競爭裏的炎府草草了事有關。”

寧白的臉剎那間就綠了,這回,她是真真切切地瞧見炎沁的肩膀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寧白趕忙捂住寧小黑的嘴巴,喝斥道:“你一個毛孩子,這些大戶人家的事豈是你能胡說的。”

然則,炎沁卻問:“怎麽個草草之法?”這聲音中分明暗藏了波濤洶湧的情緒,而她竟然壓抑地平靜無波。

寧白不得不松開捂住寧小黑的手,寧小黑哀怨的看了自家姐姐一樣,辯解道:“像咱們這種人,不說大戶人家的事,就咱們那點破對聯,誰樂意瞧。林府和炎府吐口唾沫,都夠咱們過好幾個年了,如今說這些,不是望梅止渴嘛。”瞧一眼炎沁,見她沒有反駁的意思,便繼續滔滔不絕地說:“到二十七這天,炎府都沒有絲毫要準備過年的跡象,二二十這天,忽然又貼出告示來招人,銀子是往年的十倍,只用了一天就將炎府布置完工,張燈結彩倒也喜慶,但終究是一日之功,工人門又急著回家過年,事情做得總不夠精致到位,與林府相比是雲泥之別。”

寧小黑看炎沁陷入沈思,又繼續發表己見:“我瞧這炎府要是什麽都不做,倒更能為人所樂道,如今匆匆忙忙做得這樣粗糙,反倒落了下乘,要做便就做得一鳴驚人,否則不如不做。先生,你看呢?”

炎沁嘆了一口氣:“終究是大戶人家,顏面始終要放在第一位。”

寧白擔憂地看著她,炎沁被趕出炎府,八成就是因為她這肚子裏的孩子,未出閣的孩子有了身孕,放在尋常人家都是天大恥辱,何況是薊城最有名望的家族,然則,這到底還是自家親人,骨子裏留著一樣的血,只為一點顏面,就放任這兩個生命自生自滅,炎府的無情究竟傷了炎沁多深,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過人情冷暖,本就如此,也不用太在意,看淡了就好了。”

寧白傷感不已,她仍舊記得初次見到炎沁的時候,這位小姐是怎樣的俏皮,扮成公子哥的模樣比之小林公子,也不遜色,說話雖有小家子氣,但充滿生氣,笑起來的時候,聲音清甜,沒有一絲雜質,而今,不管是走是停,是說話是嘆氣,都是如出一轍的平靜死寂,仿佛再沒有東西能讓她再發出當年一樣的笑聲了。

從前寧白覺著炎沁清甜的聲音聽得她艷羨、妒忌、難受,如今竟還很懷念那樣的聲音。

可惜炎沁只有如一彎死水一般寂靜得口氣,她若有所思地說:“府邸布置得光彩奪目,一來顯得莊重,二來能為人矚目,口口相傳,替自己揚名,三來能顯出身價,在來年的生意中占得先機。炎府也是出於這般考慮,若是忽然不做,外人會以為炎府家底空虛,開出十倍的工錢便堵住了這張嘴,只是時間倉促,終有遺憾。想來炎府之前是有其他考慮,可惜決策失誤,已失了先機,臨時起意,終究不會周全。你懂了嗎?”

寧小黑咧嘴笑起來:“張先生從不這樣跟我說話,也從不聽我講從茶館聽來的事。”

炎沁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寧白,你弟弟很聰明,我早年也去聽過周半仙說書,我看他學周半仙說話的樣子,從神態到語氣,都如出一轍,話能說得這樣流暢,大約是一字不差的,只是這聰明力氣始終沒有用對地方。”將手中的書遞給寧小黑,只說:“日後便學了周半仙說書的樣子背書給我聽,倘若能如周半仙一樣說出你自己的見解,便是極好了。”

寧小黑眼裏放出光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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