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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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巷雖不似從前一般錯綜覆雜,但岔路口仍舊多得數不勝數,寧白終究沒能追上那個酷似炎沁的身影。

她自嘲地笑笑:“你可真是糊塗了,炎家小姐何等身份,怎麽會出現在彼岸巷這種地方。”笑罷卻又喟嘆,“這世上竟還有酷似炎小姐的女子,為何這人,不是我呢?”

寧白買了炎記的糕點,原先扯張花紙包了,蘇老頭卻不肯,吩咐夥計拿了炎記最精致的食盒,只道:“福臨也勉強算炎記的半個老板,自家人用個破盒子怎麽了?”

寧白提著盒子貼了紅紙,請張先生寫了字。

張先生笑瞇瞇地寫了賀詞,卻固執地不肯收寧白的錢,“福臨是我的學生,這幾個字我還是寫得起的。”

寧白愕然。

盡管王福臨不在薊城,然則處處都有王福臨的影子。

遙遠的東離國中,王福臨噴嚏連天,鼻涕四溢,扯著薛神醫的衣袖擦了一遍又一遍。

薛神醫嫌棄不已,無奈王福臨身姿矯健,屢屢躲避不過,只能痛訴:“你丫的怎麽這麽不講衛生,你娘怎麽教的?”

王福臨嘿嘿一笑:“我打小就這個死樣。”

薛神醫寫下一劑藥方,托人出去抓藥,瞅著王福臨,一臉憂愁:“如今到了東離,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王福臨趁他分神,忽然扯住他的袖子在臉上又抹了一把,薛神醫叫苦不疊,王福臨卻笑瞇瞇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說:“死老頭,你把我拐帶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到底打得什麽主意。”

薛神醫冷哼了一聲:“我拐你?你丫的不是為了花種,不是為了你相好的那柄破琴,你會跟著我到東離來?”

王福臨伸個懶腰,一臉無辜地說:“蒼天作證,我都是因為信你愛你敬你。”

這話假的薛神醫都聽不下去了,忽然有人敲響了客棧的房門。

“薛神醫,我家老爺和夫人請您和令公子到府上一聚。”

王福臨的表情更加無辜了:“令公子?”

薛神醫沒搭理他,一本正經地說:“在樓下等著,馬上就來。”瞥了王福臨一眼,“楞著幹嘛,換衣裳吶。”

王福臨一臉狐疑。

薛神醫展顏一笑,老奸巨猾地模樣:“我早說了,你跟我年輕的時候很像,我若成了親,兒子也該這麽大了,她一直想見見你。”

“什麽!”王福臨頓時有種被賣了的感覺,“你跟她說我是你兒子?”

“否則她怎麽能放心?”

“那你娘子呢?”

“生你的時候,難產死了。”

“我XXXX……你竟敢咒我娘!”

“蒼天作證,我可沒碰過令堂,不要冤枉老夫,老夫還是處男……”

“我XXXX……”

出門前,王福臨就沒覺著有好事,只想最多被人賣了給人當童養婿,不想真猜了八九不離十。

第六感,很準很強大!

這一年立春比往年早了一天,因而二十九這日便是年夜,寧家盡管一貧如洗,卻也沒含糊了中最重要的節日,好吃好喝地擺了整整一桌。

一家四口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待菜上齊了,寧父道:“請你王大伯和王大媽過來喝酒。”

寧白沒有動。

寧小黑一躍而起:“我去,還能跟王家大媽討壓歲錢。”

沖著壓歲錢三個字,寧小黑跑得比誰都快。

寧白低著頭,琢磨了好久,終究還是放棄了。

算了,今兒是年夜,怎麽合適說退婚的話。

年前不合適說,年後總有機會。

王大媽還沒進院子,笑聲已經傳了進來,王大伯一臉憨厚地笑,與王大媽攜手進了屋。

寧父寧母極其請她們坐下,四人都心照不宣,笑得親熱又熟稔。

王大媽用包了個大大的紅包塞到寧白手上,瞧著寧白,鼻孔裏都透出歡喜來了。

倒是寧小黑看得眼饞,直怨王大媽說:“王大媽偏心,為何給姐姐的紅包比我大。”

王大媽笑呵呵地說:“大媽給你包的碎銀子,給你姐姐包的銅錢,你說哪個更大。”

寧小黑信以為真,歡天喜地。

只有寧白捧著紅紙,如坐針氈。

銅錢圓圓的,可不會硌手額,這是如假包換的碎銀子。

她是要退婚的人,怎可收王大媽的這麽厚重的紅包,寧白驚慌地將紅包還給王大媽,吞吞吐吐地說:“我……已經長大了,不好意思再收壓歲錢。”

王大媽強行將紅包按在她手裏,道:“只要不出閣,都是小姑娘。過了今年,可是求大媽給壓歲錢都求不出來嘍。”

大人們哈哈大笑。

寧白只覺捧了個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好不難受。

王大媽忽然一拍桌子,很霸氣地說:“哎!你們幾個都不許笑了,咱們小白害臊了,往年跟我最親近了,如今與我坐在同一張板凳上,還隔了這樣遠,都怨你們幾個。”

寧小黑一瞧,寧白與王大媽果真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自作聰明地笑道:“我知道,這是姐姐留給王家哥哥的。”

寧白瞪他一眼,“胡說什麽!”

寧小黑一臉傻笑,與王福臨如出一轍。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王大媽道:“小黑莫要笑話你姐姐,再過幾年,大媽給你說個媳婦,瞧你是什麽模樣。”

寧小黑傻笑道:“我要個漂亮的小姐。”

王大媽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只要你好好念書,天底下漂亮的小姐都愛你呢。”

寧小黑哎呀一聲,頃刻間沒了興致。

寧母卻道:“要漂亮小姐有什麽用,能持家,會做事,就是最賢良的,空有一副皮囊,還不如買張畫掛在家裏頭。”

王大媽笑得合不攏嘴:“寧媽媽這不就是在說小白嘛!”

寧小白低頭吃飯,不言不語。

寧母很是自豪地說:“倒不是我自誇,咱們小白給人做媳婦,絕對是個頂好的媳婦。我瞧近來新搬到咱們巷子裏的姑娘,真真是一番小姐做派,那雙手細皮嫩肉的,美得跟玉似得,可惜據說是個連衣服都不回洗的,泡了一大把皂角,洗得院子裏都是水,還是張三家的看不下去,才幫了她一把,聽張三家的說,那姑娘還沒開始洗衣服,手就磨破了皮,這種嬌滴滴的小姐,你說娶回來能做什麽?”

王大媽一聽,便來了勁頭,煞有其事的說:“我聽張三家的說,這姑娘每天都要下館子,好似是個頂有錢的人。”

寧母笑道:“若是有錢,還能住到咱們巷子裏來,約莫也是打腫臉充胖子。”

“這你就不知道了,據說她出生大富人家,也不知為什麽被人趕了出來,身上還是有錢的。”

“再有錢,不知打算,終究也是白搭,富不過三代啊!我瞧她這幾日就沒再下館子去了,好幾日都沒出門,想來也是沒錢了。”

王大媽還想說些什麽,王大伯道:“罷了,大過年的,凈說人家的閑話作甚?平日裏還說得不夠麽?”

王大媽咯咯笑起來,舉起酒杯說:“是我們的錯,不該讓你們大老爺們聽我們娘們兒磨嘴皮子,罰酒。”說罷,一飲而盡。

寧母瞧了,也含糊著喝了一杯酒賠罪。

寧白忽然站起來說:“我瞧那姑娘也是可憐,大過年的孤身一人,怪冷清孤苦,我去瞧瞧她。”

寧父欲言又止。

王大伯笑道:“咱們小白就是心地善良,你們這些當娘的也不學著點,整日就知道磨嘴皮子,錦上添花到底是比不得雪中送炭。”

傳言,王大伯幼年時念過幾本書,此話不假。

寧父與寧母便不再多言。

寧白盛了一碗飯,夾了許多菜,用小瓷瓶裝了一壺酒,小跑著出了門。

寧白只想再跑快些,跑快些,跑到沒有人的地方,獨自想自己的心事,不至於在家中聽著關於自己和王福臨的笑聲,如坐針氈。

王大媽那個歡喜勁兒,別提有多大,盯著寧白出了門,仍不肯收回自個兒的目光。

王大伯說:“瞧這婆娘,眼珠子都放到小白身上去了。”

“哈哈哈……”

寧家小院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寧白走在巷子裏,但見家家戶戶都點著通明的燈火,酒香肉味四溢,把彼岸巷渲染成個酒池肉林的銷魂地一般,歡聲笑語響徹在四面八方,好似這天地間都只剩了快樂一樣。

然則,這快樂卻屬於關了門的人,孤身走在巷子裏的寧白盯著空曠的巷子,聽著笑聲,只覺那一重門隔著兩個世界的歡愉。

她忽然就打消了最初的念頭,同情起那個孤身一人的姑娘來。

起碼,寧白還有家人!

那個姑娘,是不是一無所有了?

寧白加快腳步,走進了東邊的巷子,挨著們找到張三的屋子,站在門口四處望了一眼,只瞧著斜對面一戶最矮的土房沒有點著微弱的燈光,一個消瘦的人影映在窗戶上。

她一眼就認出了她,走上前去,輕輕敲響了門。

卻沒人應。

寧白不死心,繼續敲。

仍舊是沈默。

再敲,再沈默。

寧白終於轉身要走了。

屋裏卻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誰?”

“我是寧白,來給你送些吃的。”

裏面的人忽然就默不作聲了。

寧白想起某個可能,盡管覺得不可思議,卻還是試探地叫了一聲:“炎小姐?”

回答她的聲音微弱,摻著哽咽聲與期望:“是他……叫你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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