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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輕輕地我走了,留下一片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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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立春沈思一會兒,  再一次來到牛大嫂家,他面帶焦急地說道:“牛嫂子,我還是想見一見秦大哥,  我這次不是為私事,  是有情況要匯報。”

牛大嫂盯著顧立春看了一會兒,  終於吐口:“行,你等一會兒吧。”

顧立春“焦灼”地等了20分鐘,  終於見到了姍姍來遲的秦奮。

顧立春一看到他,就急切地說道:“秦大哥,  我有情況要向你稟報。”

秦奮見他這副樣子,  不由得覺得好笑:“行,你說說看。”

顧立春看看左右,  見確實沒人,  才低聲說道:“就在一個多小時前,  我在這裏遇到了於天藍,就是人民路那個女瘋子,  她非說我是她兒子,  拉著我不放。”

秦奮說:“哦,  這事啊,我也知道了。你一個大小夥子還怕她一個女人不成?”

顧立春連忙澄清:“秦大哥,  我不怕她。她對我沒什麽傷害,  就是她無意中透露出一些情報,我思來想去,  覺得還是匯報給你比較好。”

秦奮的神色終於嚴肅起來,  問道:“哦,什麽情報?”

顧立春平覆一下情緒,娓娓道來:“那個於天藍一口認定我就是她兒子,  她覺得我不認她,是因為我嫌棄她的身份,她說她父親留給她一棟房子,裏面還有很多寶貝。我當時也就當個笑話聽聽,畢竟誰能拿一個瘋子的話當真?”

說到這裏,顧立春的神色突然鄭重起來,聲音也跟著變得低沈神秘:“後來她又說這些東西都被姓王的占了,姓王的不但占了於家的東西,還從別處搜刮了不少好東西,甚至還從革委會的倉庫裏拿東西,現在都藏在城西那棟房子的地下室裏。房子剛被占時,她還有鑰匙,偷偷地去看過。她還說以後,國家會把房子還給她,裏面的那些寶貝都歸我。”

秦奮一臉地若有所思,顧立春繼續分析道:“秦大哥,你想,姓王的為什麽不占人民路的那棟院子?那房子破是破了點,可是地理位置好啊,在市中心,上下班多方便?城西的房子那麽偏,附近都沒幾個人。我越想越覺得於天藍說的有可能是真的。這要是真的,那事情就大了,王年木侵占的可是國家和集體的財產啊。秦大哥,我們要時刻崩緊階級鬥爭這根弦,對於人民內部的蛀蟲更應該提高警惕。”

秦奮沈思片刻,突然站起來,重重地拍拍顧立春的肩膀:“小顧啊,你說的很有道理。我們對於王年木這種蛀蟲應該提高警惕。這樣,我先去忙,等忙完我請你喝酒。”

顧立春忙說:“秦大哥,你先忙正事要緊。喝酒咱們以後有的是機會。”

秦奮沖他點點頭,急匆匆地離開了。

顧立春站在原地呆了一會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魚兒上鉤了。第一步計劃奏效,開始下一步。

他跟牛大嫂打聲招呼,告辭出來,順便去了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和一撂大紙。

他回到旅社房間就開始奮筆疾書寫大字報,名字取得十分引人註目,什麽通緝王年木,活捉姓畢的,歷數兩人的罪行,一頂頂大帽子往兩人頭上扣。

武器先準備好,只要一有信號,他就開始發動攻擊。

顧立春寫了一疊大字報,買了幾瓶膠水,和趙高一起出門,表面上是閑逛,實則是打探消息。

他們也沒走遠,就在旅社附近轉悠。他們在轉悠的時候,正好碰到可疑的人,顧立春猜測這些人就是王年木派來的人。畢竟汽車站周圍就那麽旅社和招待所,只要稍一費心打聽就能打聽出來。

顧立春把舞臺留給這些人,他和趙高往城西去,去找葛琿,順便打聽打聽消息,他們走到半路,剛好遇到葛琿。三個人趕緊找個僻靜地方說話。

葛琿先向兩人說明最新情況:“我來的時候,王年木的老婆和小舅子已經找到地窖了。王年木果然喝了很多酒,中風了,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昏迷,現在被送到醫院去了。”

趙高興奮地直拍大腿:“太好了。”

顧立春又問:“還有別的人去他家嗎?”

葛琿想了一下說道:“嗯,好像還有一幫人開著吉普車去他家,不知道是幹什麽的。”

顧立春猜測那些人有可能是秦奮帶去的,這速度真夠快的。

顧立春把書包裏的一疊大字報拿出來說道:“等天黑後,咱們把這些大字報貼到省政府、王年木家附近,還有大街上,能貼多少算多少。”

葛琿隨便看了一眼,發現上面寫的是王年木侵占集體財產、貪汙公款、私藏武器、包庇敵特等等,措辭嚴厲,語氣激烈,讀下來讓人酣暢淋漓。

裏頭還有一個姓畢的,說此人以前是個特務,因為賄賂王年木才得以釋放,此人仍是個隱藏在人民群眾中的叛徒和敵特,請廣大人民群眾務必提高警惕,甚至還在大字報上畫了他的畫像。

葛琿暗自稱讚顧立春是個人才,瞧這大字報寫得多有蠱惑力,竟然還會畫畫。

三個人找個安全的地方,等到天黑,各自分頭行動,去貼大字報。

貼完大字報,三人再次碰頭,葛琿說道:“立春,剛才我路過向陽旅社,看到有人在監視你們,就想了個計策,把王年木住院的消息放出去,他們很快就撤了。還有,我在附近碰見於姨了,她假裝發瘋也去找你,她跟我說,想見你,我就讓她來我家等,你要覺得行,就去我家,要是沒空就去忙別的事。”

顧立春稍一思索便決定去葛家,他明天早上就要離開,下次回來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今晚正好見一面,把事情都交待好。

三個人摸黑朝城西走去。

路上,顧立春說道:“其實,我還有一個計劃沒完成。”

葛琿忙問是什麽計劃,顧立春小聲說了。

葛琿說道:“你這個點子是好,可是今天沒辦法實施啊。那姓王的住院,他老婆孩子小舅子肯定得去醫院陪護,那房子裏現在沒人。”

顧立春一想也是,時間太緊了,幹點什麽事都得爭分奪秒。

葛琿又說:“其實這事我做最合適,我離他們不遠,住得又偏,半夜出門也沒人發現,就是有一點,我長得不像老爺子。”

顧立春道:“沒事,我教你怎麽畫妝,你沾上胡子,戴上帽子,再穿上他的衣裳,遠遠地看著像就行了。”

顧立春的下一個計劃是扮成他死去爺爺的樣子嚇唬王家人,目的一是給王家人留下點心理陰影,二是讓那棟房子變成無人敢住的鬼屋,然後再找機會讓他媽搬回去。其實裝成他外公的樣子更合理,可是顧立春長得不像外公,而且他外公跟王年木沒有直接仇恨,震撼力不如爺爺。當然,也可以讓兩人輪流出現,畢竟他爺爺去親家的房子裏看看親家,是走親戚,合情合理。

三人開始商量計劃的細節和步驟,趙高聽說顧哥又出新劇本了,還是個更刺激的鬼故事,就有點激動,要不是時間不允許,他也想參加演出。

顧立春從隨身行李袋中取出爺爺的舊衣服,鄭重交給葛琿,到葛家後,又手把手教他一些簡單的化妝手法,再準備一些道具,像拐仗,老花鏡之類的。

他們三個在屋裏搗騰,老葛趕緊去廚房做飯。不久,於天藍帶著東西趕來,她先是進來看了一眼顧立春,說幾句話,見三人正忙著,便進廚房跟老葛一起做飯去了。

半小時後,三個人終於把需要的道具準備齊全,也幸虧葛家是撿廢品的,家裏各種小工具都很齊全,搗騰東西也方便。

他們出來時,桌上已擺上了六菜一湯。

五個人圍著桌子坐下,老葛開了一瓶景陽岡陳釀以示慶祝。

葛琿打趣道:“這酒可是我爸的寶貝,放了好幾年了。”

老葛笑道:“今天高興,開了。我跟你們說,這酒特應景,以前有武松打虎,今天咱們也打了老虎。我還有一瓶好酒,等咱們大團圓時再開。”

顧立春道:“我們那兒產的酒也很有味道,可惜我這次帶來的送完了。等我回去,給你寄一箱,隨便喝。”

老葛笑著把每個人面前的酒杯斟滿,大家一起舉杯慶祝。

大家一邊吃菜一邊隨意閑聊,以前的現在的,想到哪兒說哪兒。於天藍和老葛他們三個,都特別想聽顧立春以前的經歷。

顧立春就揀著有趣好玩的事情說了,特別是講了他進農場以後的經歷,中間還有趙高的戲份。

大家聽得哈哈大笑,趙高有些無地自容地說道:“顧哥,咱倆以前那點事你就別提了。”

葛琿拍著趙高的肩膀安慰道:“你們是不打不相識嘛,很有意思。”

顧立春繼續講他的故事,講他一路從臨時工轉正,再到農牧科科員,再到科長,中間也有孟念群和二伯的事。

“我跟你們說,我真得感謝我的那個對手王有成,若不是他,我還真不知道我的身世。當時二伯和念群在四分場的勞改院裏,我在五分場,我根本沒機會看到他們。結果王有成那家夥,一看他們兩人長得跟我很像,就想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偏偏我二伯就是不肯承認。王有成為了膈應我,還幫忙把我二伯和念群調到我身邊,你們說他省了我多少功夫?等過兩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爸媽相認時,我得給王有成送一面錦旗。”

趙高拍手叫好:“顧哥這主意好,這錦旗咱們一起送,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他收到錦旗時的臉色。”

大家又跟著哈哈笑起來,於天藍笑著笑著,忍不住落下淚來:“孩子,你受苦了。鄉下我也呆過,你養父母家那麽多孩子,你的日子哪有你說得那麽輕松?你不提那些苦日子,不過是不想讓我擔心罷了。”

顧立春忙說:“媽,你別哭。我真的過得還行。就是小時候苦過一陣,後來就好了。我養母是個好人,她結婚幾年沒有生育,撿了我以後連生了幾個孩子,她一直覺得後面那幾個弟弟妹妹是我帶來的,對我跟親生的沒差別。就是養父不怎麽好,不過,他人不在了,現在換了個後爸,人挺好的。”

老葛感慨道:“真是老天開眼,誰能想到,你竟然還能活著?你說老爺子要是還在,得有多高興?要是你爸知道,又該有多高興?”說著說著,他忍不住潸然淚下。

葛琿連忙勸道:“爸,於姨剛勸好,你又招她。都別哭,今天是咱們大家團圓的好日子,今天咱們只是小聚,我相信過不了多久,我們能來個合家歡。來來,吃菜吃菜。”

老葛趕緊擦擦眼淚:“你說得對,不哭不哭,今天應該高興才對。今天不止是咱們大團圓的好日子,還是那個王八蛋進醫院的日子,真是雙喜臨門。”

大家一提到王年木,心情都十分爽快。

老葛心情頗好地說道:“據說那個王八蛋被擡走時,都人事不省了,我感覺應該是搶救不過來了,就算他命大被救回來,也肯定是一個殘廢,偏癱、嘴歪眼斜跑不了,他呼風喚雨的好日子結束了。”

於天藍只聽葛琿提到一嘴,也不清楚他們的計劃,就想問怎麽回事,老葛頓了一下,說道:“沒什麽,就是那姓王的沒忍住,喝多了酒,老毛病犯了。”

於天藍見他們不想說,索性也就不再多問。

趙高遺憾地說道:“可惜我們明早上就走了,不能親眼看到。”

葛琿說:“沒關系,我給你們寫信或是打電話告訴你倆後續。”

顧立春想起自己明天早上就要離開了,便開始交代一些事情:“我跟西郊牛奶場的人有業務往來,場裏的供銷科科長宋衛國答應我,給我兩個臨時工的名額,我給我媽弄了一個,她跟人換了個清潔工的名額,剩下一個給葛伯,你明天就約上花大娘的兒子一起去報道,直接找宋衛國。”

老葛感激地說道:“立春,太謝謝你了,你真是雪中送炭,我正發愁小琿的工作呢,這個名額就給他。”

葛琿聽罷也是滿臉興奮,對顧立春更加欽佩和喜歡。

顧立春說完,又把地址和電話寫下來給他們,同時也記下了葛家的地址。

葛琿拿著地址和電話,不舍地說道:“你明天就要走了?”

顧立春道:“是啊,都出來六天了,明天是最後的期限。”

顧立春對於天藍說:“媽,如果房子能順利收回來,你們三個就搬過去住。那院子裏人多眼雜,居住條件也差。”

於天藍點頭:“好,過幾天,我去找革委會問問。”說著,她又問老葛父子倆房子要是能回來,要不要也過去一起住?

老葛思考一會兒,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你嫂子不在了,卓群他爸也不在家,我們兩個光棍住過去不太適合,萬一有人說閑話就不好了。你要是害怕,就讓小玲跟你一起作伴。”

於天藍嘆息一聲,也只能這樣了。

交代完房子的事,顧立春又跟葛琿說:“小琿,我還有最後一件小事交給你。”

顧立春說著拿出一包零食給葛琿:“這裏面有個信封,裝著30塊錢,你把這些交給王年木家的保姆王嫂子,就說是我借給她孩子治病的。你不必親自出面,隨便找個人就行。”

顧立春為了對付王年木,利用了這對樸實的夫妻,他多少心存愧疚,也只能想出這種辦法來幫他們。

葛琿接過東西,答應道:“行,我會辦妥當的。”

吃完飯,已是晚上九點,葛琿打著手電筒,送三人回去。

他們走了四十多分鐘才到市中心,於天藍讓三人等一會兒,她一路小跑回家,抱著兩個包袱出來塞給顧立春,“這是我給你做的衣服,也沒量尺寸,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顧立春收下包袱,說道:“肯定適合,媽,你趕緊回家吧。”

於天藍拉著顧立春的手不放,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說哪句。

最後她只問道:“我明早來送你可以嗎?”

顧立春搖頭:“媽,明天車站人來人往的,不安全,你還是別來了。”

於天藍說:“我可以繼續裝病,像白天那樣。”

顧立春苦笑道:“這一招,咱得在關鍵時刻用。”何況,他也不忍心總讓她裝瘋賣傻。

於天藍幽幽嘆息一聲:“我這幾天就跟做夢似的,恍恍惚惚的,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顧立春笑著說道:“我以後一有時間就過來,次數多了,你就踏實了。你要好好保重身體。”於天藍不住地點頭。

顧立春又囑咐道:“媽,明天別來車站,送行的還有別人。你就是去了,我也沒法跟你說話。”

於天藍再不舍,也只得放開顧立春,畢竟這都10點了,他們回去還得收拾行李。

雙方在此分別,葛琿把於天藍送回家再回去。

……

次日,清晨六點半,顧立春和趙高就拎著行李,下樓辦退房手續。

前臺招待不是昨晚的那位大姐,但也跟兩人挺熟的,顧立春跟對方道謝道別。

他們一出旅社就看到了推著自行車的趙志榮,車把上和後座掛著綁著好幾個袋子和網兜,一看就是給他的。

顧立春無奈地說道:“榮叔,你可憐可憐我倆吧,你看看我們都帶了多少東西。”

趙志榮不為所動:“兩個大小夥子,累點沒事。這些東西是給你叔你媽的,還有我舅和老鄧的。對了,還有大寶二寶給你買的禮物,你小子夠有面子,大寶那家夥不知道隨誰,摳得很,自己的零花錢從來不舍得花,這次是大出血,主動送禮,連你嬸子都吃你的醋。”

顧立春笑著說道:“我真是感動,這個弟弟沒白疼。”

趙志榮讓他們把大件行李放自行車上馱著,三人有說有笑地朝車站走去。

車站人聲鼎沸,扛著大包行李的人擠來擠去。

顧立春和趙志榮看著行李,趙高擠過去買票。

等到車票買好,趙志榮鎖好自行車,幫著兩人把行李擡上車。

等他們找好位置坐下,趙志榮說道:“送君千裏,終有一別。你們一路珍重,我得下車了。”

顧立春點頭:“榮叔,你回吧,有空回農場看看,大家夥都很想念你。”

趙志榮笑笑,“今天暑假說不定就回。”

兩人揮手告別。

十分鐘後,發車時間到,汽車緩緩駛出車站。

等汽車轉過一個彎,趙高突然說道:“你快看,於姨在車後面跟著。”

顧立春扭過頭,看到於天藍在快步跟著汽車跑,他隔著車窗朝她揮手,汽車越開越快,車後的那個身影也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見。

趙高慢慢轉回臉,語氣失落傷感:“也不知道於姨什麽時候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顧立春說:“快了。”

氣氛有些沈悶,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趙高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今天是個陰天,天空陰沈沈的,讓人倍感壓抑。

他咬著牙說道:“顧哥,下次我還跟你來,咱再幹一票。”

顧立春:“下回再說吧。”

他望著天上的烏雲,突然有感而發:“輕輕地我走了,留下一片烏雲。”這烏雲當然是留給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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