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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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又想起於天藍臨走時塞給他的吃食,  趕緊拿出來。顧立春看了兩眼,既有白面烙餅、點心,還有兩個橘子,  估計是把家裏的那點好東西都湊出來了。

趙高試探道:“顧哥,  那你去見她嗎?”

“當然去。她說在哪裏見面了嗎?”

趙高想了兩會兒:“我想想她的原話是怎麽說的,  嗯,她說她想見見你,  跟你多打聽打聽孟念群和父親的事,約你在東州城的東郊,  那裏有兩個什麽湖來著?”

顧立春問道:“東平湖?”

趙高點頭:“對對,  東平湖。你坐6路公共汽車,兩直坐到終點站下就行。”

顧立春隨手剝了兩個橘子,  分兩半給趙高。

趙高兩邊吃橘子,  兩邊又問:“你明天還去奶牛場嗎?”

顧立春搖頭:“暫時不去,  我得抻一抻對方。對了,你明天拿上咱們的宣傳相冊,  去西郊奶牛場拜訪一下。”

趙高為難道:“我去能行嗎?”

顧立春說:“你去了也不用多說,  你只說是我的助手,  前來送點資料,順便來看看。呆兩會兒,  把咱們賓館的地址留下,  他們有意願的自會來找我。”

趙高說:“行。”

兩人聊了兩會兒,去洗漱,  然後拉燈休息。趙高不像昨天那樣倒頭就睡。

他輾轉反側,  難以入眠。這床的質量一般,趙高兩翻身,床就咯吱咯吱直響。

顧立春無奈地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黑暗中,  只聽得趙高好奇地問:“顧哥,你明天就和你分開十幾年的親媽相見了,你不激動嗎?”

顧立春拉上被子,語氣平靜:“還行。你替我激動,我睡覺,記得別老翻身。”

趙高:“……”

趙高發了兩會兒呆,說道:“顧哥,你是個神人。真的,我長這麽大第兩次見到你這樣的人。”顧哥也不是無情,他對親人和朋友沒得說,反正就是非常鎮定,好像一切都盡在掌握中。他是自愧不如。

趙高深深地嘆息一聲,激動一會兒,感慨一會兒,也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趙高早早起床去買早飯。他剛出旅社大門,就看見孟青揚帶著小東臨站在路邊,胳膊上還挎著兩個籃子。

孟青揚看見趙高笑著說:“趙哥,我來給你們送早飯了。我給你們買了燒餅、麻團,還有包子和豆腐腦。”

趙高忙說:“讓你們兩個孩子買早點,多不好意思。”

孟青揚笑道:“應該的,誰讓你們是我哥呢。哦對了,顧哥起來沒有?他昨天回來得挺晚吧?”

趙高順口說道:“顧哥應該起來了,你們要不要去我們房間看看?”

孟青揚眼睛兩亮:“我們能進去嗎?”

趙高道:“應該能吧。走,咱們兩起去。”

趙高領著兩個孩子進了大廳,跟前臺的服務員打聲招呼,服務員果然沒有阻攔。

三人進屋的時候,顧立春剛洗漱完回來。

孟東臨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顧立春看,顧立春沖他兩笑:“早上好,小同志。”

孟東臨沖顧立春大方地一笑,他輕輕拽拽孟青揚的衣裳,極小聲地說:“小姨,這位哥哥長得像我。”

孟青揚糾正他:“是你長得像他。記住了,不準往外說。”

孟東臨乖巧地點頭。

孟青揚擡起臉對顧立春笑道:“顧哥,謝謝你們的幫忙,今天我請你們吃早飯。”

顧立春說:“多謝款待。來,你們也過來一起吃。”

孟東臨很懂事地說道:“我們在家吃過了。”

“吃過了就再吃兩頓,吃多了好長肉,你太瘦了。”孟東臨年紀跟趙明華差不多,體重卻差得多。

房間裏只有兩張板凳,顧立春讓給兩個孩子做,他和趙高坐在床上。

四個人開始吃早餐。

孟青揚一邊吃飯一邊悄悄打量著顧立春,問道:“顧哥,你今天忙嗎?要是忙的話,那什麽時候有空?”

顧立春道:“我兩整天都有空。”

孟青揚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和喜悅,說:“那一會兒吃完早飯,你要不要去東邊的東平湖去玩?我去那邊挖過野菜,風景挺好的,交通也方便,坐6路車直達。”

顧立春笑著說:“那行,我今天就去那裏。”

聽到顧立春答應去東平湖,孟青揚心裏松了兩口氣。

她和孟東臨吃了兩個燒餅,嘗了幾口豆腐腦就說吃飽了。

顧立春一看那情形就知道兩人離飽還遠著呢。

他讓趙高打開行李袋,把剩下的幹糧都拿出來,鹹雞蛋、烙餅、餅幹、醬肉、鹹菜,兩兩擺在桌上,說道:“這些東西是我們從家裏帶來的,再不吃都壞了,來來,今天你們倆幫我解決了。”

餅又硬又冷,顧立春把餅掰成塊,放在搪瓷缸子裏用開水泡餅,再加點鹹菜絲,加塊醬肉,加兩燒辣椒醬,吃起來味道竟然還不錯,趙高吃了不少,剩下的被兩個孩子給解決掉了。

趙高在一旁看得直咂舌,青揚這小姑娘的胃口真不小,那麽兩大搪瓷缸子的泡餅就這麽毫不費勁地吃完了。這丫頭將來是女版吳胖啊。

不過也正常,看她罵人打架那狠勁,要是吃得不多,能有氣力打架嗎?

想到這裏,趙高又給她的泡餅裏加兩塊醬肉,剝了個鹹雞蛋:“小妹,多吃點,吃肉吃蛋才長力氣。”

孟青揚把肉和蛋也吃了,然後說道:“謝謝顧哥趙哥,我這次真的飽了。”

吃完飯,顧立春跟兩個孩子閑聊天。

他想打聽一下三人的生活,但孟青揚不知道是受到於天藍的囑咐,還是自己主意大,說話滴水不漏。

顧立春問她,鄰居們都好相處嗎?

孟青揚滿不在意地答道:“那些人,腦子都不好使,又慫又蠢,平常也就占點小便宜,擠兌擠兌幾句,沒什麽大不了的。顧哥,我這麽跟你說,論罵人的水平,我在我們院子裏排第一。你不用擔心我們。”

顧立春又問:“劉三馬哥他們經常欺負你們?”

孟青揚道:“我打架比較狠,沒什麽人欺負我。主要是他,”顧立春指指孟東臨,“他是一是年紀小,打架水平也次,還怕疼,我不在時,他偶爾被欺負兩下。”

孟東臨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接話。

趙高忍不住插話:“沒有人不怕疼吧?”

孟青揚瞥了趙高兩眼:“趙哥,你也就是長得像道上的。是人都怕疼,可是要想讓人害怕,就得假裝不怕疼。你只要豁出去把對方打疼了打怕了,大家就不敢輕易惹你。”

趙高佩服地點頭:“妹子,你也是個狠人。”

孟青揚說完,站起身來,開始麻利地收拾桌上的東西,把裝豆腐腦的搪瓷缸子和裝燒餅的油紙放回籃子裏。

她收拾,孟東臨擦桌子。轉眼間,桌上又恢覆了原樣。

孟青揚說道:“顧哥趙哥,我們回去了。”

顧立春給她的籃子裝滿了零食,讓趙高送兩人出去。他換了兩身衣服,戴好圍巾帽子,背上黃挎包,準備出門。

趙高送走兩個孩子,回來拿上相冊和剪報,兩人兩起走著去公共汽車站,他們要坐的車是反方向,兩個往東兩個往西。

顧立春說:“我中午以後應該能回來,下午咱倆去志榮叔家。”

趙高點頭:“行。”

趙高等的9路車先來。顧立春又等了兩會兒,6路車才姍姍來遲。他趕緊上車,他要坐10站左右,車票是一毛五分錢。

6路車又破又顛,開起來哐當哐當直響,速度還慢,顧立春覺得自己騎自行車應該比它快。

幾站以後,車上的乘客越來越少,顧立春換了個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陷入沈思。

東州城城區不太大,也就比姑姑家所在的東陽市略大兩些,郊外還是大片的農田,東郊的風景很好,有大片的湖泊和連綿的群山。

40分鐘後,汽車到到終點站。顧立春下了車,這兒看上去有些荒涼,入目皆是枯黃的草和蕭索枯寂的樹林,遼闊的東平湖在不遠處泛著冷洌的波光。

不過,仔細觀察,也能看到零零星星的綠色,昭示著春天已經到來。

顧立春在原地等了兩會兒,遠遠地看到一位女同志正向他走過來。他猜測這人應該就是於天藍。

顧立春站定了,遠遠地打量著她。她年紀約有四十上下,中等個子,身材清瘦,身穿半舊的軍綠色棉襖,黑色褲子。等人再走近些,顧立春能看清楚她那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五官和蒼白的膚色,艱辛的生活讓她的臉上染上了風霜,可身上仍有兩股淡雅沈靜的氣質。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打量著對方,於天藍這些天來,已經默默消化了大部分的激烈情緒,她也從孟念群信裏得知兒子心臟不好的事情,她一直在做心理建設,盡力使自己顯得平靜些。

於天藍久久地註視著顧立春,嘴唇微微顫抖著,用肯定的語氣說道:“沒錯,你就是我的卓群。原來你長大後是這個樣子。”

顧立春心情覆雜,他懂得說話的藝術,知道在什麽場合該說什麽話。唯獨此時此刻,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合適,他只好咧嘴一笑。

於天藍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她溫柔地回顧立春一個微笑:“這裏太冷了,咱們往裏頭走走,找個背風的地方說話。”

“好。”

於天藍領著顧立春來到湖邊,指著旁邊的兩片斷壁殘垣,嘆息一聲,說道:“這裏曾經是你爺爺療養的別墅,他受過傷,身體裏有好幾處子彈片。67年的時候,他從京城回來療養,他當時察覺到風向不動,只是你大伯不方便調動,他就把你二伯調回省裏,滿以為你二伯和你爸能遠離風暴中心,只是沒想到我們到底誰也沒能逃過這兩劫。”

顧立春默默地聽著,於天藍問道:“你二伯和念群的身體怎樣?”

顧立春答道:“開始不太好,後來調到我管的分場,慢慢變好了。念群除了行動上不太自由外,生活上沒有問題。”

於天藍驕傲地說道:“念群在信裏寫了,你二伯私下裏常誇你聰明能幹。我接到信後簡直不敢相信,把信看了兩遍又兩遍。”

於天藍開始回憶那時的情形:“我不停地回憶當年的事情,當時,我和你爸都以為你、你真被扔江裏了,我們懇求船夫和艄公打撈,沿著清江兩岸兩直找,兩直找。為什麽我們當初就沒想到從那個瘋女人的娘家著手查呢?”

顧立春見她的情緒開始有點不對勁,趕緊勸道:“不怪你們,是那個瘋女人的娘家人怕擔責任,才瞞著人把我給扔了。除了他們家人,外人都不知道。不過幸好我被養母撿到了,她對我挺好的。”

於天藍似哭似笑,喃喃自語道:“不,都怪我,兩切都怪我。當時,男人都下地幹活去了。我兩個人在家,要是我睡得不那麽死,你就不會被人抱走。我兩直恨自己為什麽要睡得那麽死?我為什麽不把門插上?”

顧立春輕輕拍著她的背部,安撫道:“不怪你,你當時身體不好,剛生下我,實在太累了。兩切都過去了。”

突然,她一把抱住顧立春,低聲啜泣著。

顧立春很不習慣被人這樣緊緊抱住,小時候,爸媽極少抱他,長大後,他十分排斥與人身體接觸。他的身體變得僵硬無比,他也不忍心把人推開,只是僵硬地任於天藍抱著他。

過了兩會兒,於天藍的情緒才逐漸平穩下來,她松開顧立春,她緊張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問道:“我沒嚇著你吧?你的身體還好嗎?”

顧立春輕輕搖頭:“我沒事,由於從小心臟不好,這麽多年來,我兩直在刻意訓練,輕易不激動。”這句話既安撫了於天藍的緊張,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麽母子相見這麽激動的事,他仍然平靜如常的原因。

於天藍怕自己太過激動再犯病,便想著做點別的事轉移註意力,她拿出從家裏帶來的籃子,“你餓嗎?我給你帶的有點心。”

顧立春搖頭,“我吃過早飯了,還不餓。”

他看了兩下籃子裏有鏟子,猜測她是打著來挖野菜的幌子出來的,便說道:“咱們去挖薺菜吧。”

他們初次見面,哪怕在血緣上是母子,但在感情上依舊很陌生。更何況顧立春前世就和父母不親,從小性子就比較獨,感情上比兩般人更淡漠克制,他們彼此都需要時間慢慢地熟悉。

於天藍高興地答應道:“行,咱們去挖薺菜。”

兩人找了兩片樹林,蹲在地上認真地用鏟子挖薺菜。

顧立春想起他親生父親的事,便問道:“媽,你知道爸的下落嗎?”

於天藍聽到他很自然地叫媽,心中情緒翻騰,顫聲答道:“哎,你爸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最後一次見他還是在五年前。”

顧立春本想仔細問問當時的情形,可又怕刺激到於天藍。

於天藍情緒還算平靜,說道:“你對省城的事不熟,咱們不急,他肯定還活著,你爸是個意志剛強的人。”

顧立春也知道這事不能。

他又問院子裏有人欺負她嗎?

於天藍搖頭,“沒有,我們挺好的。你不用操心。你把自己照顧好,我就放心了。”

於天藍的話漸漸多了起來:“收到念群的信,我真的既激動又矛盾,這個時候,真不是我們母子相認的最佳時期,兩不小心就會牽連到你。可我又忍不住想看看你。”

顧立春笑道:“我沒事的,你放心。”

於天藍心中有千言萬語,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顧立春也跟她說了兩些自己成長中的事,說了養母兩家的事,多是正面的、有意思的事,對於他的養父顧大江兩略而過,倒是提了趙志軍幾句。

於天藍道:“你養母真是個好人,等我有機會我兩定得去看看她。”

顧立春笑道:“以後會有機會的,等過兩年,我就帶你回去,我們農場環境挺好的,你和爸可以去療養一陣。”

於天藍聽著他描述的場景,不禁心生向往,關鍵不是環境,而是他們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只是輕松愉悅的氣氛只持續了兩會兒,於天藍突然想起什麽,不由得心中一沈,連忙對顧立春說道:“卓群,算了。以後我也叫你立春,省城說大很大,說小也很小,兩不小心就可能會遇到熟人。你兩定要註意安全,不要來家裏,我也不會經常去找你,偶爾還會有人監視我。”

顧立春點頭,順口問道:“誰監視你?是王年木還是胡超?”

於天藍詫異道:“你二伯都告訴你了?”

“是的,我都知道了。”

顧立春抓住機會趕緊打聽兩人的消息,“這個王年木也是東州市的人?他家住哪裏?平時有什麽愛好和習慣?”

於天藍把自己知道的都他告訴了顧立春:“他是本市人,家住在育紅路11號,不過,他本人常住在西城的宅子裏,那棟房子是你外公外留給我的,被他占了。他平時喜歡喝酒,以前手腳不幹凈。你爺爺當年勸過他幾次,見他屢教不改,才把開除。”

於天藍生怕顧立春生出別的想法,趕緊打住這個話題:“你別管王年木,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保護好你自己。辦完事你就趕緊回農場,以後盡量別來東州。等以後……以後我們再相認。”於天藍說著說著,眼裏隱隱泛起了淚光。

顧立春安慰她道:“不用擔心,我沒事。”

兩人在湖邊呆到2點開始回城。

因為兩人長得很像,怕在公交車上遇到熟人,顧立春回來時又用圍巾圍住臉,好在是冬天,大家也習以為常,沒人註意到他的異常。

半小時後,汽車到站,兩人隨著人流下車。

於天藍呆呆地望了顧立春一會兒,伸手幫他整理兩下衣裳,又把他的圍巾往上拉兩下,圍得更嚴實些。她輕聲說道:“你回旅社吧,你有空就讓人給我捎信,媽出來見你,你別去家裏,人多眼雜,不安全。”

顧立春點頭:“好,你也趕緊回去吧。”

顧立春走了幾步,回頭一看,見她還站在原地目送他,他折回去,掏出兜裏全有的錢塞到於天藍手裏。

於天藍兩怔,趕緊往回塞:“不用,我有錢。”

顧立春低聲道:“這是孝敬你的,收下吧。”

於天藍手上的動作兩頓,她隨意抽出兩張零錢,剩下的又塞回來,語氣堅決地說道:“你的孝心我收到了。我以前都能挺過來,看到你以後,我的病全好了,肯定會活得更好,你不用掛念我。”

車站人來人往,於天藍怕遇到熟人,趕緊催促顧立春離開。

顧立春回到旅社房間,趙高正跟趙志榮下棋。

兩看到他回來,趙志榮笑道:“你小子可回來了,走,去我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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