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晚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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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筆跡應該是陳禹。顧立春叫過立冬一問,  陳禹昨晚果然來過,只呆了一會兒就走了。

顧立春思索著紙條上的話,上回他們說什麽了?上回回來應該是一個月前,  他送姑姑姑父去縣城,在路上中暑了,在樹林那邊遇到陳禹。他給自己買冰棍和汽水,  晚上他們回來吃了涼皮。顧立春自己都覺得好笑,難道他是被吳胖感染了?對吃的記得最清楚,  後面說什麽來著,完全想不起來。算了,  一會兒見著他再問吧。

按原計劃,  他們一家今天是要去姥姥家。可是,顧立春昨天答應葉長明要給陳禹一家騰房子,就得提前收拾一下,  至少得留一個人在家。算來算去,還是他留下來最合適。

想到這裏,顧立春說道:“媽,  你們跟舅舅去姥姥家吧,  我留在家裏。代我向姥姥問個好。”

田紅軍道:“你姥姥也好久沒見你了,肯定很想你。”

田三紅說:“沒事,讓立春留家裏吧。過些日子,  我接娘去新家呆兩天,搬完家後她還沒上門呢。”田紅軍一想也行。

顧立春安排吳胖開著拖拉機帶大家過去,還特意囑咐他:“不要開得太莽,  註意安全。”

大家把東西裝上車,爬上拖拉機找好位置坐好。他們還沒出發,葉超又來了,  說他們娘仨想蹭個車去他外婆家,田三紅爽快答應。

這一車拉得滿滿的,拖拉機一路轟鳴著出了村子。

顧立春等家人離開後,鎖上院門,去找陳禹。

那幾間破房子果然塌了,陳禹他們一家就住在兩間用玉米桿子搭的棚子裏,棚子搭得很矮,得貓著腰進去。幸好現在天不冷,要不然兩位老人還真扛不住。

他一走近棚子,就聽到裏面傳來幾聲劇烈地咳嗽聲。

他正要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別進去,裏面太窄了,沒法呆。”

顧立春回頭,就看見陳禹扛著鋤頭站在那兒,他又長高了不少,原來的那條褲子變短了,直接剪成了短褲,上面還破了幾個洞,很像他穿越前中二時期穿過的那種破洞牛仔褲。

顧立春關切地問道:“你爺爺奶奶病得嚴重嗎?”

陳禹平淡地答道:“快入秋了,夜裏冷,不小心著涼感冒了。沒大事。”

顧立春又看了一眼破棚子,說道:“昨晚葉長明請我們全家吃飯,說了你家的事,我們家房子空著,你們住過去吧,一會兒你去選兩間。”

顧立春本來以為陳禹肯定會欣然答應,沒想到,他卻拒絕了:“我們不住你們家,大隊肯定得幫我們解決住宿問題。”

顧立春道:“村裏沒有空房,只能讓你們去知青點或是老鄉家裏,這兩個地方有我家好嗎?”

陳禹默然片刻,深深地嘆息一聲道:“不住你們家也是替你著想。萬一,我爺爺奶奶有哪個熬不過去,你們家以後還怎麽住人?”

顧立春滿不在乎地道:“那也沒事,反正,我們家已經發生過一次了,不照樣住人?再說了,你怎麽就確定他們一定熬不過去?行啦,就這麽定了。我給你說點好消息。”

顧立春說著把陳平的信遞給陳禹,陳禹急忙打開信先看了一遍,接著拿著信跑進草棚裏讓爺爺奶奶看。

過了一會兒,他才紅著眼睛出來,說道:“我姑姑在你們那兒過得挺好,我爺爺奶奶這下終於放心了。”

顧立春突然想起陸靜靜送的禮物,便道:“你表姐還送來了禮物,我忘了帶了,一會兒你去我家裏拿。”

“嗯,好。”

陳禹跟爺奶打聲招呼,便跟著顧立春一起去他家。

進了院子,顧立春幫陳禹挑了西邊的兩間廂房,然後把房間鑰匙交給他,同時也把堂屋和廚房的鑰匙給了他,讓他們幫忙偶爾打掃一下堂屋,廚房也歸他們使用。

“屋子裏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你們想用就用。自留地給大隊長種了,院子裏的菜地你們可以種。”

顧立春把陸靜靜的禮物拿出來給他,陳禹翻來覆去地摸著那幾只瓜,像拿著寶貝似的,滿眼都是笑意。

他一邊把玩著小西瓜,一邊說道:“我姑在信裏說,他們大家都誇你是個好幹部,又聰明又厲害。”

顧立春嗯了一聲,說道:“接下來,我們聊聊正事,上回咱們說什麽了?你的未完待續是什麽意思?”

陳禹一聽到顧立春問這話,忽閃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輕哼一聲,“我就是故意吊你胃口,省得你一回來就到處跑,想見你一面都排不上隊。”

顧立春:“……”

顧立春冷聲說道:“你很欠揍,你知道嗎?”

陳禹的回答更欠揍:“我知道啊。”

顧立春冷不防地踢過來一個掃堂腿,陳禹急忙躲閃開,他的身體很靈活,本來一躲開就完事了。可惜,他穿的褲子又緊又朽,活動幅度一大,就再也支撐不住,只聽得刺啦一聲響,那是布料撕裂的聲音。

兩人同時怔住,陳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隨即用命令的口吻道:“你轉過身,別看。”

顧立春轉身回房間找了一條沒帶走的舊褲子,出來時沒看見到陳禹,發現他躲到墻角去了。

顧立春笑著把褲子扔給他。

陳禹換上褲子,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出現在顧立春面前。

他的神色十分不自然,目光躲躲閃閃。

顧立春道:“行啦,我什麽也沒看到。再說了,你有的,我也有,沒什麽可害臊的。你回去告訴你爺爺奶奶要搬家,一會兒兒我過去幫你。”

“嗯。”

陳禹也不再客氣,確實,住到顧立春家對他們一家是最好的選擇。反正他欠顧立春的也不止這一件,以後……再報答吧。

陳禹回去跟爺爺奶奶說了這事,兩人心裏是無比感激。顧立春先過去攙扶他們兩位老人過來,安排好他們,再去幫著陳禹搬東西,陳家的東西少,可謂是家徒四壁,兩個人只跑了兩趟就搬完了。

顧立春又幫著把陳家帶來的鍋安在自己家廚房的竈上,大小基本合適,能用。

隨即陳禹又去弄柴火,顧立春在菜園子裏尋找能吃的蔬菜,菜園子沒人打理都荒蕪了,雜草瘋長,可也能找出一些長得不太好的蔬菜和野菜。他們摘了一把豆角,揪了兩根奇形怪狀的黃瓜,掐了一大把莧菜。

兩人合作,炒了個豆角,拌了個黃瓜,正準備烙玉米野菜餅子時,二奶奶進來了,她送來了半盆餃子。

二奶奶把餃子放到桌上,說道:“家裏的菜園子都是你左大娘在打理,雞也是她在餵,韭菜長得正好,又新鮮又水靈,剛好從農場帶的有白面,就給你包了韭菜雞蛋餃子。你嘗嘗好不好吃?”

顧立春嘗了一個,笑道:“二奶奶做的東西有不好吃的嗎?”

二奶奶笑瞇瞇地看著顧立春,又看看陳禹,說道:“你們趕緊吃飯吧。”

她說著話進屋跟兩位老人打了聲招呼,詢問一下他們的病情,還給推薦了兩個土方子,只聊了一會兒,她就要回去,說她剛回家還有一些雜事要處理。

顧立春道:“二奶奶,你只收拾一下就好,重活留著我過去幹。”

二奶奶道:“沒啥重活了,昨天吳胖和你舅舅幫著幹了不少。”

二奶奶走後,顧立春讓陳禹給屋裏的兩位老人送一盤餃子。剩下的,他跟陳禹就著兩盤菜給解決了。

吃完飯,陳禹接著拾掇屋子,又照顧著爺爺奶奶喝藥,一直忙到晚上九點多才消停。

顧立春前些日子一直在忙秋收,這一緩過來就覺得特別累,做為一個曾經的夜貓子,他現在已經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這才九點多,他就開始犯困。他正在打盹,就察覺到屋裏進來人了。

“我剛才敲門了。”陳禹輕聲說。

“這麽晚了,你來幹嘛?”顧立春閉著眼睛問道。

陳禹走過來坐在床沿上,說道:“你房間裏的月光真美。”

顧立春道:“應該比不上棚子裏的吧,一擡頭能看見整個月亮。”

陳禹嗤笑道:“你這人真會煞風景。”

迷迷糊糊中,顧立春突然想起上次他們說的是什麽事了,說的是孟安京的事,跟他的身世有關。

他翻個身,慵懶地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新消息告訴我?”

陳禹輕嗤一聲,“有也不想告訴你。”

顧立春道:“你不說我就睡覺了。”

陳禹沈默一會兒,說道:“消息很長,得說很久,今天我很累。”

顧立春:“那就長話短說。”

陳禹:“……”

陳禹見顧立春就是個榆木疙瘩,也懶得再暗示他,直接了當地提要求:“我的房間沒收拾好,我想跟你擠一晚上,慢慢說。”

顧立春毫不留情地拒絕:“我性子獨,不習慣跟別人擠一張床。”

陳禹微怒:“連我也不行?”

顧立春:“你更不行。”

陳禹氣得半晌沒說話。

顧立春理直氣壯道:“這有什麽好生氣的?你有提出要求的權利,我也有拒絕的權利,因為別人正當的拒絕而生氣,就是不講道理。”

陳禹忍著氣道:“我沒生氣,我一點也不生氣,要不是我的房間沒收拾好,你以為我願意跟你擠一起啊。”

顧立春笑而不語。

陳禹自己平息了一會兒,接著說正事:“我說的是關於你身世的消息。我秋收時在地裏幹活,聽到有人議論你們家的事,我把你被撿的那一年發生的事仔細捋了一遍,又順便調查了一下,加上我自己的推理,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顧立春:“你說吧,什麽結論?”

陳禹話題一轉:“我先給說另外一件事,之後我們再合在一起分析。有人說,十幾年你們這兒附近有個女人連生了三個女兒,她生第四個女兒時,女人的婆婆覺得養不活這麽多女孩,就偷偷地把孩子扔到江裏,當時是在冬天,孩子是肯定活不成了。女人得知真相時,氣得一病不起,之後便開始變得瘋瘋癲癲。她一見到別人家的孩子就直勾勾地盯著看,還非要拿著自己女兒的小衣服給人家孩子穿,大家都躲著這個瘋女人。”

這種故事,顧立春聽著就難受,他皺著眉頭問道:“這個傳聞中的奶奶死了沒有?這種人也應該扔江裏餵魚。”

陳禹道:“死了。你的關註點不應該在這個故事上。我上次說到,孟家父子三人和他家三兒媳婦下放到清江縣你記得吧?巧的是,那個瘋女人的婆家就在清江縣,為什麽隔著那麽遠,她的故事會傳到你們村裏?因為她的娘家就離你們村不遠,她娘家在葉家村,位於顧家村和田家村中間。”

顧立春心中一震,久久不語。

陳禹進一步推測道:“你們村裏人說你是你媽在回娘家時撿到的,身上還穿著女孩子的花衣裳。你說會不會是那個瘋女人從孟家三兒媳婦身邊抱走了你,然後一路跑回娘家,但是你卻又被瘋女人的娘家人給扔掉了,最後被你媽撿到了。我特意找了幾個老人核對一下大致時間,時間對得上,地點也對得上。”

很久很久以後,顧立春才說道:“如果你的推測是對的,那麽我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那就是,我不是因為身體不好被親生父母拋棄的。”

陳禹驚訝道:“你難道不應該擔心,假如我的推測是真的,你被人發現了以後該怎麽辦嗎?”

顧立春道:“那是另外一件事。對於有的問題,有些人會用好多年甚至是一生來尋找答案。比如被拋棄的孩子會一直想問親生父母,你們為什麽要拋棄我?不被重視的孩子會一直問,到底是我哪裏做錯了,你們才不喜歡我?那種感覺,懂的人會懂;不懂的人會很幸福。”

顧立春穿越到原身身上時,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但有些問題或者是執念卻仍殘留在他的腦海裏。比如說,原主認為自己是因為身體不好才被親生父母拋棄,原主的那種感覺他懂,顧立春甚至以為這是一個事實,他都沒有去花時間求證。這個答案算是了卻原主殘留下來的那個執念。

顧立春的話讓陳禹陷入了沈思中,他不完全懂得顧立春說的那種感覺,但他能察覺到對方藏在平靜語調中的隱痛,和他從不輕易流露出來的脆弱。此時的他,就像一只受傷的貓蜷縮成一團在舔傷。

陳禹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手足無措,踟躕不前,最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像撫摸貓兒一樣撫摸了一下顧立春的頭發。

顧立春皺著眉頭,不悅地說:“你在幹什麽!”

陳禹嚇了一跳,連忙坐直身體,跟顧立春保持合適的距離,他心虛地道:“我不過是想安慰你。”

顧立春的聲音和語調已經恢覆了正常:“我不用別人安慰,我自己會安慰自己,別亂摸,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陳禹看著充滿戒備和警惕的顧立春,他一點也不生氣,只覺得有些心疼,他溫聲說道:“我明白了,我回房睡覺了,你早點休息吧。”

顧立春敷衍地“嗯”了一聲。

陳禹往他床前湊近些,低聲道:“晚安,顧小貓。”

顧立春從牙縫裏擠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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