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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顧同志能有什麽壞心眼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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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裏,  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啊啊——救命——”

大家都被吵醒了,出來問到底怎麽回事。宿舍管理員讓他們不要亂動,自己打著手電筒出去查看一番,  回來安撫大家,說有人做噩夢驚醒了,讓大家回屋繼續睡覺。眾人雖然想看熱鬧,  一是實在太困,二是宿管員很強勢,  不讓看亂跑,  他們只好回去繼續睡覺。

宿舍區很快又恢覆了寂靜。可是跟金發和王鐵的那間宿舍卻是一陣兵荒馬亂。

金發的叫聲第一個吵醒的是顧立春,他跳下床,跑到門口,  刷地一下先拉開電燈,  然後把趙高和吳胖他們叫醒。

他過去查看情況,發現孫厚玉已經倒在地上,臉色蒼白,  牙關緊閉,  人事不省。

顧立春急聲道:“不能驚醒夢游的人,他會有危險。快,把他擡到安靜的房間。”

金發嚇得正縮在墻角,  哆嗦著說道:“我再不叫醒他,  他就把我的腦袋當西瓜切了。”

王鐵一邊安慰同伴,  一邊大聲質問顧立春:“顧同志,  你明知道這人有夢游癥還把他安排在我們宿舍裏,你這是想謀殺我們?”

顧立春一臉茫然:“我以前沒聽說過這回事啊,小孫要是有這毛病,早該犯了殺人罪了,  沒聽說他切過誰的腦袋。”

他看了看金發的光頭,嘆息一聲:“這事吧,一多半怪金同志,你那顆光頭長得又圓又光滑,晚上關上燈也發著亮光,特別引人註意,所以小孫就直奔你去了。你看,他咋不找別人呢。”

金發是欲哭無淚,他光頭就活該被砍嗎?王鐵跟顧立春據理力爭,

顧立春不耐煩地說道:“你們還爭什麽?金同志的腦袋又沒被砍,你們沒看到孫厚玉已經人事不省了嗎?”

王鐵和金發只好幹瞪眼不說話。

大家上來七手八腳地把昏迷不醒的孫厚玉擡走了,金發仍是心有餘悸。

顧立春留下吳胖在隔壁房間照顧孫厚玉,他和趙高小康又回了宿舍,他打了個哈欠,吩咐眾人:“不是什麽大事,都別往外說,大家接著睡覺。”

說完,他關上燈,拉起床單繼續睡覺。

金發仍然不放心,他特意去檢查了一下門栓,再把菜刀藏起來,才膽戰心驚地回床睡覺。

他到底是受到了劇烈驚嚇,後半夜是時睡時醒,每次都還是驚醒的,他總覺得孫厚玉又回來了,這次換了一把長刀,雪亮雪亮的長刀,正嘿嘿笑著要對他的腦袋下刀。

第三次驚醒時,他發現又有人起來了,看身形這人是趙高,他正打著手電筒飛快地寫著什麽。

金發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有拿刀,他啞聲問道:“趙同志,這麽晚了,你還在用功?”

趙高一看到他醒了,什麽話也沒說,趕緊把桌上的小本本收了起來。

金發警覺地問道:“趙同志,你三更半夜地在寫什麽?”

趙高支支吾吾:“什麽也沒寫,你別管了,趕緊睡覺。”

金發還想再問,趙高不耐煩地道:“你咋管那麽寬,還不準我寫東西了?”

金發是心力交瘁,也沒心情再細問,繼續躺回床上睡覺。

第四次驚醒時,他看到小康在寫東西,第五次驚醒,天亮了,顧立春在寫東西。

顧立春一看到金發醒來了,和顏悅色地說道:“金同志,你醒了。我第一次知道,王鐵同志的夢話這麽有內容。”

說罷,他收拾好東西轉身離開了。

金發聽得是雲裏霧裏。等到王鐵打飯回來,他一說,王鐵臉色大變,低聲罵道:“他大爺的,這個姓顧的真狠,他連我說夢話都不放過。完了,我肯定是在夢裏說什麽了。”金發也是大吃一驚,他想想自己的遭遇,再想想同伴的遭遇,真是悲從中來。

王鐵低頭想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咬牙說道:“這個破地方沒法呆了,群眾一個個跟勞改隊的監管似的,天天盯著咱們,夢游切西瓜的,半夜記錄夢話的,連狗都欺負咱們,再這樣下去早晚得瘋。走,咱們回革委會去,好好地告姓顧的一狀。虧我還想招攬他,不識好歹的東西,招攬個屁,我弄死他!”

金發正要回答,就聽見門被敲響了,顧立春在外面朗聲說道:“金同志,你來我房間一下,我有事找你。”

金發也不知道顧立春找他什麽事,他看了看王鐵,欲言又止。王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唄,去看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別慫,別忘了咱們是誰。”

金發心裏長了點底氣,只是他受到驚嚇,一宿沒睡好,走起路來覺得腳步發虛。

他走到顧立春房門前,剛要敲門,顧立春就主動開了門,熱情地請他進來。

金發隨意打量了一眼房間裏的擺設,屋裏陳設十分簡單,一床一櫃一桌一椅,外加靠墻幾個竹木書架,上面擺著《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列寧選集》和領袖的文集,除此以外就是農業和畜牧業的書。

金發聲音幹澀:“顧同志,你真用功呀。”

顧立春道:“我的一切行動都在是在馬列主義領袖思想的指導下進行的,我打算趁著年輕記性好,把他們熟讀幾遍,最好能背誦最重要的內容,以後才能活學活用,用理論指導實踐。”

金發聽到這話既欽佩又生出一絲害怕:“都運用得這麽熟了,還要活學活用,以後得有多可怕。”

金發把註意力從書架上移開,看到屋子中央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擺著早飯,有兩碗豆腐腦,六根油條,還有煎雞蛋和幾樣鹹菜。

他暗暗詫異,顧立春這是要請他吃飯?他來之前就聽說顧立春是個大發的人,時不時地請人吃飯,可惜他跟王鐵從來沒享受過這種待遇。

顧立春指指桌上的飯菜,溫和地說道:“金同志,昨晚孫厚玉突然發病,嚇著你了,實在對不住。今天早上他慚愧不已,托我給你帶了早點賠罪,你千萬別介意。”

金發苦笑一下,人家是突然發病,又不是有意的,即便他想說什麽也不能說。

他盯著顧立春問道:“顧同志,你真的不知道小孫有這毛病?”

顧立春懇切地道:“我是真不知道,你想想,我和我的幾個朋友昨晚也在宿舍裏,我要是知道,哪敢睡得那麽踏實?還有吳胖,他跟孫厚玉從小就認識,要是知道,他能睡得那麽香?小孫說他在夢裏摸到了一個最大的西瓜了,就是聽聲有些生,猶豫了好久沒下手,那個大西瓜應該就是吳胖的腦袋。”

這事,金發又怎能不記得?孫厚玉確實在吳胖床前站了好一會兒,左三圈右三圈的胡嚕他的腦袋,還敲敲打打的,奇怪的是吳胖睡得極香,竟然毫無察覺。算了,別想了,一想渾身就發冷。

金發盡量克制住自己,接著問:“那你們怎麽處置小孫?”

顧立春一臉為難:“這事也很難辦,他這是突發的毛病,白天好好的,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我今天一大早就打發他去縣醫院看病了,好好檢查檢查,回來看看結果再說。”

顧立春說著把裝油條的盤子往金發面前推了推:“金同志,你趕緊坐下來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這些日子以來,金發和同伴一直遭到顧立春的冷待,對方一熱情,他多少有些不適應。

不得不說,顧立春一旦想對某人好,那真是讓人無法抵擋,反正就是感覺如沐春風,渾身舒坦。

金發可不敢放松警惕,一直處在戒備狀態。

顧立春看到他這樣,面露無奈:“金同志,你跟王鐵同志一定很奇怪,前天我們明明聊得不錯,怎麽我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金發沒說話,他等著顧立春自己解釋。

顧立春主動解釋道:“這件事說起來有些覆雜,就是有人向我揭發你們,說你們來五場一是為了監督勞改犯人;二是為了監督我,收集我的罪證好辦我。

金同志的,你懂得,我為五場百姓做了一些實事,他們對我不錯,一聽到這個消息,就產生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於是就有人把這些日子對你們的考察內容匿名塞到我房間裏。

比如你們幾點幾分幹了什麽,人證是某某。關於金同志看女人的事我昨天問過了,還有一件事是關於王鐵同志的,有人聽見王鐵的夢話裏有對領袖不敬,我一聽這可是大事。我不能不管,也不能沒有根據地亂管,更怕我不管,萬一被別的人發現了就更不得了。於是,我才決定叫上幾個好朋友跟你們一個宿舍,看看究竟是不是這回事。畢竟‘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金發趕緊追問:“那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顧立春兩手一攤:“還真的有。昨晚我們三個人分別記錄了王同志不同時期的夢話,有想吃東西的,有罵人的,其中有罵我的,還有罵領袖的。”

金發是目瞪口呆,他跟王鐵認識這麽久,咋就沒聽說過呢。他有時候是會說夢話還會磨牙,可是那些夢話含混不清的,沒幾句是人能聽懂的。

顧立春一看金發半信半疑,便一臉嚴肅道:“金同志,你和王同志可以不承認,但你們說過的每一句夢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而且有多人可以證明,這是鐵證如山。”

金發咬了咬牙,沈聲問道:“顧同志,你說吧,你到底想怎樣?”

顧立春微微一笑:“金同志,你別緊張,如果我真想怎樣,你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裏了。”

金發松了一口氣,腦子轉動得也快起來了:“顧同志,我這麽說跟你說吧,如果你要是非要對付我們,我們倆也不是好惹的,我們可是革委會的人,大不了咱們就同歸於盡、魚死網破。”

顧立春笑道:“大清早的說什麽同歸於盡,不吉利,來來,吃飯吃飯。”

他態度一緩和,金發也順著臺階下來,兩人默然無聲地開始吃早飯。金發是真的餓了,昨晚就沒吃飽,又被折騰了一宿,再加上這油條真香,豆腐腦真好吃,連鹹菜都那麽可口。他一口氣幹掉了一碗豆腐腦、三大根油條、兩個煎蛋、三碟鹹菜。

顧立春也沒再說別的,等金發吃完飯,起身跟他握握手,關切地說道:“金同志,你昨晚受到了驚嚇,肯定沒睡好。你現在回去睡個回籠覺。另外,我察覺王同志對我意見很大,你回去替我解釋解釋。有些話,我說了會起反作用,只能你去說。”金發點頭答應。

金發回去跟王鐵一說,王鐵像炸了毛的貓似的,破口大罵:“他大爺的,真是世上少見,還真把我的夢話記錄下來了,還分時段記下來,老子又學了一招審人的辦法。我說得對吧?這裏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咱倆趕緊走。”

金發攔住王鐵:“先別急,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他接著把顧立春的話覆述了一遍。

王鐵現在已經不相信顧立春了:“他那是誑你呢,什麽群眾舉報,群眾聽誰的?還不是聽他的?”

金發道:“五場的群眾是因為聽說咱倆來收集顧立春的罪證才這樣的,你說這事是誰漏出去的?”

王鐵不以為然地道:“這事不用誰洩露,猜也能猜著。”

王鐵說完,斜睨著金發:“你的意思是不想走?”

金發一臉沮喪:“張副主任派咱倆來,咱們呆了幾天就回去,你說他怎麽看咱們?不止是領導對咱們有意見,同行也肯定笑話咱倆,連一個小年輕都對付不了,丟人吶,以後誰還把咱哥們放眼裏?”

王鐵一屁股坐在床上,自暴自棄道:“丟人是丟人,可是老子覺得命是最重要,這日子沒法過了。同行要敢笑話咱,我就推薦他們自個來,讓他們踢踢顧立春這塊鐵板。顧立春是一般人嗎?腦子轉得比風車都快,伶牙俐齒的,連李組長和張副主任都拿他沒辦法,扣帽子一套一套的,手段層出不窮。這樣的人,咱哥們對付不了,讓他們那幫高明人來應付吧。”

金發好聲勸道:“那咱們再等等,過完秋收再說吧。顧立春是農牧科的副科長,秋收肯定得忙吧,他一忙就顧不上咱倆了。”

王鐵想了一會兒,只好說道:“行,就呆到秋收以後。這幾天都警醒些,別再著了他的道。”

當天晚上,孫厚玉從縣醫院回來了,手裏還拿著大夫開的證明,說他有輕微夢游癥,但不影響正常生活,只要不受劇烈刺激就不發作。

他還特意拿著證明去找金發道歉,金發一看到他心裏就直抽抽,下意識地想護住自己的光腦袋。

顧立春給兩人送來個西瓜和一頂透風好看的帽子。

金發現在看不得西瓜,最後瓜被王鐵一個人吃了,金發趕緊戴上帽子,覺得安全了許多。

晚飯後,顧立春叫過孫厚玉說道:“你去告訴大家,階級鬥爭形勢有變化,我們接下來要改變鬥爭方法。”

作者有話要說:  我按時更新了,網站不顯示,重發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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