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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勞改犯和監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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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念群吞吞吐吐地說道:“顧同志,  我父親也在名單上。”

顧立春以為他是托自己多多照顧他父親,便說道:“你放心,我會在能力範圍內照應他的。”

孟念群搖頭:“不,  我是請你不要照顧他。”

顧立春盯著孟念群看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問道:“為什麽?”

孟念群勉強笑笑:“我有兩個理由:一是你跟我們長得這麽像,若是你再特殊照顧他,  肯定又要有人拿此做文章,  對你不利;二是我父親來到五場,以你們五場的風氣,  他們的日子肯定比以前好過,你不用照顧他也能過得很好。”

顧立春道:“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  各場的勞改犯,  主要是四場的便移送過來了。第一批有六十人,無一例外,  都是老弱病殘。

有因為常年住在陰暗潮濕的地方得了風濕病的,走路一瘸一拐的。有的是積勞成疾,  還有的是本身就有病,還有一部分是年老體弱,  一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

他們表現得很恭順,幾乎不擡頭看人。顧立春大致掃了幾眼,  裏面有幾個熟人,  關英華和林教授,顧立春一眼就認出了臉色蒼白、大病初愈的陳平,陳禹的姑姑,陳禹跟她有幾分相像。

察覺到他的註視,  陳平飛快地擡頭看了顧立春一眼,又立即低下頭。最後一個熟人,是早就聽說過,但沒見過面的孟安京,他大約五十多歲,身材瘦削,面容清臒,頭發花白,眉宇間跟自己有幾分相像。他一直低著頭,盯著地面。顧立春只是略略打量了他一眼,沒再多關註。

負責交接的是四場的老楊和老馬,兩人都是保衛科的,生得人高馬大,一臉兇相。他們來的時候,一個手裏拿著鞭子,一個拎著木棍,看得出來,那些勞改犯都很怕他。

老楊兇神惡煞地沖著勞改犯們大喝一聲:“都他娘的列好隊,歪歪扭扭地像什麽樣兒。”

老楊說著話,走過去踢了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一腳,老人晃了幾下才勉強站穩。

顧立春皺著眉頭,對老楊說道:“老楊,我不管你以前是怎麽對待他們的,現在他們屬於我們五場,就按我們的規矩來。要是打死打傷了,誰負責?”

老楊摸摸鼻子,幹笑道:“哈哈,都習慣了,沒事,踹一腳而已,死不了人。”

大家迅速列成三隊站好。

老楊轉臉對顧立春笑著說道:“小顧,這幫人以後就交給你們管了。我給你提個醒,你可一定要站穩階級立場,千萬別看他們可憐就同情他們。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該打的時候打,該罵的時候就罵。”

顧立春不冷不熱地道:“楊同志,你放心,我一定會向你學習,對他們跟你一樣殘忍。”

老楊笑了一下,覺得哪裏怪怪的,可又挑不出毛病。

這時候,老馬走了過來。他指著這幫人給顧立春說明他們的大致情況。

每個人的罪名都不一樣,而且五花八門的。

林教授的罪名是走白專道路,原因是一心搞科研,不關心政治;關教授的罪名是右、派;孟安京的罪名是兩項:特務子女和右、派。這些罪名中,顧立春只聽說過耳熟能詳的幾個,其他的都是初次耳聞。漢字的博大精深,可見一斑。

老馬繼續交待一些註意事項:“他們的飯菜標準,是每頓兩個雜糧窩頭加一碗菜湯或稀粥,打菜只準打青菜,不準吃葷菜;若是完不成勞動任務,或是犯了錯誤,要扣掉當天的夥食;不得隨意外出,每天早五點起,跑步一個小時,6點吃早飯,7點上工,晚7點收工,上工時要有人監督。下工後要參加學習班,每周開一次生活檢討會,讓他們互相舉報揭發。你們還要隨時註意他們的思想動向,一有異動就上報給場裏或是革委會,寄來的東西和信件要仔細檢查。”

顧立春拿著筆記本一一記下:“多謝你們傳授經驗,我們會好好管理這些人的。”

老楊在附近轉了一圈,不太滿意地說道:“你們這兒住的地方太好了,就沒有破點的房子嗎?他們是來勞動改造的,不是來享福的。”

顧立春搖頭:“沒有,五場是新場,房子才蓋幾年。”

老楊接著說道:“那我建議給他們弄幾間棚子住完事。”

顧立春挑眉:“我們五場人少是大家都知道的,要不也不會接收這些人,要不你們來幫我們搭棚子?”

老楊哈哈一笑,再不提這事。

老馬問道:“保衛人員定好了嗎?得有專門的人看管他們。”

顧立春道:“還沒有,這事得由上級決定。”

老楊和老馬對顧立春這個小年輕顯然不太放心,再三囑咐:“小顧同志,不是我多嘴,你太年輕了,不知道世道險惡,這些人別看表面上挺斯文的,其實心黑著呢。階級敵人,還滿肚子文化,多可怕。你可別被他們迷惑了。你別跟他們說話,你們五場的職工也不要跟他們說話,更不能讓他們讀書看報紙。”

顧立春面帶微笑地看著兩人:“楊同志,馬同志,你們本身工作夠忙的,既然交給我,就得相信我。我是年紀小,可我覺悟高啊。”

老楊相視苦笑,搖頭不語。

臨走時,兩人還把手中的武器送給了顧立春。顧立春轉身就把東西扔到墻角去了。

接下來,他讓趙高和孫厚玉領著這幫人去宿舍,分好床位,讓他們整理床鋪和行李。

眾人看到這麽寬敞明亮的房間,幹凈的新床,不由得楞住了。

有人試著問孫厚玉:“這真的是給我們住的?”

孫厚玉和氣地答道:“對啊,我們顧哥專門讓人給你們騰出來的,都註意衛生啊。”

趙高和孫厚玉說著話習慣性地去幫忙搬運行李,大家嚇了一跳,趕緊搶過自己的行李:“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

顧立春叫過兩人,說道:“他們是勞改犯,你們對他們態度冷淡些。”

兩人先是不解,隨即了然。這場裏有不少人盯著他們,太熱情了會有麻煩。

顧立春又道:“正常對待就行,不準打罵虐待。”

趙高忙說道:“顧哥,你放心,咱們這兒沒有不正常的人。”無冤無仇地虐待人家幹啥?凈是老弱病殘,忍心嗎?

他們的人手到底還是不夠,顧立春向鄧場提議調趙高的二哥趙建立來管理這幫勞改犯,因為他長著一臉兇相,幹這個符合人們對於監管的想像。再讓孫厚玉跟他一起,幫著處事雜務,外加陳潔幫著協助管理女宿舍,三個人足夠了。

孫厚玉一看自己也算是升職了,喜不自勝。

這幫勞改犯人這幾日都覺得有些不太真實,沒人打罵,住處寬敞明亮不說,夥食也大大改善,雖然他們吃的仍然是窩頭鹹菜和稀湯,可是窩頭個頭變大了,鹹菜味道也好吃許多。

豬場這邊的人偶爾還會給他們一些剩菜剩湯,每當見著有人提著木桶過來,很多人就滿懷期待。

這一天,陳潔和孟念群提著桶過去,趁著陳潔在他們分菜湯,孟念群悄悄走到孟安京身邊,叫了聲“爸”。孟安京警惕地看看四周,見大家都在吃飯,暫時沒人註意到這邊,才飛快地說道:“不用管我,不要跟我多說話,我現在很好。”

孟念群小聲道:“你的風濕病又犯了,我給你準備了一盒藥膏。”

他說著話,極快地把藥膏塞到孟安京手裏。

有人朝他們看過來,兩人立即閉口不言。

分完菜湯,陳潔和孟念群提著桶走出去。

除了剩菜剩湯,顧立春又讓人在院子裏搭了兩個簡易的浴室,男女各一間。上面掛了兩只大鐵皮桶,每天都有人負責用水龍頭抽水上去,太陽曬了一天,洗澡剛剛好。

之後,便是分配工作。眼下秋收還沒到,豬場的活不多,就是打掃豬圈、餵豬、放豬等等。

顧立春根據他們的年紀和體能盡量公平分配。年輕力壯的幹重點的活,年老體弱的就負責放放豬,打打豬草,編織繩子麻袋等等,也安排一些人去放鴨放鵝。

孟安京的活是放豬,陸靜靜是管理菜園,林教授跟關教授分到了林場,林教授是求之不得,他這幾日一直想找機會跟顧立春聊聊他的工作進展情況,卻被關教授給攔住了。

顧立春前些日子在革委會那兒掛了名,最近革委會的人正盯著他呢。他們可不能在這當口給他惹麻煩。林教授一聽也對,便不再提這事。

這幫專家教授們規規矩矩,勤勤懇懇地勞動。他們每天五點鐘不用人喊就自動起床,自動在豬場附近跑步、背語錄。

豬場的工人受不了,紛紛找顧立春訴苦:“五點就起來,我們還在睡覺呢。連豬都被吵醒了,嗷嗷地叫著要吃食。”

顧立春想了想,便順勢改了規定,讓他們6點鐘起床,先在苜蓿地附近靜坐,曬太陽,之後吃早飯,平常8點上工,農忙時期另作規定。

其實這個規定更適合這幫人,他們每天從早忙到晚,體力透支嚴重,根本不需要體育鍛煉,更何況有些人行動不便,不適合運動。這下好了,靜坐,能讓人好好休息,清晨的太陽讓人感覺十分舒服,對身體有益,大家還能趁機放空一下心靈。

老楊和老馬一直放心不下五場的管理工作,這天早上便和革委會的成員王鐵和金發四個一起來巡查。一到苜蓿地附近他們就發現問題了。

一群勞改犯不跑步不背語錄竟然在那兒坐著曬太陽,這還是勞改犯嗎?

老楊憤然不平,真想過去一人踹一腳。

王鐵和金發對視一眼,他們發現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

四個人各懷鬼胎,氣勢洶洶地找來顧立春。

老楊指著曬太陽的眾人道:“小顧同志,這會兒是他們鍛煉的時間,你怎麽能讓他們曬太陽呢?”

曬太陽的眾人雖然不敢交頭接耳,但不妨礙他們用眼神交流,大部分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擔憂的神色。生怕顧立春這個年輕人應付不了狡猾又兇殘的老馬和老楊,從而取消這項福利。

他們全體豎起耳朵,傾聽著這邊的對話。

顧立春理直氣壯地道:“你們幾個馬列主義領袖思想領會得不夠深,領袖的思想像太陽一樣光輝燦爛,這些個人,心裏充滿著腐朽、陰暗的資產階級思想,就應該用我們社會主義的紅太陽狠狠地曬他們,這就叫做身體和思想上的消毒殺菌。”

四人:“……”

老馬說道:“可是你這種做法不合規定。”

顧立春反問道:“規定怎麽了?那是以前的規定,我們要與時俱進,不停地革新自己的思想。規定又不是《憲法》,再說了,這年頭,我們的革命小將連《憲法》都不放在眼裏。我們敢叫日月換新天,何況區區一個規定,老馬,你這是犯了右、傾保守主義錯誤。”

老馬一時無言以對。

老楊盯著顧立春道:“顧同志,你就算說出花來,也是違反了農場規定,要是有人向上級報告,你可得吃不完兜著走。”

顧立春毫不畏懼地說道:“我沒說出花來,我只是根據我們五場的實際情況改的這個規矩,他們五點跑步背語錄驚動了豬和工人,我們的工作需要好睡眠才能為社會做貢獻,我們的豬更需要睡眠長肉才能為大家做貢獻。這幫人來咱們五場是來勞動改造的,總不能讓他們改造我們吧?你們拿規定說話可以,先給我們蓋宿舍。撥款撥勞動力都行,沒有,免談。”

老馬無奈地說道:“顧同志,我們只是保衛科的,這些事哪裏輪到我們做主。”

顧立春微微一笑:“你們提反對意見一籮筐,覺得自個兒是農場主人翁;一說幹實事,就支支吾吾做不了主。咋說咋有理,做人不能太兩面派。”

兩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聽到老馬和老楊被顧立春懟得啞口無言,那幫靜坐的專家教授們動動眼皮,眨眨眼睛,彼此露出欣慰的笑容。

然而大家還沒高興一會兒,接下來的一段對話,卻像是晴天裏飄來一片烏雲,讓他們的心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一直沒有發言、只靜靜旁聽的王鐵和金發,突然開口道:“顧同志,忘了告訴你了,我們受革委會的指派,前來幫助你管理監督這些勞改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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