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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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鏡一回房間,就發現了放在自己桌子上的報紙和港大的退學通知書,一番教訓之後,正神清氣爽的明家大哥,管教了一下這個不聽話不成材的弟弟。

大哥今天打起我來似乎格外有興致。明臺淚崩。

大哥看上去很高興。阿誠憋笑。

可是他剛剛進門的時候不對勁。像是瘋了魔。

阿誠有時候敏感得像開了掛,明樓可能都不一定能估計出阿誠對於他的敏銳究竟精準到了一種什麽地步。

可是大哥好像一看到我就恢覆正常了。

他於是走過去握住明樓執板的手,說:“大哥,別打了。明臺知道錯了。”他從背後靠近,右手握住明樓的右手,左手攔住明樓的左臂。他清冽的氣息從明樓背後侵襲而來,他貼得很近,近的再稍稍收緊一點手臂,就是一個環抱的樣子。

“到吃藥的時間了。”阿誠在他耳邊說。聽得明樓一怔。

他除了頭疼的時候吃阿司匹林,其他的時候是不吃藥的。

阿誠竟是這樣懂他。

明樓掛念著他的傷,沒再動作。

就這樣緊緊貼著阿誠站了一會兒,明臺眼裏不過電光火石的須臾瞬間,對明樓來說已經近乎永恒。

看桂姨出來到客廳,才說:“這次饒了你,下次再敢不聽話瞎鬼混,我打斷你的腿!”說完 把板子交給阿誠,自己回書房去了,進屋前頭也沒回:“阿誠,一會兒來書房找我。”

他心裏甜的像喝了蜜,笑是收不住了,不能讓桂姨看見,只能給阿誠留一個後背。

可他不怕阿誠不懂——阿誠是他肚子裏千依百順的一條小蟲。

他仗著阿誠懂他,日子輕松了太多。

從此以後無論鳩酒甜水,我都甘之如飴。

明臺爬起來捂著屁股對阿誠眨巴了一下眼睛:“阿誠哥,謝啦!”

阿誠點了點他,笑著沒有說話。

阿誠進明樓的書房的時候,明樓正給梁仲春打電話,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關門。

阿誠撇了撇嘴:這猴孩子演起戲來沒完了。

於是也迅速進入角色,走到書桌前垂首靜聽。

桂姨借著送茶的借口進了書房,眼神活泛的不像一個村婦。明樓裝作把阿誠轟走的樣子,勸桂姨多管教管教阿誠。還打算把線埋得再深一點,卻不料來了一個電話。

明樓示意桂姨離開後,接起電話。是方步亭。

方家原本住在上海,方步亭和汪芙蕖是從小到大的同學,可日本人轟炸上海的時候,方步亭為押運中央銀行金庫財產而離開上海,與妻兒失散,一場混亂劫難之後,才發現妻子幼女死於炮火,幼子失蹤,能找回來的,只有一個長子孟敖。上海從此成了方家的禁地。方步亭在重慶仍事舊業,心氣卻大不比以前。明樓師從汪芙蕖之後,汪芙蕖曾帶著他四處參加經濟會議,在重慶的時候也曾和方步亭也見過幾次。

“賢侄近來可好?”方步亭一開口是出奇的親切,明樓在電話這邊卻微微皺了皺眉。他自小重情,家國天下,哪一個都在他心裏是沈甸甸的分量。汪芙蕖當年向他講方步亭為轉移財產棄家人於不顧的時候,明樓對他的印象就很是不好。

阿誠瞅著空隙又偷偷折了回來,進書房的時候剛好見明樓心事重重的掛了電話。

“大哥,又怎麽了?”阿誠見不得明樓愁容上臉,問道。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方步亭,還有他兒子,方孟敖嗎?”明樓坐到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明樓在巴黎的時候和阿誠提過方家人,不過是氣憤方步亭所作所為非男子漢大丈夫,又感嘆聽說為了這件事十五年沒有回家開口叫過一聲爸的方孟敖是個真男人。當然明樓要是早知道他親口給阿誠樹立的榜樣要帶著他給的偶像光環回來和他搶弟弟,明長官寧願拿漿糊糊了自己的嘴也不會在阿誠面前誇他半句好。

阿誠當時聽的時候,就對方孟敖很有印象。聽說這個當年不過九歲的孩子硬是不取方家一絲一厘,就那樣赤手空拳頭也不回的出了方家,他睡過橋洞要過飯,給人擦過皮鞋倒過夜壺。原本嬌生慣養的大少爺硬是磨出了一根鐵打的脊梁。社會上的人情冷暖沒能嚇破他的膽歪曲他的人格,反倒養出了一個寧折不彎的漢子。上天也愛惜這樣的人,方孟敖加入國民黨,成了翺翔九天的鷹,加入飛虎隊後,他得到陳納德將軍賞識,教授飛行技術,曾經多次和日軍飛機作戰,有一日內打下三架敵機的英雄壯舉,並且多次飛越駝峰航線,成為空軍中的王牌飛行員。

“什麽?方孟敖要來上海?!”阿誠簡直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又想叫,可還是只能壓低了嗓子問。大眼睛瞪的晶亮,長長的睫毛把陽光切得細細碎碎。

他從聽了方孟敖的故事開始就崇拜著這個男人,不僅是男人對於經過炮火洗禮的強者的崇拜,除了明樓外,方孟敖的故事簡直成為了阿誠面對桂姨時候的又一個重要支柱——

沒有父母教導、養育、疼愛,一個男人也照樣能頂天立地,成人成才。

“還要我們去保護他?”亂了套了。阿誠想。他又想哭又想笑。

明樓點點頭,方步亭剛剛打電話跟他打的花腔他可以裝作聽不懂,可是緊接著方步亭的電話,重慶方面下來的命令他不能裝作聽不懂。

方孟敖這樣的人是日本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後快的棟梁之才。他不好好在前線,跑到上海來幹什麽?

明樓看出他的疑惑,說:“剛剛方步亭隱隱約約和我透了點底兒,好像是找到失蹤的方家小少爺了。”

“重慶方面就這樣放任他跑來了?”阿誠突然覺得明樓這個正經的大少爺還沒一個過了十五年苦日子的偽大少爺更像一個二世祖。這種“誰能管得住我,軍令算個鳥”的霸氣。唔……大哥就沒有,他天天說他在這個家裏說了算,其實他只在他阿誠面前說了算。那也不過是自己願意賣他面子……

回過神來阿誠看見明樓在看他,馬上停了腹誹,說:“嘖。還是我們家大少爺懂事,不任性,不胡鬧,識大體,有氣度。”

明樓當然知道剛剛他不是這麽想的,看這小子溜須拍馬的諂媚樣兒他就知道。可是還是忍不住笑:我們家阿誠就是這樣好。

怎麽看都好。怎麽樣都好。

於是明樓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很受用的把這句違心的誇獎收到耳朵裏,道:“管不了。他執行完任務,下了飛機連營房都沒回拔腿就走,上頭知道的時候人早就沒影了。還能怎麽辦?難不成還能追上斃了他。”

明樓沈思片刻接著說:“說是明天下午到。你替我去接他吧。他一直在駝峰這條航線上飛,上海能認出他的人不多,這次走得匆忙,知道消息的人也少,走漏風聲的可能性不大,對外你就說是替我去接一位以前在巴黎讀書的時候交好的同學,直接把他接回家來,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阿誠收斂了笑容,恢覆到那個沈穩幹練的青年。

晚上,夜深了。桂姨叩開了阿誠的屋門。

阿誠看到這女人的身影心有點沈,即使他已經比她強壯太多,可和她獨處一室的時候還是會感覺呼吸不太順暢。

但是他還是要強作鎮定,他和大哥放出的魚線,不能斷在自己手裏。

果然,桂姨裝出一副關心疑惑的樣子,問他:“阿誠,你究竟在幹什麽?下午大少爺的那些話全是沖著你去的。你不知道嗎?”

上鉤了。

阿誠套話的功力已經爐火純青,他要的不是懺悔不是假惺惺的疏勸,他現在想要的是一個答案,為什麽自己就活該被虐待呢?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竟得不到這個女人的一絲柔軟?難道自己是生下來就合該被拋棄、被討厭的嗎?

他耐著性子,耐著拍案而起把她轟出去的沖動,耐著仿佛下一秒她的雙手又要伸過來死命掐住他脖子的恐懼臆想,冷冰冰地說:“那要看你能告訴我什麽。”

他聽著、看著,他在這女人看似脆弱的涕淚交加中第一次得知了事情所有的來龍去脈。

他太想毫不掩飾地笑得譏誚,他想告訴這個女人她的一生都太失敗——混不知情的第三者、虐待孩子的惡毒繼母、被掃地出門的窮困仆人、沈不住氣的特工、容易上鉤的騙子、一枚一次一次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卑微棋子。她人生的每一個角色都是這樣慘敗的境地。他想憑借他已經健壯的體力優勢和這些尖銳的心理利劍刺穿她、擊潰她,讓她也品嘗痛苦和屈辱的滋味,他想把童年這個女人橫加在自己身上的十年苦痛都加倍的還回去。

明樓不是那個睚眥必報的人,他才是。

阿誠在這一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可怕,恐懼和怨恨而產生的心魔其實一直都在他心底蟄伏著,如果不是明樓。

他一閉上眼就是明樓那雙睿智而能洞察人心的雙眼。

如果不是明樓將他拉出那黑暗泥淖,他明誠,現在將會變成什麽樣的魔鬼?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胡亂應付了些什麽,只聽桂姨說:“好。媽媽會等你。”

媽媽?

阿誠在她走後伏到桌子上,桌子上的小臺燈是他正式加入□□,同時以秘書長的身份潛伏在新政府的時候大哥送他的禮物。臺燈散出來的光很溫暖,阿誠很喜歡。

媽媽是什麽?

我沒有媽媽,現在也不需要憑空多出來的所謂媽媽。

明誠的人生只要有光就夠了。

這光的名字叫大哥,不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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