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有冤報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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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陰暗沈郁,透不得光也透不出風,幽幽的檀香味道此刻喪失了所有怡人靜心的功效,隨著呼吸沈甸甸地壓在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墻上的火把是唯一光源,一盞一盞相互孤立,只遙遙地拉出細長的影子,在地上交錯堆疊,像是一條又一條無所皈依的孤魂野鬼,躁動不安。

牢門打開,這些人無一例外被蒙上了眼,拖著沈重鐐銬拽出牢籠,被人支使著列作長長的隊伍,歪歪扭扭跟隨前頭的人走去。鐵鏈聲叩著磚石發出朗潤的聲響,很快把腳步聲掩蓋下去。穆九秋大睜著眼睛,瞪到目眥欲裂也只能看到隱隱約約的昏黃影子,只能感覺到面前不斷晃動的重重人影,什麽也看不見。

結盟大典突生變故,所有人一夕之間淪為階下囚,做夢似的被扔進地牢、餵下毒藥,現在又像趕牛羊似的被趕在一起,向著不知什麽地方去。短短幾個時辰,境況翻天覆地,莫說旁人,就連他也懵頭懵腦落不到實處,不敢相信這些實實在在地發生著。

更不敢相信,那個戴上落日紋面具,下令甕中捉鱉的落日城城主,就是上官允。

怎麽可能呢?

武林世家名門大派有個把暗室秘道不算稀奇,甚至設有牢房私刑也算不上過分,但百川山莊地下修的,是個十分龐大的地牢,機關陷阱錯綜覆雜,非十年不能成。

十年前,他就在籌謀今日麽?十年前,他就已經與落日城勾結,已經坐上落日城城主之位了麽?

可是落日城與百川山莊仇深似海,老莊主甚至死在落日城手中,他怎麽會投身落日城,落日城又怎會甘心奉他為主?關山月呢,華如練呢,傳聞這二人對夏殷忠心耿耿,怎麽會聽仇人之子號令?且不提這些,既然他是魔教之首,又利用武林大會坐上盟主之位,黑白兩道全在他股掌之間,他繼續隱瞞身份掌控武林豈不是更好,為何非要挑破身份坐實魔頭,成為新的武林公敵?

穆九秋怎麽也想不明白。

鐵鏈聲陸續停了,穆九秋被按著坐下,撤下蒙布,清晰地聽見周圍人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

通明燈火之下,眼前赫然又是一個縮小了的演武臺!

與比武大會的設置一般無二,只是小上許多,臺上豎的也不是牡丹紋戰旗,而是黑白雙色的太極旗,當中陰陽眼的位置,繡了一支朱筆,毫不留情地以血色貫穿黑白。

上官允,或是明淵依舊坐在高臺首座,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其旁擱了一支筆,上頭飽蘸的不是墨,而是朱砂。

又有一人被拉扯著帶上高臺,寬袍廣袖,即便是受制於人也依然從容不迫,氣定神閑地大步上臺,半點不客氣在他身邊坐下。

上官允側首,笑道:“委屈梅兄。”

梅潛面無表情,掃了眼手腕腳上的鐐銬,淡淡道:“客隨主便。”

“梅兄武藝高超,不在身邊,實在難以放心。”上官允抱歉道,“還望梅兄見諒。”

他的模樣看上去與平日沒有任何差別,仿佛是按部就班地繼續著未完成的武林大會,待所有客人落座完畢,向著臺下輕輕一點頭,等候在側的護衛便上前,翻開冊子大聲念出來:“第一組,青靈劍派掌門方通,落日城朱雀堂翼宿部,霍岱、武科。”

方通被解開鐐銬推上臺時還一臉茫然,全然不知上官允要做什麽,對面一躍而上的兩個落日城朱雀翼宿倒是氣勢洶洶地瞪著他,似乎只等令下便暴起發難。

上官允看一眼冊子,緩緩道:“二十七年前,方通率青靈劍派殺落日城二十五人,重傷三十三人,青靈劍派折損十八人,重傷二十六人。除去還清的,青靈劍派尚餘掌門方通,落日城尚餘逝者親故兩人,今日只管報仇,生死不論。開始吧。”

場內一時寂靜,鴉雀無聲。

上官允靜靜坐在高臺,指尖一彈,勁氣擂響戰鼓,生死之戰即告開始。

臺上的人沒有內力,武功受制,手中兵器卻銳利耀目,他像是個全然無關的旁觀者,冷漠地看著一場場恨意滿懷的廝殺,一場場鮮血淋漓的覆仇,就像看一幕再尋常不過的話本。

你們不是要報仇嗎,那便——報仇吧!

“什……什麽……?”山莊深處的房間,阮翕驚得跳起來,怎麽都不敢相信,“葉、葉姑娘……你是說……是說……”

葉扶疏艱難地點了下頭:“我親耳聽到的,他說這就是,血債血償,徹底了斷。”

不止是他自己的了斷,是整個武林整個江湖的了斷,他要看著那些人互相覆仇,直到無仇可報,直到蕩清恩怨。

“他……他……”阮翕喃喃著搖頭,他不懂太多江湖事,只記得年少時看的話本,上頭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恩怨。

“他瘋了。”葉扶疏顫著聲道,“落日城武林盟之間,誰跟誰沒有仇怨?就算沒有血海深仇,也會有過節……不對,不止是他們之間,武林盟內部也有過節,哪有什麽徹底蕩清的事?除非,除非他讓所有人自相殘殺,殺到沒有人為止!”

阮翕再呆不住,拉著她就要往外沖:“你說的地宮、密道在哪裏?”

“我……我不知道……”葉扶疏垂下頭,懊惱道,“我這幾天都被關在這裏,除了能與上官夫人說說話,什麽人也見不到,上官夫人被送走後更是沒人理我了,我想套話也套不上。”

阮翕突然想到一件事,急忙從懷裏掏出那封信:“這是柳臨風先生交給我的落日城機關圖……對了葉姑娘,你既然沒有回過朝聞會,怎麽柳先生說你犯了錯被禁閉思過?而且你是怎麽拿到落日城機關部署的?朝聞會能拿到落日城的,是不是也能拿到百川山莊?”

他問題連珠炮似的一個接一個往外蹦,葉扶疏來不及一一回答,只驚訝地接過信翻了翻,迷惑道:“不可能……我怎麽會有落日城的機關圖?這……這字跡紋章是我的沒錯,但我從來沒見過這份東西,更別說委托師兄交給你了呀……我一直沒來得及回朝聞會,哪有這個機會……”

話未說完,她突然拍了下腦袋,恍然大悟:“是老師!”

朝聞會所有會眾的紋章都有兩份,一份自己收著作傳遞消息之用,一份留在會中以作比對,而葉扶疏又是會長一手教導的弟子,模仿筆跡也不是什麽難事。

阮翕覆又想起臨別時柳臨風說的話:“朝聞會能幫的已經幫了。”

他們果然早就知道。

葉扶疏盯著圖紙看了許久,又是掂又是撚,四下找了一陣,突然將圖鋪上桌,拎起旁邊的茶壺澆了下去。

“哎!葉姑娘!”阮翕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圖紙被澆透,墨跡很快糊成了一團,再也看不出痕跡了。

葉扶疏緊緊蹙著眉,將整張圖紙都浸透後,小心翼翼舉起來,沖阮翕擡了擡下巴:“把燈拿過來。”

阮翕不懂她想做什麽,見她如此嚴肅的模樣也不敢多問,忙不疊舉了蠟燭過來,看著她張起圖紙,小心翼翼地在蠟燭上一寸寸烤過去。

已經濕透了的紙,又僅有薄薄一層,阮翕看得提心吊膽,唯恐她什麽時候把自己都給燒了。直烤了許久,烤到圖紙變幹變脆幾乎一碰就碎時,葉扶疏才輕手輕腳地撤下來,鋪在桌上。

圖變了,原本的墨色盡數褪盡,重現紙上的,是另一幅用金色繪成的機關部署圖,右側空白處是另一個龍飛鳳舞的筆跡:百川山莊地宮。

“是老師的字。”葉扶疏輕聲道。

阮翕深深吸了口氣,如夢如幻地感慨:“令師真是……料事如神……”

葉扶疏扯了他一把:“這圖一動就碎無法攜帶,我們得記下來。”

阮翕大驚:“這、這怎麽來得及?!”

葉扶疏不容分說手指一劃:“我們一人記一半,一定要記住!”

阮翕冷汗都下來了,盯著這些錯綜覆雜的密道直看得眼冒金星,見葉扶疏記得心無旁騖更加著急,一回頭見房中尚有筆墨,趕緊沖過去取了筆,一撩袖子在手臂上描了起來。

就這麽邊記邊描,剛畫了個七八,忽然聽到門外似有動靜,嚇得他一把拉著葉扶疏躲到門後,匆忙之間拂落圖紙,那圖紙一落地,登時就碎成了粉末,一吹就散了。

葉扶疏大氣不敢出,只能躲在阮翕身後,貼著他的耳朵悄聲安慰:“我記下來了。”

阮翕不合時宜地紅了臉,努力集中精神,等著外頭漸行漸近的腳步聲,手中已經抓了一把碎銀,只等著門一開就打出去。

下一刻,門被踹開,所有碎銀刷刷打出去,卻全打了個空,片刻才有人按著門框走進來,不出意料地道:“阮公子,果然是你。”

阮翕努力護著葉扶疏,梗著脖子道:“衛、衛泱姑娘……”

身後,葉扶疏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快速道:“阮公子,好像就她一個人,你、你找找機會看能不能挾持她……”

“阮公子,少主無意與你為難,還望公子不要辜負了少主一片好意。”衛泱側開身,讓出路來,“公子盡可帶葉姑娘離開,衛泱不會攔阻。”

阮翕沈默片刻,仍抱著一絲希望:“衛泱姑娘,你對上官兄忠心耿耿,真的要看他錯下去嗎?”

衛泱平靜:“何謂對錯,報仇不正是所有人要他做的麽?現在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皆大歡喜。”

“這算什麽皆大歡喜!”阮翕急了,“那你呢,難道你跟他也有仇,才要這麽害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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