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冤冤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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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重誓撕心裂肺,也驚動了旁人。

阮翕聞聲回頭,見一個蒙著雙眼的男子在下人攙扶之中摸索著走來。阮翕仔細端詳許久,終於認出來:“曹……曹公子?”

是橫沙教的曹麓,他想起來,前日剛聽謝朝寒說起,橫沙教也曾在趕來百川山莊途中遭落日城暗算,那位巾幗不讓須眉的教主秦妙音便是為左朔護法關山月所害,就連曹麓自己也不慎中毒雙目失明。

角逐大會他並未現身,原來是在這裏。

“是操小姐麽?”曹麓走得極慢,似是行動不便,又似是不願驚擾操琴,“操小姐,在下橫沙教曹麓,打擾了。”

操琴伏在地上,一動未動,也沒有回答。

葉扶疏走到操琴身邊蹲下,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擡頭向曹麓道歉:“抱歉曹公子,琴姐姐突遭變故,且大病未愈,多有不便,還請公子見諒。”

曹麓緩緩走上前,攀著下人的手在操琴面前坐下,自嘲地笑了一笑:“曹某貿然前來,請操小姐見諒才是。”

操琴仍然低垂著頭,沒有理會。

阮翕跟著過去:“曹兄,你的身體也多有不便,要不還是先回去養傷,有什麽事等操小姐病好我們再來拜訪吧……”

曹麓略搖了下頭,端坐在那裏平靜道:“操小姐如今心情,曹某最能體會不過。”

“恩師為落日城所害,曹某不濟,中人暗算瞎了眼睛,連為恩師報仇也做不到了。與曹某相比,操小姐尚算幸運。”

操琴終於動了動,一點點直起身子,擡起的眼滿是水光,框在眼中硬是不肯落下:“曹教主……”

“若令尊尚在,定不願見小姐如此哀慟。”曹麓道,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她,卻不知她的位置,只停在半空不敢多進一分,“這話想必小姐已經聽得厭煩,但曹某還是想說,還望小姐保重自己,唯有自己振作,才能親手報仇雪恨。”

操琴默然許久,慢慢伸出手來,握住了曹麓的手,聲音雖仍帶些嘶啞,但已然多了幾分堅毅:“操琴不是懦弱之人,多謝曹教主提點。”

“有朝一日,操琴必定連帶著橫沙教的份一起,向落日城討還!”

舊恨未平,又添新仇,武林大會一場接著一場,血債一筆甚於一筆,武林盟與落日城之間,鮮血凝結作戰旗,終將不死不休。

送回房後,操琴便幹脆利落地服了藥,也不多說什麽,卻將阮翕與葉扶疏請了出去,只說自己想靜靜,吩咐下人守在外頭,不許任何人打擾。

葉扶疏知道她心裏不好受,如此變故,哪裏說振作就能振作,只能聽話地退出房外。

“葉姑娘……”看她的模樣,阮翕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與她一道默默坐在房門口的石階上,欲言又止兩廂無話。

許久,還是葉扶疏先開了口:“阮公子,你剛才來找我是有什麽事麽?”

阮翕張了張嘴,又給咽了回去。他是憑著一腔沖動想把贏下第一場的喜訊報給她,可是眼下這個場景,他又怎麽說得出口?

葉扶疏低著頭,似是想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我……也有事想與公子說……”

阮翕心頭一跳,突然緊張起來,卻不知在緊張些什麽。

“我……我也知道現在說這個不是時候,只是……”葉扶疏說得斷斷續續猶豫不決,“我……想了很久了,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葉姑娘,你……”阮翕深吸口氣,聲音也有些發虛,“你……但、但說無妨……”

“我……我其實……”葉扶疏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最後近乎呢喃,幾乎聽不清了,“若困擾公子,我……”

阮翕更加緊張:“不、不困擾,你、你說就是……”

葉扶疏閉了閉眼,深深呼吸片刻,擡起臉,卻在看到阮翕的眼睛時又猶豫起來。遲疑一陣後,她突然站起身,晃了晃腦袋:“沒、沒什麽!阮公子,我、我有些私事要回去處理,若琴姐姐問起,勞煩公子替我說一聲。”

阮翕茫茫然看著她匆匆離去的方向,心中不知為什麽突然空了下去,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朽木……真是朽木!”恨鐵不成鋼的聲音冷不丁響起,阮翕嚇了一跳,循聲望去,身後段籬正拎著酒壺蹲在房頂上,看著他忍無可忍仰天長嘆。

“段前輩?你怎麽在這……”阮翕沒精打采,有問沒問。

段籬一躍而下,酒壺舉起又放下,看上去很想揍他一記,奈何是東家的公子,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真是龍生九子各子不同,你那幾個哥哥哪個不是巧舌如簧八面玲瓏的人精,怎麽到了你這就失手?一根筋的榆木腦袋,白生七尺來長的個頭,連個小丫頭片子都搞不定!”

阮翕懨懨地又蹲了下來:“我又不是哥哥們。”

“你……”段籬更來氣,“沒出息!你要是我兒子我一定給你打回娘胎裏去!”

阮翕倒也不在意,唉聲嘆氣問他:“段前輩,葉姑娘是不是討厭我?”

段籬灌了一大口酒,並不想理他。

“應該不討厭吧……她見到我還是很高興的,我看得出來……”阮翕自說自話,“那她剛才欲言又止的,是想跟我說什麽呢……”

段籬翻了個白眼。

“難道……會不會……有沒有可能……”阮翕猶疑著轉向段籬,極其認真極其誠懇問道,“是不是,葉姑娘對我,有……有……”

段籬呵呵笑:“對你也有點兒意思?”

阮翕臉紅了,哼哼唧唧輕若蚊吟。

段籬終於一酒壺拍上去:“你才知道?!”

而此時此刻,葉扶疏步履匆忙,正無意識地亂走,不知不覺間已一腦袋紮進了內院深處。

袖裏懷中,收著一卷書稿,與一封短信。

葉扶疏失神片刻,自懷中取出那封信,緩緩打開。

“盡早回朝聞會。操琴中毒另有隱情。”

落款沒有姓名,僅有一枚形似柳葉的紋章——那是柳臨風的名章。

操琴中毒不是燕無涯下的手麽,另有隱情是什麽意思?為何不能在信中說明?她出來參加武林大會撰寫英雄譜是得了老師許可的,終場比武最為關鍵,為何會要她提早回會裏?

莫非……是朝聞會,也發現了什麽?

與信一同在手中越捏越緊的,還有半卷長相思,將將寫到武林盟主得知魔教教主真實身份之時。當初寫這卷故事還被柳臨風嘲笑過,笑她胡編亂造,武林盟主豈會與魔教教主有所瓜葛,唯有老師,撚撚短須笑著鼓勵她寫下去,如今想來,是不是老師知道些什麽,或者說——懷疑些什麽?

葉扶疏越想越是心慌,腳下也越走越快,早忘了再往裏是百川山莊家眷住所,也不曾註意,一路而來竟沒有一個護衛,任她長驅直入。

心事重重之際,沒留意腳下的路驀然不見,前方正是一方蓮池,此刻荷葉初生,蓮花未放,她只顧著往前走,眼看就要一頭栽進池子裏去。

“姑娘!”手猛地被拉住,葉扶疏回神,一見自己已半個身子探向池子裏,頓時給嚇清醒了,急急向後退出幾步,沒頭沒腦地撞上一個人。

“對不住對不住!”葉扶疏忙不疊道歉,轉過身才發現是個極其美艷的婦人,穿著雍容氣度華貴,眼角眉梢有些許憔悴之色,看上去上了些年紀,神情平淡冷清,見她站穩後便收回了手,作勢就要離開。

葉扶疏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可是……上官夫人麽?”

女子頓住腳步,回頭打量她幾眼,道:“此處不是客人該來的地方,你往那邊那條路走,能見著守院的人,叫他們帶你出去。”

葉扶疏更加肯定心中猜測。這位夫人看上去心情不是太好,但剛才肯出手幫她,應當不是拒人千裏的人。葉扶疏忙跑上前與她道謝:“多謝夫人方才幫我,要不是夫人我怕是就要掉下去了!我叫葉扶疏,是朝聞會的人,來百川山莊參加武林大會,剛才是心中有些事,沒有留意誤闖進來,並不是有意打擾,還請夫人恕罪!”

聽到朝聞會,上官夫人神情微微一動:“朝聞會……可是,當年編排美人榜,四處散播話本傳奇的那個朝聞會?”

葉扶疏心虛:“正、正是……”

上官夫人神情似有些感慨:“美人榜……十大門派……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快三十年了。葉扶疏在心裏答。

上官夫人垂下眼,似問非問:“你是朝聞會的人,那麽你手裏的那卷東西,又是什麽美人榜門派榜麽?”

“不、不是……”葉扶疏下意識擡起手,才發現剛才那樣一撞,好幾張手稿都被撞得散落在地,就連柳臨風那封信也丟到了地上,就在她腳邊,剛才險些一腳踩上去。急急蹲下身一張一張去撿,順手拍去紙上泥土,葉扶疏羞愧道:“這些是我的游戲之作,只寫了一半,要不是夫人援手,這些都該掉進水裏了。”

上官夫人微微俯身,拾起一張,低聲念道:“長相思……”

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上官夫人失神片刻,重新擡起的眼有些許濕潤:“能否……讓我看看?”

葉扶疏心頭忐忑,將那一疊手稿遞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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