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山莊說是個魔教據點，倒更像個文人墨客的園林別業。占地並不算大，只是布置極為精巧繁覆，站在高處俯瞰全局，隱隱能看出暗含機關，但也只能看個大概，那些曲折回廊層疊小路在重重花木之後半隱半現，撲朔迷離。

難怪阮翕他們走了整整一天都走不出這個園子，光是居高臨下地看，都看得一頭霧水。

阮翕絞盡腦汁畫了所有他記得的路，可惜太過雜亂沒有半點價值，面對不遠處的白露山莊，梅潛將那幾張畫一折兩折，隨手就塞回他懷裏：“走吧。”

阮翕還沒來得及拿穩畫，就見梅潛悄無聲息地飄了出去。為免暴露，他還特地換了一身黑衣黑靴，寬大衣袍烏雲一般飄過白露山莊上空，慢慢落了下去。

阮翕掏出黑巾蒙住口鼻，也跟著掠出去。

山莊內燈燭稀少，只零星幾點，照亮的視野極為局限，看不清五步以外的路，更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人。雖說夜色給他們提供了極佳的掩護，卻也大大限制了他們的行動，一步一行都小心翼翼，唯恐一著不慎驚動落日城的人，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梅潛一處一處摸過去，暗自腹誹這個明淵想必脾氣古怪，一座山莊建得環環相扣，每一環又幾乎一模一樣，就跟照鏡子似的，叫什麽白露山莊，叫鏡園還更合適些。多虧了昨夜阮翕與葉扶疏放的火，硬是在這千篇一律的屋舍回廊中辟出塊與眾不同的，好歹給他二人提供了標識。

若記得不錯，火燒之處位於西北角，梅潛辨了下方向，示意阮翕跟緊，朝東南方向潛過去。依阮翕所言，整個山莊空曠少人，昨夜火燒山莊，他們總要收拾殘局，多半會顧此失彼，正好可以探上一探。

各處院子太過相似，一個個探過去並不現實，梅潛審視許久，遲遲未做決定。

突然，角落裏有簇枝葉迅速晃了一下，沙沙聲在沈寂夜中更甚驚雷——那絕不是風吹的聲音。

梅潛心一沈，一把拉過阮翕疾速後退，轉過廊角信手拍開一扇房門，閃身躲了進去。

門留了一條縫隙，梅潛凝神盯著屋外，手中已摸出數枚金針：“阮翕，拔劍。”

阮翕屏息，慢慢抽出劍。

內外太過安靜，靜得呼吸可聞，自房中另一個方向傳來。

梅潛猛然轉身，下意識便發針。

玎珰聲一閃而過，片刻後，漆黑如墨的房間內，有一豆火光幽幽亮起，光亮暈散開來，照亮小半個房間，也照亮一個人。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即便在街頭擦身而過也不會留意到；那人身上的氣質卻又太過紮眼，只靜靜站在那裏，燭火照著他半邊身影，莫名就讓人覺得，此人絕非凡品。

梅潛沈默著望了他許久，慢慢道：“明淵？”

那人極其淺淡地笑了：“在下已恭候許久。”

明淵現身在此，梅潛並不意外，這裏本就是人家的地盤，何況白天剛剛與華如練簡淩交過手，那兩人轉頭回稟了城主也再自然不過。落日城也對淩虛派感興趣得很，明淵特意等在這裏，想必下一句就是久聞大名盼能一見。

果然，明淵道：“久聞大名，盼能一見。”

梅潛毫不謙虛，也淡淡回道：“彼此彼此。”

阮翕拉下面巾，攥緊寶劍望著明淵，一時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反應。

梅潛不動聲色擋在他面前，道：“不知明城主有何指教。”

顯然明淵也不是個謙虛的人，隨手挑亮燈燭，漫不經心道：“與你一樣。”

梅潛目光一沈，更為警惕。

“梅上雪夜探我白露山莊，不就是為了，探在下虛實麽？”明淵隨意地道，聲音聽起來甚為溫和，甚至看不出一絲敵意，“在下也很想知道，神神秘秘的淩虛派，到底實力幾何。”

話音剛落，只見燭火一晃，剛剛還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瞬間沒了身影。

阮翕大驚，持劍後退幾步，抵上門框，努力瞪大了眼睛。

狹小的房間內，那兩道影子穿梭來去，快得根本分辨不清誰是誰，昏昏燭火下，只依稀看到幾片衣角倏忽閃過，除了極其細微的風聲與金屬的細碎碰撞聲，連打鬥都是無聲無息的。視野受限，聽覺越發靈敏，阮翕努力分辨著房間內每一處動靜，探詢著他二人掩藏在昏暗之下的每一記招式。

燭火劇烈晃動著，卻始終沒有滅。

很快，那兩道影子分開，一左一右重又相對而立，發絲衣衫絲毫不亂，像是根本就沒動過手。

片刻，明淵欣然道：“名不虛傳。”

梅潛微微蹙眉：“你還沒盡全力。”

明淵默認：“你何嘗不是有所保留。”

梅潛神色覆雜：“你究竟是什麽人？”

“無謂之問。”明淵笑起來，笑容與面上皮囊嚴絲合縫，看不出一點破綻，“我不過是你們口中心狠手辣攪弄風雲的魔頭罷了。”

梅潛只猶疑地盯著他，久久不語。

“可惜還未盡興。”明淵略帶遺憾道，“你我之間，怕也只有今日一戰，來日，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阮翕急急沖了上來：“你想做什麽！”

明淵看也不看他一眼，揚手扔來一件東西，阮翕下意識揮劍，凜冽劍氣將之一劃兩斷，有什麽東西飄飄灑灑地撒出來，落了一地。

明淵輕笑一聲，屈指叩了一下窗欞，房門應聲打開，門外華如練與簡淩領著一眾下屬候列在側，一見他便恭恭敬敬道一聲：“城主。”

明淵負手，施施然向門外走去：“操琴所中之毒名為‘飲恨’，是燕無涯請人特制的毒藥，外人無法解開。”

梅潛掃一眼被阮翕打落的紙包：“為何給我們解藥？”

“操明歌已死，此賬已平。”明淵道，雖是無波無瀾的語氣，聽來卻帶著一分隱隱約約的冷，“操琴算不上威脅，殺之無用。”

“……”梅潛朗聲道，“在你眼中，誰稱得上威脅？”

明淵頓步，略略回頭，似乎還帶著些許笑意：“自然是，百川山莊，上官允。”

燭火跳躍，夜色流轉，再過幾個時辰，將至天明。

客棧，梅潛推開門，正見謝朝寒等在桌邊，桌上爐火正盛，似在烹茶。

謝朝寒聞聲轉頭，語氣輕松道：“回來得挺早，我還當你要天亮才回來。”

梅潛招呼阮翕進來，反手關上門：“一人自斟自飲，倒是很有閑情逸致。”

“我向來有。”謝朝寒笑瞇瞇道，一眼瞥見他手中拎著的紙包，“找到什麽？”

“不算找到。”梅潛隨手將紙包放到桌上，“明淵給的。”

謝朝寒揚眉：“與明淵交上手了？”

梅潛道：“不錯。”

謝朝寒收了笑意：“什麽路數？”

梅潛遲疑片刻，搖了搖頭：“探不出來。”

謝朝寒也不意外，轉而望向阮翕：“小肥羊可看出什麽？”

阮翕一臉茫然。

“他身法很快。”梅潛回想著，有些拿不準，“招式功法繁雜卻有序，似乎有意克制著一些，我辨認不出。”

謝朝寒沈默片刻，突然清清嗓子，眼中又浮起有趣之色：“那麽，可看清了他身形樣貌？是男是女？”

梅潛橫他一眼：“大約是個男子。”

謝朝寒挑眉：“大約？”

“應該是男的……”阮翕也接口道，“若是姑娘，那個頭也太高了些。”

謝朝寒往後一靠，不無遺憾道：“那看來葉姑娘的《長相思》可要焚稿重寫了，明淵是個男子，若上官兄與明淵相知相許豈不是……”

梅潛重重咳了一聲，謝朝寒忙打住，笑道：“說說而已，反正上官兄也沒在。”

梅潛搖搖頭，懶得理他。

紙包靜靜躺在桌上，其間有什麽東西隱隱約約。阮翕小心打開，掉出封灑金箋，上頭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副藥方，字跡中規中矩，乃是臨摹的前朝書法大師筆跡。

“果然滴水不漏。”梅潛暗道，紙包之中還附了幾味藥，都是難得之物。

阮翕看不懂藥方，撥弄著藥材小心翼翼問他：“師兄，我覺得……這個明淵，好像……不是個壞人。”

梅潛擡了擡眉，示意他說下去。

“二十多年前的事是俠名虞谷的夏殷做的……與如今的落日城明淵，好像……”阮翕吞吞吐吐，“先前他沒有傷我和葉姑娘，現在又給了操小姐的解藥……”

梅潛捏著藥方，沒有說話。

一旁，謝朝寒道：“他主動示好，是否有意講和？”

梅潛閉了閉眼，有些拿捏不準：“謝七，你覺得……燕無涯是怎麽死的？”

謝朝寒抱臂，斜斜靠上柱子：“與操堡主一戰重傷，被隨後趕到的青靈劍、卷雲谷、淮安鏢局三派圍殺。”

梅潛皺眉：“不是這個。”

謝朝寒放下手臂，雙手撐上桌子，湊近道：“要依我之見，是明淵。”

梅潛撚著灑金箋不語。

“堂堂眉月使，單槍匹馬覆仇，被三派圍殺也無一幫手，不合常理。”謝朝寒低低道，“何況他死了兩天，落日城為何還沒動作，連屍體都留在百川山莊。”

“莫非燕無涯存有二心，明淵有意除去……”梅潛慢慢道，自己也有些拿不準，“然而大敵當前，不先致力於外，反而自斷臂膀，實在過於草率，不似平日明淵作為……”

“若是對武林盟的示好……”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梅潛喃喃自語，再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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