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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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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力透支再加傷重,穆九秋昏睡了整整一夜,睡夢中也極不安穩,半日才包紮好的手臂又被他掙得血跡斑斑,額上身上盡是汗,半邊臉上的燒傷舊疤也隨他痛苦扭曲的面容更加猙獰可怖。梅潛撐著腦袋昏昏欲睡,隨手一枚針下去,他臉上的神情更扭曲了,手臂倒是規規矩矩僵在身側不再動彈。

謝朝寒一臉同情,將一條毛毯蓋到梅潛身上,低下身湊過去,聽了半日也不見半個字眼:“梅九,你什麽時候紮了他啞穴?”

梅潛沒好氣:“我沒紮。”

“做噩夢也不吱一聲,穆兄還真是……”謝朝寒嘆息著伸手拍拍他,穆九秋動彈了一下,低低漏出一句,“月兒……”

謝朝寒“啊”了一聲,不出意外地道:“真是個情種。”

“你閉嘴,安靜些。”梅潛揉揉額角,閉起眼,“過半個時辰叫我。”

濃重的夜色正在逐漸變淺,東方的墨黑已慢慢轉為暗青。謝朝寒望向窗外,輕聲道:“你睡,半個時辰後我叫你。”

習武之人慣於早起,不過卯時初刻,遠遠地已有人聲漸起。

梅潛素來睡得淺,從他閉上眼剛剛半個時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醒來,一睜眼便見謝朝寒站在門邊,一手扶著門,透過門縫向外打著手勢。

梅潛擰了擰眉心,側目望去,床上穆九秋仍睡得辛苦,而段籬又不知去了哪裏。他輕輕吐出口氣,起身拂拂衣衫,朗聲道:“可是衛姑娘?”

謝朝寒一驚回頭,手勢還停在半空:“你怎麽醒了?”

“半個時辰到了。”梅潛道,走過去把門打開,“衛姑娘。”

門外果然是衛泱,見到他欠了欠身,略帶歉意道:“梅公子,打擾了。”

“不妨事。”梅潛搖了搖頭,回頭看一眼穆九秋,“可是上官兄有請?”

衛泱點頭:“各派掌門主事已到。”

梅潛狀似無意道:“花堂主也到了?”

衛泱垂著眼,神色半分不露:“莊主已派人去請花堂主了。”

梅潛頷首:“丁嚴與花小姐幾時到的?”

“寅時初刻。”謝朝寒接口,隨手把他推回房去,“我們收拾一下,隨後就到,還請衛姑娘回稟上官兄。”

衛泱拱拱手:“多謝二位。”

燕無涯現身的消息不脛而走,參與武林大會終場角逐的三位俠士一齊出手救人,只救回一個不說,竟還折進去一個,令各大門派提起了十萬分精神,有的甚至不等上官允來請,一大早便跑去求見。

從二十多年前起燕無涯此人就惡名遠播,一直是邪魔外道的中流砥柱、落日城主的左膀右臂,本就為正道人士不齒,更何況亦有不少門派與他有血海深仇,恨不能手刃而後快,只是礙於不敵無法報仇罷了。結盟大會在即,又聽聞此人出現,壓抑多年的仇恨又開始蠢蠢欲動,議事廳內一雙雙眼睛巴巴望著上官允,只等著看這位少莊主如何處理此事。

上官允沈著冷靜,不急不緩地安撫著眾人,盟主尚未決選,各大門派沒有領頭之人,無人能統一調派。何況人人皆知落日城連番阻礙結盟大會,今日已是他們最後機會,斷不會只來一個燕無涯,諸位英雄若是輕舉妄動,怕是會落入魔教陷阱之中。

梅潛與謝朝寒趕到的時候,其他門派均已到齊,反是受害者花酌月的親哥哥,花滿堂堂主花欒來得最晚,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手上纏的紗布也松垮了一些,似乎是狂奔而來,焦急之色溢於言表——若全是裝的,未免也演得太好了些。

花酌月呆呆看著他,如鯁在喉的話忽然怎麽也問不出口了。丁嚴當時躲在外面,對這些一知半解,只遠遠看見花欒與燕無涯談笑風生來了又走,當中說過些什麽倒是並未聽清,故而雖知有詐,卻也無憑無據,更不知詳情,也無話可說。

兩廂無言,劫後餘生抱頭痛哭的場面並未出現,一絲尷尬在目中閃過,花欒很快鎮定下來,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纏著繃帶的手臂扶上她肩頭,輕輕拍了拍,柔聲道:“月兒,你受驚了。哥哥前些日子受了點傷,沒能親自去救你,你不要怪哥哥。”

梅潛冷眼旁觀,謝朝寒卻忍不住道:“花堂主腿上的傷可是好了?前些日子見花堂主行動不便,今日看來恢覆得倒是不錯?”

花欒不由自主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覆了笑容滿面的模樣:“只是些皮外傷,已好得差不多了。”

花酌月默默偏過臉,望向梅潛:“上官莊主說穆大哥在你們那裏,他怎麽樣?傷勢嚴重麽?”

“穆兄受傷了?”花欒脫口而出,說出口後又覺不妥,忙解釋道,“上官莊主昨日說與朝聞會合作設局,在偃師縣聯手救人,這……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他刻意強調的偃師二字自然沒有被在場眾人忽略,謝朝寒忽然覺得這場面十分可笑,那幾人分明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分明都心照不宣,偏要找些場面話將此事圓過去,又是圓給誰看?

上官允誠懇道:“朝聞會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若打起來,怕是幫不上忙。”

丁嚴卻不想忍,直截了當道:“可是朝聞會給的消息並非偃師,而是在孟津!”

花欒大驚:“孟津?”

上官允不見絲毫意外之色,溫言替朝聞會解釋:“朝聞會雖告知我偃師,卻又在錦囊中另指孟津縣,也是裴會長行事謹慎,唯恐隔墻有耳。”

這句隔墻有耳說的是誰,花欒自然心知肚明,仍故作驚訝道:“難道朝聞會意指武林盟有內奸?”

內奸一詞既出,滿座嘩然,各大門派面面相覷,目中有驚訝有疑慮,亦有警惕。

上官允默然片刻,笑了笑道:“花堂主多慮,武林盟同氣連枝上下一心,怎會有內奸?先前不是沒有過落日城假扮護衛混入莊內之事發生,朝聞會擔心的也是這個。”

花欒目光灼灼盯著他,慢慢道:“上官莊主所言甚是。”

花酌月不願再聽他們你來我往打太極,只急切抓著梅潛打聽:“穆大哥到底怎麽樣了?”

梅潛輕輕拂開她的手,不動聲色地偏開些許,道:“穆兄中了燕無涯一刀,傷在肩頭深及見骨,需要休養一段時間,此刻正在我們房中……”

話未說完,花酌月已沖了出去。

“月兒……”花欒皺了皺眉,顯然兄妹二人已心有芥蒂。不過沒關系,畢竟血濃於水,從她剛才閉口不言就能看出來,雖有不滿,她還是選擇站在一母同胞的親哥哥這邊。

眼看著花酌月不管不顧沖出去,丁嚴張了張嘴,片刻才猶豫著問梅潛:“他……穆九秋……傷勢怎樣了?”

“梅九已經替他上過藥,丁少幫主不必擔心。”謝朝寒看著他,突然彎起唇角,“看來丁少幫主與穆兄,已然冰釋前嫌了?”

“跟你有什麽關系!”丁嚴別過臉,沒好氣道。

謝朝寒好脾氣地笑,正想再打趣他幾句,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又有個聲音自門外傳來,帶著些許怒意,隨腳步聲一道氣勢洶洶漸行漸近。

“百川山莊這是什麽待客之道,在我女兒房內放一只病貓?!”

謝朝寒暗道不好,此刻才發覺座無虛席的議事廳內,確實獨缺鬥輔堡一門。

操明歌不管不顧沖到上官允面前,將手中籠子重重一放,籠裏頭真是那只奄奄一息的奶貓:“如上官莊主所說,小女不過偶感風寒而已,何必整個房間都遮擋得嚴嚴實實,竟連太陽都不許見?當初是哪個大夫看的診?叫出來,老夫倒要問問他開的是什麽藥方!”

看診的眾人皆知是花欒,花欒定定神,賠著笑臉正要說話,卻見上官允站起身,擡手制止了他:“操堡主有何疑慮,但說無妨。”

操明歌抓著籠子向他推近了幾分,聲音帶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只貓,究竟有什麽蹊蹺?上官賢侄,你我兩家也算有些交情,老夫姑且仗著輩分叫一聲賢侄,不管你有什麽考量,我是琴兒親爹,你瞞誰都不該瞞我!”

上官允沈默,伸手接過籠子,奶貓受了光照刺激,又見風見水,此刻已奮力掙紮起來,整個身子都以一種奇異的姿態扭曲著,叫聲忽高忽低,一聲比一聲淒厲。

花欒上前查看片刻,遲疑著道:“操堡主,令愛其實……”

上官允嘆了口氣,道:“操小姐不願父親擔心,囑托在下千萬瞞著操堡主。但事已至此,確實不該再有隱瞞……操小姐趕來洛陽途中,遭了落日城燕無涯的暗算,已身中奇毒。這只貓,便是奇毒所在。”

“什麽?!”操明歌瞪紅了眼,咬著牙道,“什麽毒?”

花欒賠著小心:“操小姐所中之毒十分奇詭,在下昨日徹夜鉆研也未找到頭緒,只知或許是貓狗瘋癥混了些許落日城特有的毒……”

操明歌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燕無涯在哪裏!”

丁嚴接道:“孟津縣千如醫莊!我們昨夜剛交過手。”

操明歌二話不說,一甩袖便沖了出去。

“操堡主!”身形一閃,上官允攔在他面前,“來的不止燕無涯一人,何況他們未必還在孟津,操堡主切莫沖動,徐徐圖之才是!”

“徐徐圖之?”操堡主冷哼一聲,一把甩開他,“讓開!”

“操堡主!”上官允見攔不住他,沈沈嘆了口氣,“衛泱,調百川山莊護衛,與操堡主同去。”

衛泱還未領命,一旁卷雲谷、青靈劍與淮安鏢局三門便率先站了出來,一個個群情激奮,為首的薛炎雙目赤紅,大聲嚷道:“上官莊主,我等願與操堡主一同追剿燕無涯!”

這三家都是與燕無涯有過仇怨的,見操明歌出馬,也再按捺不住,其中更以卷雲谷為甚,當年薛炎的恩師便是死在燕無涯手下。見他們報仇心切,殺氣高漲,上官允沈吟片刻,緩緩點了下頭:“衛泱,為諸位俠士備馬。”

“是!”衛泱領命而去,議事廳內人聲沸騰,雜亂聲音充斥耳畔,而上官允微微蹙著眉,望著門外,再沒說一句話。

梅潛望向他身後,吵嚷人聲蓋住一切,也蓋住那只貓漸漸低下的悲鳴聲。驀地,那只貓劇烈抽搐了一下,突然不動了。

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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