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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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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巷乃是汴州城中數一數二的三教九流聚集之所,秦樓楚館、樂坊歌舞、鬥雞□□、雜耍評書,吃喝玩樂不一而足,從開市到歇市,無一刻不是人滿為患生意紅火。一行人剛踏入巷口,就被滾滾人潮撲了一臉,如梅潛這般天生喜靜的,一見這嘈雜景象就忍不住皺眉頭。

既然是來轉轉,自然要一處一處地轉過去,幾人邁出一步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花酌月這個唯一的姑娘家。

年輕公子聚會玩樂之事常有,但帶個姑娘,且只帶了一個姑娘一同玩樂的事實在少見,穆九秋猶豫了下,道:“月兒你……不如就在客棧等我們?”

花酌月莫名其妙:“怎麽?”

穆九秋解釋:“若被人瞧見我們帶你來這等地方,怕是……怕是於你清譽有損。”

“你上輩子一定是個真和尚。”花酌月一扭頭,百無禁忌地跨了進去,“你忘了嗎,這種地方我早就來過了!”

穆九秋有些發窘,結結巴巴追上去:“先前意不在此,且匆匆來去,與今日、還是不同的……”

謝朝寒摸摸鼻子,向一臉茫然的阮翕與抱臂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梅潛解釋:“之前被花小姐追殺,我一時興起跑入煙花柳巷,就是想瞧瞧她敢不敢進來。”

阮翕好奇道:“花小姐進來了?”

謝朝寒忍俊不禁:“花小姐百無禁忌,橫沖直撞,倒是不曾註意到什麽,只是苦了穆兄,後來被那幫姑娘們纏住,想是賠了不少銀子。”

花酌月光明正大走在前頭,還時不時回頭催促他們一二,半點沒有姑娘家羞澀局促的模樣,倒是很爽朗幹脆。

阮翕顛顛跟上,兩側小調唱詞不絕於耳,遠近又有不少雜耍,新奇得左看右看,怎麽也看不完看不夠。花酌月笑他:“你怎麽總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難不成連雜耍也沒見過麽?”

“見是見過。”阮翕老老實實道,“從前都是請到家裏演的,從沒在這樣的地方見過,真是比家中熱鬧多了!”

花酌月笑起來:“你家裏還真是奇怪,大家閨秀還時常結伴出游呢,你一個大男人倒養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慚……慚愧……”阮翕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出了門才知道,行萬裏路可比讀書有意思多了!”

謝朝寒腳程慢,不知不覺就落在了後頭,梅潛也默不作聲地放慢腳步,與他並肩而行。

耳畔有咿咿呀呀的曲調傳來,聽不清唱詞,光聽這曲調,應當又是坊間常彈的柔情繾綣之曲。巷子裏人頭攢動,不時有人擦肩擠過,擠來擠去,擠得他二人撞在了一塊。

梅潛下盤極穩,被猛地一撞仍巋然不動,反倒謝朝寒還當自己是從前的身手,一不留神就被撞了個趔趄,險些摔在地上。

梅潛本能伸手拉住他,順手把他往道旁撈了撈。

謝朝寒看他一眼,目光在陽光裏閃閃爍爍:“梅九,你是不是……”

“嗯?”周圍雜聲太多,梅潛一時沒聽清,不由湊近了一些。

謝朝寒似是猶豫了一下,突然道:“梅九,你走吧。”

梅潛一楞:“你說什麽?”

謝朝寒轉過臉去,沒有再看他,只是盯著眼前人來人往,低聲道:“武林大會本就與你無關,這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也與你無關。你向來不愛湊這種熱鬧,想走就走吧,若是有緣,將來自然還能再見。”

梅潛嗤笑:“你又怎知我不愛這等熱鬧?”

謝朝寒嘆了口氣:“你的脾氣我還不清楚麽,若非我拖你下水,你又怎麽肯平白為這些事耽誤時間?”

“我改了。”梅潛冷硬地道,“何況誰說武林大會與我無幹?阮翕是我師弟,既然要代表淩虛派出戰角逐大會,我身為淩虛派首徒怎能不到場為他壓陣?你也不必自作多情,左右我也無事可做,去哪都是浪費時間,並無區別。”

謝朝寒皺起眉:“不識好人心,你非要我說白了才行?”

梅潛拂袖便走:“你這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不必說了。”

謝朝寒卻不肯老老實實地閉嘴,兀自在他身後說著:“我快死了。”

腳步一頓,梅潛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腳步卻已不像剛才那樣四平八穩,廣袖寬袍獵獵風中,即便在人山人海裏,也有些寂寞。

謝朝寒在他身後一步步地跟著:“做完該做的,我會賠命給簡淩,就像你先前問的,我已經做了決定。”

梅潛閉了閉眼,無聲地道:“我知道。”

“簡淩很快會來找我,最遲,也會是武林盟主決選那天。”謝朝寒道,“落日城不會讓結盟大會安安生生落幕,而武林盟初創,也要有一把火來服眾。”

“……”

“‘身似流雲,不喜聚散’。你我相識八年,從未刻意相約,也不矯情作別,即便是每年百花釀,也是心照不宣,無非我等,無非你來。”謝朝寒笑了笑,“如今,不妨也和從前一樣,在最熱鬧的地方分開,將來見或不見聽憑天意,即便謝七死了,也就當相忘江湖,不必過多惦記。”

“……無非你等,無非我來……”梅潛喃喃自語,側身回頭,風吹起衣袂,發絲落在臉上,顯得臉色更蒼白了些許,“若是八年前,你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多關心一眼。”

孤身一人,無牽無掛,不理恩怨紛擾,無謂人情糾葛,何其逍遙自在?偏偏要貪一縷酒香,要在桐花樹下大打一場。

“百花釀每年只那麽幾壇,你若想喝,就明年再來。”

那個賭約,早在八年前就輸了。半壺百花釀,把一身縹緲冷漠洗了個幹凈,上癮一般年覆一年地跑去宋州,赴一個並不認真的約。

偏生就是有人會等,偏生就是有人會來。

山長水闊,迢迢萬裏,有緣相遇即同飲同樂,分道揚鑣時轉身即走,從不曾說一句“後會有期”,是梅潛明白,人似流雲,聚散不由心。

是師父教的,我們淩虛派,不過是獨善其身,在天地間自在來去,不為塵世所累。武林世家,江湖愛恨,我們就做個看戲之人,莫要趟這潭渾水。

可是……

梅潛攥緊了拳,有話湧到喉間,被他強行壓了回去:“既然我每次離開都沒有知會你,這次,自然也是一樣。”

謝朝寒自嘲地笑:“你這臭脾氣……”

梅潛不再理會他,目光越過人潮,看見不遠處,阮翕正一臉焦急地四處找他們。

謝朝寒在身後不輕不重地道:“先前說把晚晴許配給你的話,是開玩笑的,你千萬不要當真。”

“你這人冷心冷情又摳門小氣,並非良配,就算我要托孤,也該找那出手闊綽的小肥羊才是。”

“……”梅潛又想揍他了。

阮翕看見他們,急惶惶地游過人潮擠到他們身邊,紅著臉氣喘籲籲地道歉:“謝兄我……我一時新奇,沒保護你……真是、真是對不住……”

謝朝寒拍拍他,道:“真當我是弱不禁風的姑娘家不成?”

梅潛揚揚下巴:“發現了什麽?”

阮翕興奮地一指前方,道:“你看誰在那裏!”

艱難撥開人潮,見到來人時,梅潛也有些意外:“操小姐、葉姑娘?你們怎會在此?”

謝朝寒皺起眉:“我記得二位先行一步,應當早就到了百川山莊才是,怎會在此?莫非上官兄一行也……”

葉扶疏忙道:“謝公子不必擔心,我們沒遇上落日城的人,上官莊主也沒有遇著麻煩,他們前日就離開卞州,應該快到山莊了。”

謝朝寒略略放下心:“那麽二位為何……?”

葉扶疏垂首想了想,征詢地望向操琴。

操琴道:“不瞞幾位,說上官莊主不曾遇上麻煩,卻也未盡然。”

謝朝寒心一沈:“可是同行的各大門派聽了風言風語,懷疑到上官兄頭上?”

“看來公子也聽說了。”操琴點點頭,道,“確實有人懷疑,所以上官莊主托我們向謝公子與梅大俠帶一句話。”

“‘流言蜚語不足為慮,上官足以擺平。謝兄切莫自責,更不可灰心自毀。’”

“呵——”謝朝寒輕笑一聲,“上官兄怕我多思多慮,可他自己,才是最多慮的那個。”

一旁花酌月看了眼不吭聲的梅潛,一時嘴快:“多思多慮的也不止上官莊主一個。”

謝朝寒揚眉:“這可奇了,莫非花小姐也擔心在下?難得難得,多謝小姐惦念,只是小姐也不必太上心,在下沒了武功廢人一個,若是穆兄醋意大發要揍在下,在下可是毫無招架之力。”

穆九秋被他說得漲紅了臉,笨口拙舌地解釋:“穆某也同樣擔心謝兄,謝兄就不要戲弄我了。”

梅潛無視了這幾人的插科打諢,徑自轉向最靠譜的操琴:“操小姐除了替上官兄帶話,可是發現了什麽?”

操琴略一點頭:“扶疏覺得坊間流傳的話本有些蹊蹺,像是有人刻意散布。這兩日我二人混跡此處打探,倒是有了些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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