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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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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發了話,即便謝朝寒再三強調自己沒那麽嬌弱,阮翕還是一絲不茍將他當做了一碰即碎的豆腐姑娘,這一日忙前忙後地置辦馬車行李,銀子銀票更是不要命似的往外扔,看得謝朝寒一陣肉疼。

三月十四,各大門派均已收拾妥當,陸續辭別。至此,人聲鼎沸的落英門終於一去不返,從今往後,此處將只有芳草百花、泡桐河灘,那一片桐木所造的樓臺小築都將逐漸掩於塵土,再不會有人踏足。

從最後一個謝家人走出那一刻起,江湖之中,再也不會有落英門了。

充作門匾的大石靜靜矗立原地,在錦簇花團之中黯然失色。謝朝寒最後看了一眼大石上蒼勁有力的三個字,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一踏上馬車,謝朝寒就震驚了。

上好紅木斫造的外表已是張揚,與內裏布置一對比,簡直稱得上艱苦樸素!阮翕謹記花欒所說,謝朝寒內傷未愈,受不得顛簸,便在馬車裏鋪了厚厚一層波斯毛毯,座位上也盡數用羔羊毛一層層裹起來,蠶絲軟枕從頭靠到腳,保管坐上去如躺雲端,半分感受不到顛簸。暮春時節,天氣逐漸回暖,但謝朝寒體質遠不比常人,早晚還是會有些畏寒。阮翕也不知從哪裏拉來個箱子,一打開只見裏頭滿滿當當的錦帽貂裘雀錦鬥篷,一件比一件金光閃閃,一件比一件價值不菲,時刻準備著只要謝朝寒咳嗽一聲就立刻將他裹成粽子。

當中的雕花矮幾上,左一處右一塊地堆滿了東西,瓶瓶罐罐的丸藥、解悶解乏的朝聞月報、途中所需的幹糧蔬果一應俱全,甚至為了煎藥,還捎帶了一個陶爐,預備著隨時隨地生火熬藥。

謝朝寒目瞪口呆,半晌回頭喃喃著道:“小肥羊,你是把家都搬來了吧。”

阮翕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我第一次置辦行李,也是打聽了半日才湊齊的,難免有疏漏之處,謝兄莫要怪我。”

謝朝寒舒舒服服坐下,直感嘆著怕是皇帝也不過如此。

外頭兩匹高頭大馬器宇軒昂地打了個響鼻,吧嗒著蹄子目下無塵。

“這這這,這莫不是寧遠的馬?”

阮翕掀開車簾,見是絕瀾宮少宮主月翎襄,正在馬車前繞來繞去嘖嘖感嘆:“聽聞皇上的照夜白玉花驄便是寧遠進貢的神駒,可日行千裏夜行八百,極為難得,沒想到宋州竟然有。”

阮翕誠惶誠恐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寧遠馬是天子馬,我這種平頭百姓哪裏能買到,這兩匹是我前日在外頭隨意買的,月宮主謬讚了。”

梅潛駕著一匹棗紅馬在他身邊經過,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這副行頭,怕是用黃金堆的吧。”

阮翕憨厚地笑:“師兄說笑了,不貴,也就二百五十兩黃金。”

月翎襄正滿眼羨慕地摸著馬,聞言默默收回手,略帶憂愁地上了自己的馬。

阮翕猶自未覺,伸手向梅潛與上官允招呼:“師兄、上官兄,一塊來車上坐吧,車上夠大!”

“多謝阮兄弟盛情,在下不慣坐車,騎馬即可。”上官允微笑頷首,打馬走在了前頭。

梅潛看了眼歪在車裏大爺一樣的謝朝寒,眼底有笑意一閃而過:“我與上官兄一道,梅某是個窮命,坐不起這等奢華馬車。”

謝朝寒伸手給自己餵了顆草莓,心滿意足地道:“幸虧這裏高手齊聚,不然以你這般張揚高調,非引來山賊打劫不可。”

想起餘杭山郊遇上的山匪,阮翕深以為然:謝兄真不愧□□湖,一算一個準!

“這世道真是變了,滿手血腥戕害無辜之人倒能高床軟枕坐享其成,清清白白憑自己刻苦努力的在外頭喝風,還要給卑鄙小人保駕護航……嘖,蒼天無眼,黃天不公吶!”

有個聲音在車窗外漸行而過,尖銳就如柳葉刀,一把釘在馬車上。

阮翕憤然掀開車簾:“謝兄不是卑鄙小人!”

丁嚴冷笑一聲,有意大聲嚷嚷起來:“眾目睽睽,謝家做下的事還無辜了不成?這不算卑鄙,什麽才叫卑鄙?也只有你這種腦滿腸肥的紈絝子弟一葉障目,能被他這種人哄騙過去,小心成了第二個簡荻,被他謀財害命奪了家產!”

“你胡說!”阮翕氣得漲紅了臉,“謝兄豈是這種人!”

“嘁。”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丁嚴傾傾身子,意味不明道,“可不是,幾日之前,所有人都覺得謝天賜不是這種人啊。”

“你……”

這番話,雖然只有丁嚴說了出來,但在場各大門派,心中這般抱怨揣度的不在少數,只是礙於百川山莊的面子,加之九大門派管事人不曾提出異議,只能自行咽下而已。此刻丁嚴出了頭,不少門派弟子也都按捺不住,鄙夷之聲漸起,紮在耳朵裏就像細細密密避無可避的針。

謝朝寒端坐馬車之中,一個接著一個地吃草莓,對這些充耳不聞,甚至嘴角彎起的弧度也不曾削減一分。

“牙尖嘴利的謝七公子如今倒是沒聲響了?”丁嚴似是有意激他,說話越發尖刻,“也是,今時不同往日,大名鼎鼎的飛劍落英自廢武功請罪,已經是廢人一個!這弱不經風的,怕是唾沫星子都能砸死吧!”

阮翕氣得熱血上頭,來不及多想倏地竄了出去。除卻腳下漸成章法的淩霜踏雪,他身上根本沒有可以與高柳幫少幫主一戰的功夫,何況身上沒有帶任何兵器,全然是靠著身法敏捷躲避攻勢,也不管什麽派系招式,想起什麽就往外招呼,打得丁嚴越來越驚異,看他的神情都變了。

同樣變色的還有剛走出不遠的月翎襄,直直望著戰局越琢磨越不對,急急忙忙一刀鞘扔進來,阻斷二人纏鬥。

他二人停手,冷眼旁觀的梅潛才不慌不忙道:“方才丁少幫主說錯了一句。”

“我這位小師弟確實是紈絝,不過腦滿腸肥裝的是武學義氣,不似某些人,盡是些嫉妒刻薄之語。”

丁嚴沒心思理會他的譏諷,手中已扣上了幾枚柳葉飛刀:“少林伏虎,西域七殺,還有一招是什麽?看上去有些像絕瀾宮的驚濤……”

話音未落,月翎襄已撲了上來,一把握住阮翕的手異常激動道:“這位阮兄弟!原來你就是家父曾提過的阮……阮……明州的那位阮兄弟!”

連日來雖打過幾次照面,但統共沒說過幾句話,此刻他突然這麽熱情,阮翕何止受寵若驚,簡直是驚嚇:“月月月……月少宮主!你這是、這是……”

梅潛不動聲色:“莫非師弟與絕瀾宮有舊?”

丁嚴無視了他們認親,飛刀直指阮翕厲聲喝問:“你不是淩虛派弟子嗎?為何會少林寺、橫沙教、絕瀾宮三派功夫?莫非淩虛派還偷師其他門派武學?”

穆九秋已隨花滿堂他們先走一步,此刻在幾裏之外,無法回來為他解釋;橫沙教的曹麓看上去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也已走出老遠,不在反而是少些麻煩,只剩下了絕瀾宮月翎襄。阮翕心虛地看他,他像是全然不在意丁嚴的質問,滿面紅光就差熱淚盈眶了:“家父曾說在明州結交了一位後生朋友,原來是你!”

“我……?”阮翕被突如其來的攀關系糊了一臉,腦中翻來覆去地回憶怎麽也想不起自己幾時與月老宮主有過交情。

月翎襄一下下拍著他的肩膀,笑得格外爽朗:“嗨,阮兄弟曾得家父指點,功夫有些像絕瀾宮一脈也是正常、正常!”

“可我這是……”阮翕剛想解釋是買的,又被他重重的一拍給拍了回去,連肩膀都隱隱發疼了。

梅潛擡眉,意味不明地道:“著實有緣……”

丁嚴將信將疑:“那少林寺和橫沙教的功夫呢?”

阮翕沒有月翎襄胡編亂造的本事,看丁嚴如此嚴肅自己先慫了,眼看就要說實話:“其實是我看到……”

“是他看過穆兄曹兄身手,無師自通自行參悟的。”梅潛面不改色地截口,向著月翎襄的方向挑眉示意,“師弟於武學一道天賦異稟過目不忘,不信丁少幫主可以問問絕瀾宮。若非如此,我歷代單傳的淩虛派怎會破例收他入門?”

丁嚴自然不信:“就憑他?騙誰呢!”

梅潛信步走去,隨手在地上撿了粒石子遞給阮翕,大氣都不喘一口:“那便讓師弟演示一下,方才丁少幫主使的那一招。”

阮翕聽得腿都軟了,求助地望向梅潛,梅潛不理,又無措地轉向上官允。

上官允正低頭輕笑,感受到他投來的目光,擡起頭沖他鼓勵地眨了下眼。

阮翕滿面絕望,只能勉強學著丁嚴方才的模樣扣住石子,左看右看磨磨蹭蹭地找方向。

剛剛站定一個方向,手臂還沒完全擡起來,便突然覺得手腕被什麽東西擊中,像是極小的一粒花苞,擦著他掌心擊中石子,生生將那石子撞了出去,在空中幾個疾旋,啪地一下打在百步之外的樹幹上,嵌了個深洞。

丁嚴呆了。

梅潛若無其事道:“師弟初涉江湖,許多規矩不懂,也不曉得什麽該看什麽不該看,只憑一腔熱情,見到高超武藝便心生向往,不小心學了一二,還望各位原諒他年少不懂事,梅某回去定當好生管教。”

一陣沈默。

良久,有個聲音遠遠地響起來:“賭莊呢?還開著麽?我要換註,全押淩虛派阮翕!”

丁嚴臉色難看,哼了一聲,扭頭便打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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