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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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弟子的宿舍外面都是一樣式的,大同小異的四合院,裏面放著幾間年久失修的廂房,修真者不講究外物,只要幹凈整潔,大體上過得去就行,在以前,大家還住山洞呢。

圭柏柏對這屋子沒啥期望,以婁越樓當下得到處境,不可能過什麽好日子,他心裏有數,覺得不會太好看。

但是真正見著了,仍舊還是低於預期。

第一眼見過去,就是空,接著再是亂,按道理空跟亂是矛盾的,但是圭柏柏這一刻卻覺得極為貼切,地面上堆積著一些已經被砸爛的木屑,完全看不出完好時是什麽模樣,空氣裏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臭味。

圭柏柏在角落裏找到臭味的源頭,已經腐爛的老鼠的屍體。

婁越樓卻是習以為常的模樣,他轉身,把靠墻邊的凳子搬了過來,那凳子只剩下三只腿,他翹起腳尖,踩在上頭,從房梁上拿下一把掃帚,開始打理。

圭柏柏憋著氣,攔住他:“我來。”

婁越樓沒動,他轉頭看了圭柏柏一眼。

圭柏柏不想把脾氣發在他身上,努力擠出個笑,雖然笑得格外的難看:“我有個師弟,屋子也總是弄得一團亂,人又懶,我每次都壓著他把自己的房間打理幹凈。”

起了個話頭,後面的話就好說下去了。

他一手掐咒,清風徐來,房間緊閉的窗戶猛地朝外推開,臭味出去,外面的風進來,帶著林間的清涼。

“我在院子裏種了一顆梔子花,香味特別濃,師妹總說嗆鼻,不愛往我院子裏湊,所以我那裏還空了一間房。”他除去房間裏的塵埃,又帶走了所有的雜物。

整個屋子裏只剩下空了。

他對婁越樓道:“現在看著稍微順眼些了。”

婁越樓卻看著他:“梔子花,然後呢?”

圭柏柏笑道:“以後讓你去住就知道了,你會嫌它太香嗎?”

婁越樓先是搖了搖頭,過了會兒又說了句:“不會。”

他的目光看著這變幹凈的屋子,沒有多少眷戀,只是道:“……我沒有家。”

圭柏柏頓了頓,說不出心裏浮起的酸澀到底是同情還是感同身受,他只故作開懷:“沒事,以後你跟我,我在哪裏,哪裏就是你家。”

婁越樓把這句話記在心裏,他輕輕的嗯了一聲。恰在此時,麥田闖了進來,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楞了一下,然後道:“……不是我做的。”

圭柏柏把目光從婁越樓的身上收了回去,婁越樓突然就覺得有些不舒服起來,覺得那占去圭柏柏視線的家夥格外的礙眼。

“你知道是誰做得?”圭柏柏轉頭看向麥田。

麥田本來想點頭,但又有些猶豫。

他最後掙紮的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能不能不殺他。”他也許也覺得自己的這個要求有點可笑,但仍舊說了出來:“你就狠狠的教訓他一頓就好了……行嗎?”

圭柏柏笑了。

他是真有些好奇:“我在你眼裏是什麽殺人狂嗎?”

麥田迎著圭柏柏的目光,下意識的咽了一口唾沫,他對於圭柏柏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畏懼。

有些人的瘋是瘋在表面,歇斯底裏,不可理喻,無法溝通,而有些人的瘋,則瘋在太清醒,他們清醒的做著,在旁人眼裏瘋狂至極的事情。

比前者可怕無數倍。

在麥田眼裏,圭柏柏就是後者,他內斂到極致,過於溫潤的外表,總讓人以為他很好講話,下意識的放下戒心,但是看到圭柏柏另一面的麥田,至今仍未從那步步緊逼,冰冷燃燒著火焰的目光中走出來。

麥田的沈默,讓圭柏柏失笑了。

他搖了搖頭,想要說什麽,卻又覺得任何話語都沒有說服力,最後又看了他一眼,嘆道:“算了。”

婁越樓突然顯得有些突兀的插了一句嘴:“麥田,你已經原諒了自己嗎?”

麥田被他這句話弄得一楞,接著臉色猛地漲紅起來。

婁越樓只是語氣平淡的,看向他:“現在已經開始迫不及待的要替旁人來原諒別人了嗎?”

他似是好奇:“你為什麽不求我呢?”

麥田被這三句話逼得不住後退,無盡的羞,和無盡的愧湧上心頭,讓他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哦。”婁越樓像是從他的表情裏得到了答案:“原來是……不敢嗎?”

接著他也說了句“算了”,但是相比較圭柏柏的那兩個字,這句算了帶上無盡的嘲諷。

特別是他後面又添上一句:“我跟你算了,不是讓你跟你自己也算了。”

“麥田,人不好做的,一不小心,就又會變成鬼,你想繼續當鬼嗎?”

麥田用著驚懼的目光看向婁越樓,然後猛地開始搖頭。

“那你就去把人帶過來,你跟他關系不是最好的嗎,先前一直聚在一起看我笑話。”他其實知道是誰做的,他什麽都知道,他如果露出憤怒的,尖銳的神情,麥田反倒會好受一點,但就是這帶著平淡的語氣,像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反倒讓麥田心裏忐忑不安。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然後一咬牙又沖了出去。

浦沅還沒走進來,又看到他跑了,有些茫然:“怎麽又走了?”

他回頭,就看到婁越樓迎著圭柏柏打量的視線,用著求表揚的小語氣:“我學得像嗎?”

浦沅:“???”打什麽啞謎呢?

——

麥田沖出去之後有想過許多,但偏偏唯一不包含的就是,他甚至連人都沒請來,反倒被狠狠的嘲笑一頓。

“你在開什麽玩笑?要我過去道歉?你是不是吃錯藥了?我憑什麽要給那個家夥道歉?他有本事自己來找我!不用你替他出頭!”

“我就不明白了!他給你灌什麽離魂藥了不成?”

麥田有些結巴的,又艱難的,明明應該是正確的話,他卻永遠做不到像圭柏柏他們那麽強勢。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你……確實做得太過分了……”

“我過分!!!?你在說什麽胡話?”那人用著比他高幾個分貝的聲音回敬回來,瞪大眼睛,仿佛在看一個奇形怪狀的怪物。

“哦,我明白了,我說呢!”他露出嘲諷的,厭惡的,像是曾經看婁越樓一般的目光:“他的滋味怎麽樣?你可真不挑,連這種都下得了口。”

“這種惡心的,骯臟的凡人,慣會賣弄他們的可憐,來達到自己卑劣的目的。我以為這些年吃過的虧會讓你明白,沒想到你竟然還這麽蠢,帶著你那多餘的同情心,去同情可憐一個凡人,可笑!太可笑了!”

麥田灰溜溜的回來了,他一路上都忍不住想,他錯了嗎?他覺得他沒做錯,道理都是對的,可是讓他無所適從的是,他覺得這個人的道理也沒有錯。

他們好像都是對的,那到底誰錯了呢?

圭柏柏有些無語的看著他。

“你罵我時那囂張的模樣呢?你罵回去啊!你就這麽任人罵,汙蔑,還覺得人說得是對的?”

麥田被他一說,也有些後悔起來:“……我當時真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該怎麽反駁。”他鼓起勇氣對圭柏柏道:“他一開始也不是這樣的……我剛來三白門的時候,他還幫過我。”

圭柏柏都被他氣笑了:“然後呢?然後這就是他現在做這種事的理由了嗎?”

“我不知道。”麥田迷茫的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變成如今這樣,但以前,他確實是一個好人……”他苦笑了一下:“可這裏,最容不下的就是好人了……他幫了我,沒有落到好處不講,反而還吃了許多苦頭。”

他忍不住祈求圭柏柏:“你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你連我都能放過……”

圭柏柏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略微擡眉道:“帶路吧。”

麥田忍不住苦笑,心裏不住往下沈,但始終不敢拒絕,他也沒理由拒絕,圭柏柏也沒錯,這年頭苦主討回公道這種事情都是錯的,那就再沒有一件正確的事了。

圭柏柏沒想讓婁越樓去,他只是從麥田嘴裏聽到幾句就要火冒三丈了,能想到那鳥人再看到婁越樓會說出什麽惡心的話來,但是婁越樓固執的拽著他的衣服不松手,他也沒有辦法。

只是叫他不聽不看,就讓他替他出頭。

婁越樓輕輕的應了,看他乖乖的模樣,圭柏柏也放下了心,後來才曉得,放太早了。

麥田沒帶他們走多遠,那傻逼就在附近住著,門都沒關,可能是麥田先去拜訪過,那人坐在門口,臉上表情不是很好的模樣,見到麥田又帶人過來,露出極為惡劣的神情來。

他的目光像是黏膩的某種無法形容的惡心,在婁越樓身上打轉。

“能耐了,我以為你糊弄麥田那個蠢貨已經夠惡心了,這是又從哪裏騙來個傻大個,來替你主持公道啊?你這麽騷,一個都已經滿足不了你嗎?”

被稱作“傻大個”的圭柏柏頓了頓,露出個溫柔至極的笑容來。

老子想殺人。

然而他還沒動手,婁越樓上前一步,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了這人一巴掌。

“你嘴巴真臟,吃糞了嗎?”

所有人都傻了。

特別是被打的人,要知道他還是個修真者,結果竟然被凡人打了一巴掌,不痛,但羞辱性極強。

圭柏柏沒有給他反應過來要弄婁越樓的機會,他把婁越樓往身後一帶,被這麽一弄,怒火反倒洩了,看著面前人氣到喪失理智的模樣……

草,爽了。

他忍住笑,把婁越樓護得嚴嚴實實,一手捏住這人想要動手的手,他大概真是氣瘋了,竟然想要還給婁越樓一巴掌,他是真忘記自己是個修真者了。

不過這對於圭柏柏反倒是好事,他攔得一點都不費勁,這人被他一拉,怒火忍不住就朝著他湧來,先是用力一抽,沒抽回去,氣得直吼:“放手!”

圭柏柏帶著笑,明明看起來很溫柔,但莫名就寒氣直冒,他輕輕地,像是情人一般的呢喃:“……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遍?”

這人莫名地有點怵,他被氣糊塗的腦袋稍稍冷靜了點兒,此時沈下聲來:“你們做得,難道我不能說得嗎?”

“哦?我做了什麽?你不是故意想把臟水往人身上潑,來滿足你心中的惡念嗎?你猜我看到了什麽?嫉妒,你內心的嫉妒都快要把你撐爆了,太明顯了,但我就好奇起來,你在嫉妒什麽呢?”

圭柏柏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是一切的秘密都在他面前蕩然無存。

接著他聽到圭柏柏輕笑一聲:“不過也不難猜呢……你說得那些話還不夠明顯嗎?這種用來羞辱情敵,把他塑造成一個人盡可夫的形象,太熟悉了!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麽嗎?像一個求而不得的怨夫,你罵他騷,你其實想騷都沒機會吧?”

他被氣得漲紅了臉:“你閉嘴!放手!”

“原來你也會覺得羞愧嗎?我不過是以己之道還之己人。不過真的太惡心了,你知道嗎,對你說這種話,我都有些被惡心到了呢。”圭柏柏望著他道,他甚至不需要動手,只需要言語就能把人殺死了。

至少眼前的人就很想死一遍,他努力的想要拜托桎梏,但是圭柏柏紋絲不動,他望著面前人徒勞的掙紮,輕輕地張口,嘴上還帶著溫柔的笑:“還是猜猜猜有意思,比如那個讓你求而不得的人,讓我……猜猜看?”

面前的人只感覺心臟都被人扼住了,原本漲紅的連迅速的灰白了下去。

色厲內荏地掙紮:“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圭柏柏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他捏住這人的手,把他往前拉了拉,緩慢的,像是拿著刀片在人脖子上磨蹭:“我肯定不是……畢竟你先前沒見過我,讓我猜猜,越兒身邊還有誰能讓你這麽發狂,麥田嗎?”他看著面前人冷嘲的目光,緩緩道:“看來不是……好像也不難猜呢?還會有誰呢?”

他用一種同情的,悲哀的但又含著篤定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人:“你喜歡簡清風。”

所以你甘心做了那人渣的傀儡,被他引誘著,朝著婁越樓出手,嫉妒蒙蔽了你的目光,也封閉了你的大腦,真可悲啊。

也真可恨啊。

婁越樓的目光牢牢地鎖在圭柏柏的手腕上,圭柏柏捏了這人有多久,他就看了有多久,本來麥田被圭柏柏的話驚出一身冷汗,轉頭看到婁越樓的目光,又被嚇了一跳。

婁越樓的目光怎麽如此的嚇人,像是要吃人,他還是那個凡人嗎?

麥田有些茫然了。

相識多年的朋友暗戀門派大師兄,嘴裏罵別人傻逼,其實自己比誰都傻逼,乍看上去好脾氣又好欺負的圭柏柏露出真面目能嚇死人,幾句話能戳爛你心中的所有一切極力掩蓋的,黑暗的東西。

就連這個本應該最脆弱的,最無助的凡人婁越樓。

也一改往日的怯懦,露出可怕的一面……

好像就他,最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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