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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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光一凜,握刀的五指不再顫抖,“她不能死,即便她恨我,我也要她活著恨我一輩子。”殺伐之氣登時掩蓋所有的情緒,桑丘指力一緊,手起刀落。

鋒利的刀刃劃開了皮肉,一股鮮血順著纖細的腕子流下。桑丘冷厲的目光瞬間瓦解,怔怔地望著懷中虛弱的臉。

婁夙微微睜開眼,嘴角吃力地彎出一抹笑容,“怎麽能讓你做這麽殘忍的事呢。”那樣一副虛弱的身體,卻將刀刃制得動彈不得。

桑丘仍舉著匕首,聲音輕得有些沙啞,“這孩子留不得了。”

“我都聽見了。”婁夙回得也輕,掌中卻握緊了一分,慢慢移開匕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就是母親不是麽。”

“公主是在賭麽?看日落之時到底是子息先衰微而死,還是你的孩子?”南音抑制住心頭的一縷雜亂,冷冷道,“公主可知,你這才是真的殘忍,這小兒雖是你的命根,但子息亦救過你一命,你當真就不念往日情分?”

婁夙輕輕一笑,看向南音,往日的艷色從蒼白的臉上飛逝而過,“那你要我如何選擇?我又能如何選擇?你們從未給過我選擇的機會不是麽?我本該死在陳郡的疆土之上,雖成王敗寇,卻也算一縷忠魂。他救我,不過是為心安,我接受了殘破的自己、屈辱的境況,只因那時還愛他。我現在不再愛他,遠嫁漠北便還了該還的分,事到如今,還要我還什麽情呢?”

“即便你與子息再無情分,你也該念及自己的身份。”南音看了眼桑丘,“你要王爺今後如何自處?”

婁夙低垂了眼眸。下一秒,又以玩味的眼神註視著南音。曾經富麗堂皇的牡丹,此刻單薄如紙,唯有這抹神色,似在紙上描畫著傳聞中的風姿。

“我認得你,當年夜宴之上,你就跟在大殿下身後,我可說對?”覆又淒然一笑,“難怪無情無欲的狐神,此刻竟與我說情分。女人的直覺總不會錯,那時我就覺著你心系大殿下,但只道是個普通情敵。”

“沒錯。”南音並不不否認,指尖繞著一縷自己的長發,雲淡風輕道,“我失了身為神明的本分,通了人性,愛了凡人,所以此刻才會以一女人的身份向你曉之以情,要你顧念王爺對你的一片真情。你若舍了這孩子,留下自己性命,將來還會有很多孩子。而我,只有子息一人。”彩色的流光似禁不起她情緒的波動,從深淵的瞳孔翻湧上來,“若你下不了手,我不介意替你動手,只要子息能活,這神,不做也罷。”

南音悠悠伸出一只手,人形的指尖刺出了野獸才有的爪。她又何嘗有選擇,殺了人,她便成了墮神,等待她的不可能是生老病死的人間,只能是無垠的地獄。

婁夙似有所動,看了眼身旁殷殷等待的桑丘。終於,她放開了握著刀刃的手,輕輕撫上丈夫的臉,“你愛我,是因兒時我放了你的緣故麽?”

桑丘頓了片刻,眼中說不出是詫異還是欣喜,“你……認出了我?”

婁夙睨了眼他手中黃金鑲寶的匕首,“那是父王送我的生辰禮物,我怎會認不出。”

“什麽時候?為什麽你……”

“因為……我不能回應你啊。”粘著血的手搓了搓桑丘粗獷的面孔,像小女孩逗趣童年的玩伴,“你愛了一個沒心沒肺,不念情分的女人,就像漠北的蒼鷹一樣,養多久,都只認一個主人。”

知道婁夙在說什麽,桑丘激動起來,一手附上她的手,緊緊按著,“不對,是我先認識你的,是我先認識你的啊!”血汙染了他半張臉,襯著他鋥圓的瞳孔,看著像一只困獸。

婁夙轉過頭來,卻是對著南音,“你要我念及自己的身份,又可知我踏出北宮的那一刻,就已經拋棄了所有的身份?你說你只有大殿下一人,又可知我放開自己,擁抱子元的那一刻,心裏也只有他一人?”婁夙撫上自己的肚子,“這是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念想,我和他此生是不可能在一起了,你還要殺了我的孩子,你又何嘗不殘忍?”

南音撇開了目光,咬牙道,“墮落的神明,本就和妖魔沒什麽兩樣。”幻化的利爪猛然向前伸出,掌中霎時如張開了黑洞。婁夙被巨大的力量吸出馬車,瞬間被利爪扣住了脖子。

桑丘立馬持刀起身,南音又一揮手,將桑丘定在了車中。一股旋風從南音衣裙卷出,將她與婁夙盤在中央,浮上了半空。

淡然的神明操縱著狷狂的氣流,臨空一轉,消失在悠長的甬道中。

幾滴淚水化開了臉上凝結的血汙。“凰兒,凰兒……”

他終歸是知道了,他愛她,不是從漠北無拘無束的策馬相擁開始,而是從他被束縛在柱子上那日,一個女孩帶著光芒走來,給了他無拘無束的生活開始。

他想,她應該更狠點,不是割斷他的繩子,而是脖子,這樣,他才能真正無拘無束吧。

響徹半座北宮的嘶吼,是困獸徹骨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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