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垂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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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各個宮殿都熄滅了燭火,只有甬道上還亮著昏暗的宮燈。

入了夜的皇宮,靜得駭人,只有守夜的太監碎著小步,一聲不吭地巡視著內宮。他們低著頭,弓著腰,行色匆匆,仿佛敬畏地避開著夜裏的神明。偶爾宮燈裏跳動的火光與之擦肩而過,才能發現他們瞟視的眼睛如老貓一樣,乖戾敏銳。

在內宮的深處,有一處宮殿無人巡視,連一點燈火也沒有。漆黑深邃中,只綴著一輪白月,好像動物的眼睛一樣窺視著暗夜。

啪的一聲,白月之下發出了一點聲響,然後憑空冒出了一點青光。那是一個裝滿了螢火蟲的水晶圓瓶,一只細白的小手握著它,聲音居高臨下:“叫你小心點!”

圓瓶照亮了伏在地上的人,是內侍太監的衣裝。小太監看上去不過十幾歲,尖細的臉上布滿憂懼,趕忙撿起地上的包袱,哀求道:“殿下~咱們還是回去吧,這可是冷宮啊,被人發現可怎好?”

對方不回答,只是把瓶子塞回了衣袖裏,轉身而走。

“殿下!”小太監伸手撲了個空,又伏在了地上。

“要麽繼續走,要麽把包袱給我,你跪這兒!”

小太監欲哭無淚,知道沒辦法扭過他的殿下了。想到自殿下出生,他便被派來照料殿下,如今已整整九年。他太清楚他的小殿下是個什麽脾氣,認定的事,一定要做到。

小太監叫棉鹿,而他的殿下,正是當今大皇子。

棉鹿嗦了嗦鼻子,趕緊跟了上去。

冷宮冷宮,即是清冷的宮殿,是用來安置失寵被廢的宮妃的。棉鹿小心翼翼地跟在大皇子身後,心亂如麻。他家大皇子雖是皇帝的長子,但生母身份較低,臨死也只是個嬪位,若今夜之事稍有不慎,沒有母妃倚靠的皇子必定無人護佑。棉鹿想到這裏,又想哭了,怡嬪娘娘生前待他很好,要是殿下有個三長兩短,他死了也沒臉見娘娘啊!忍不住又嗦了嗦鼻子,更覺夜涼得可怕。

這裏雖說是冷宮,卻不是一座獨立的宮殿,它更像一處龐大的宮廷內景,有曲折的花道,有嶙峋的假山,甚至,有整座皇城乃至北國最奇異的景致——環繞主殿,半徑千丈的蓮花池。棉鹿跟著上了池邊的蘭舟,搖著櫓向主殿蕩去。船櫓發出吱唔的輕響,蘭舟越蕩越深,時至晚秋,卻有幽咽的蓮香在夜空輕旋。

“真是邪門啊殿下,這個時節蓮藕都沒了,卻有這麽濃的蓮花香。”棉鹿的手開始發抖,“不會是冷宮裏死掉的娘娘們顯靈了吧?”

大皇子坐在舟中,似乎一點也不害怕,他不自覺揚起了嘴角,靜靜望著水霧中的冷宮。那暗黑的宮殿,在櫓聲水光中越來越近。

他,是大殷朝的大皇子,是這統治北方千年的王朝最正統的繼承人之一。然而,因為不是正宮所生,處境反而尷尬。他的弟弟作為皇後的兒子,在出生那一刻就被皇帝賜名“子元”。

元,一切的開始。

而他,卻是“子息”。

子息在開始認字的年紀,便懂得了自己被賦予的含義,他曾在深冬裹著華美輕軟的裘衣,一遍遍書寫自己的名字,握筆的手,卻冷得發紫。

息,結束的意思。

皇帝偶爾讚美他小小年紀寫得一手好字,他卻總是恭敬地低著頭。只有他自己知道,多少次用盡力氣想要劃破筆下的紙,劃破既定的命運。

蘭舟觸了岸,子息被棉鹿小心扶上殿階。他擡起頭,看見匾額上寫著三個烏金字——垂睞宮。

棉鹿系好纖繩,瞅了眼幽暗的池水,感嘆道:“冷宮裏的娘娘們真是可憐,這麽深的池子,就是夢裏想要出去也會怯水呢!”

子息暗暗好笑,這靈憩園占地之大,不遜於禦花園,大片南國的花卉簇擁宮殿,又鑿了如此大的花池,與其說這冷宮的“冷”是被君王冷落的意思,道不如說,更像是君王在供奉它的冷傲。

子息安靜地看著匾額,感覺到一種睥睨一切、絕開塵世的冷。

棉鹿看著大皇子的背影,不知進是不進。“殿下還去不去了?”

子息自然沒有退縮的意思。“當然要去。宮裏的娘娘我都見過,我倒要看看,這冷宮裏的娘娘有何不同。”

棉鹿聽著殿下略帶俏皮的語氣,有點高興,又有點酸酸的。他想,殿下總歸還有尋常孩子愛玩的天性,倒也暫時忘了私闖禁宮的恐懼。

“跟上”。子息推開了殿門。

“誒!”棉鹿屁顛屁顛地應道。

垂睞宮很大,大到失了規矩和尺度,前殿甚至有鎏金的柱子,那是正殿宗廟才有的規格。連棉鹿也看出了端倪,不停地揉著眼睛:“不應該呀!”

子息掏出螢瓶,探照著前殿。螢火照亮了正中的一幅掛軸。這是一幅古畫,背景已淡如飄渺的煙,畫中立著一個宮裝女子。女子身穿白錦,著疊紗溢彩的長裙,面容已看不清楚,但姿態傲麗,有種普通宮妃所沒有的風骨。

子息定了定神,走進內殿。

也不知是哪來的的光源,連手中的熒光都被掩住了。細一看,光華暗暗流轉之處是一地的寶器。平日置於巍峨大殿的金燈,擺得到處都是,燈罩裏的明火燃著異香,使空間微醺迷離。進貢的南珠像小孩的玩具,在光潔的烏磚上滴溜滾著。七彩的寶石撥弄到了角落裏,被怠慢得不可思議。

子息故意踢開一地散落的珠玉,弄出聲響,好像在宣告自己的造訪。他穿過滿目琳瑯,徑直走進了寢宮。

棉鹿驚於他家殿下的莽撞,差點嚇出聲來,還好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只敢繞過每一顆躺著的貴胄,像小醜一樣跳著避開。到長舒一口氣時,大皇子卻已經走遠了。

子息看見,寢宮的垂帷裏側躺著一個女人。女人伸出手來,挑開了帷簾,另一只手微支著頭顱。她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來人。

子息似乎不關心那女人現在是什麽情緒,他握緊拳頭,大聲說道:“我是當朝大皇子,你是誰?”

燭火微跳,昏暗的寢宮突然明亮了些。女人用著慵懶的聲調:“當朝,又是哪一朝?”

“那你又屬哪一朝?”

“哪朝都屬,又不屬任何一朝。”

子息又問:“你在這多久了?”

“多久了呢?記不清了……開國多久?”

“從初元年至今,整千年。”

燭火聳動,光亮突然染過了頭頂,寢宮霎時清明。女子淡淡道:“那我的大皇子啊,你又是因何來尋妾身呢?”

子息終於看清女人的臉。不如想象中極美,但那雙倦怠的眼睛仿佛有意隱壓了動物的狡黠,僅此刻的目光流轉就足以攝人心魄。

子息撇開目光,小哼了一聲。“我還道藏在這的娘娘有多美,看來不如我母嬪美。”

女人直起了身子,改撐著下巴,似乎饒有興味。“那你的母嬪是有多美?”

“大殷最美的人!” 女人看得出來,眼前這孩子不是驕傲地說出這話,而是想當然的篤定。也許女人太久沒有窺探人心,她的瞳孔漸漸清透。仿佛是明火跳動所產生的錯覺,剎那間,女人的眼中似閃過萬花筒般的異彩。

女人垂下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將戲弄的神色掩得柔軟又甜蜜。她嬌媚一笑:“這大殷最美的女人,卻不能給你大殷最好的命途。”這不是問句,而是定言。

女人還在期待這傲慢的孩子哭泣的樣子,然而他淡漠得好像戳中的,是別人的心事。他答道:“是,她沒能給我。”

女人有點失望,但馬上被自己胸口的小箭楞住了。不知什麽時候,子息張起了一張鑲寶的長弓,幾乎是毫不猶豫向女人射去。小箭深深紮在女人的心口,她看向子息。小小的孩子,眼神冷利道:“所以,我要你給我。”

此時,棉鹿已經趕到寢宮。但見一宮裝美人坐於華美織物之中,胸口卻無比驚悚地插著一支箭!更驚悚的是,大皇子站在女人的榻前,手裏正張著禦長弓!

棉鹿被這場景嚇著了,趕忙上前想查看女人的傷。女人在這時站了起來,緩緩拔出箭矢,素白的前襟竟滴血不沾!棉鹿捂著張大的嘴,畫面詭異得讓他不敢再靠近。

寢宮內頓時如白晝般明亮,映得女人纖長的影子在璧上如淤黑的抓痕。女人看著子息,咯咯笑出聲:“如此放肆,你可知我是誰?”

子息放下長弓。“當然知道。你是護國狐神。”

仿佛被喚醒了沈睡的姿態,女人強力地註視著子息,上揚的嘴角如裂帛般拉開了詭異的弧度。“你非帝命,我無須聽你。你要什麽,亦與我無幹。”燭火開始狂亂地跳躍,空氣不安地湧動起來,強大的氣流沖得衣袂獵獵作響。棉鹿趕緊抱住大皇子,死死抓著窗框。女人的影子在墻上扭曲擴散,最後匯成獠牙猛獸的樣子——分明是只狐貍。

狐神怎麽也想不到,一個凡人的孩子竟如此倔強,他推開了身旁的棉鹿,逆著氣旋走來,緊緊抱住了她的腰身。狐神的長裙翻飛作響,如一朵開在狂流中的幻海之花,而小小的孩子像風浪中的船,穩穩貼著肆虐的波浪,頑強抵抗。

他擡頭望進她異彩急旋的瞳孔,眼神堅決又充滿不死的渴念。“我的祖先曾射殺過你,他饒了你一命,你許了他千秋萬世的國度。如今換做是我,為什麽不能擁有?”

一個九歲的孩子竟有如此深重的執念。

她從他眼中,好像看見了千年前的那一天。那個少年,也是如此看著她的眼睛毫不躲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那日的陽光很刺眼,那雙眼睛逆著光卻炯炯有神,仿佛穿越了時空,來到了這夜。

她有一絲動容。

“你叫什麽?”

“子息。”

回憶——

她早就不清楚時間的流逝了,時間對她來說,本就沒有意義,她待在這座精致的宮殿裏,晨昏交替,春去秋來,年月在無聊的廝磨中更加模糊。

那個少年在她的護佑下,開創了一個王朝,她也不知為何,就答應了少年永遠住在這裏,守護之後每一代君主。至於這個王朝叫什麽名字,她沒興趣知道。

人世間的約定對於神明來說,本就毫無束縛力。她也曾在極度無聊時,數著銅漏滴下的水滴,思考過“為什麽不離開呢?”每到這時,她會想起那個少年的眼神,灼熱又明亮,如此註視著自己。

少年的那一箭射中了她的心臟,驚動了她的痛覺,也讓她第一次體會到生命強烈的存在感。少年拔出她胸口的箭,她卻發現他眼中有什麽在流動。她第一次認識了眼淚。

原來少年有許多想要實現的東西,所以他追逐她,狩獵她。他說著他的夢想時,她伸手撫上他的心臟,那樣強烈地跳動。

作為神明,她沒有過物欲,她第一次發現,渴望是如此鮮活,被需要的感覺是如此充實。仿佛一塊石頭壓住了她的心,使她虛渺的靈魂穩穩地著地了。

他帶給她太多的感覺,她還不知道此刻的心情叫做“欣喜”,只是突然意識到,過去的千年太寂寞。——若是在這個少年身邊,就不會寂寞了吧?

因為他,她認識了寂寞;

因為他,她想擺脫寂寞;

因為他,她更寂寞。

少年給她建了座花園,名為靈憩園,裏面栽滿了南國的花。那是她故鄉的花。少年在花園中建了座宮殿,名為垂睞宮,他告訴她,這是取意“永垂青睞”。

在彼此相處最初的十幾年,少年常穿著明黃的袍子來與她下棋飲酒。他送她春天的花箋,他帶來夏天的藕糕,他們在秋天共賞紅葉,她品他烹茶用的白雪。

因為他,她的四季如此分明。

後來的十幾年,少年成為了英挺的青年,他變得嚴肅凝重,只在年關時看望她。他開始派人給她送各種奇珍異寶,可那些光亮的石頭,於她卻了無趣味。她把它們隨便堆放,用紅色的寶石在地上擺出紅葉的形狀,用白色的珍珠掛在金燈上,好像初冬的雪花。她把明黃的琥珀鑲滿屏風,她很怕忘了他的身影。她開始感覺不到外界四季的變化,只當年關的鞭炮響起,她才有所期待。

最後的十幾年,她的少年老了,他不再來看望她。她偶爾從窗戶向外看,能看見他明黃又佝僂的身影,向著她的宮殿遙望,久久佇立。她有時覺得,他是哀戚的。

他死去的那一晚,她第一次踏出垂睞宮。她坐在他明恍高亮的床邊,用手撫摸他滿是褶皺的臉頰。

那晚,他哭了,就如那年初見時。他說了很多,大都含糊不清,只有一句她一直記得。他說:“我很害怕,只有我在老去。若當初不留下你,你會永遠記得我最好的樣子。”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當初”讓她憶起了當時的寂寞。

只是,那時的寂寞,是因為只有自己。

如今,是因為只剩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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