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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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峙是晚上刷朋友圈的時候看見孟昭和的動態。

——【招合租室友,德樺院,一千五一個月,想要了解詳細的情況可以私聊我。】

江邢周一見到孟昭和了,和那次話劇排練見到她時候差不多,她沒在玩手機,和周圍低頭族格格不入,她看著一棵樹,一棵普通到不行的樟樹。

那句好看的人也是一道風景,不無道理。

南外語的制服套在她身上,多了一份幹凈。手裏拿著一本莎翁著作,全英版。書本上還貼著學校圖書館的標簽,江邢記得這周英語語言和文學的選題就是這本。

當然他小論文還沒寫,這麽一想,好像是周日要發到老師郵箱來著,算時間已經過了。

她今天不訓練,正好可以帶他去看一下房子。她走在前面,頭發不算長,用一根現在格外流行的大腸發圈紮了一個很高的馬尾。今天沒下雨,但她手裏還拿著一把墨綠色的雨傘。街邊的霓虹燈牌還在滴水,有一滴落在她制服襯衫上。

並肩同行,沒有。

一路暢談,更是沒有。

德樺院就在學校一條馬路外的小區,算上公攤面積一共一百七十平。

進屋後孟昭和給他遞了一副鞋套。

室內裝修的很簡單,家具不多。

江邢想要是他租這裏也有很多是用不到的。墻上還掛著幾副看不出畫手的畫作。房子采光也不錯,地理位置也好。

江邢打量著四周:“不錯,多少錢?”

孟昭和把擬定的合同拿出來:“房租一個月一千五,包水電網費。帶異性回來住得加錢。”

這個價錢在南港找不到第二處了,江邢也不傻,看了眼合同:“這麽便宜?”

孟昭和把雨傘放到陽臺上去:“我要求很高,你住這裏不能在室內抽煙,不能損壞家具。要保持室內衛生,打掃要求是我一次你一次。”

江邢聽明白了:“所以,一千五是我們兩個合租的價錢嗎?”

孟昭和看他表情如同看個傻子:“一千五你覺得能租到這種的房子嗎?”

的確不能。

騰出來給他的房間而且還是一個沒有陽臺的房間,不大。

就一個次臥中的次臥,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套桌椅。

放在他家裏就是只能當個衣帽間的大小。

到頭來,他要住的地方還沒有他衣服住的寬敞。

公主命,就是落魄了也改不掉,從小到大就是沒有吃過苦,江邢有點不怎麽能接受:“還有別的房間嗎?”

隔壁房間是孟昭和的書房,她的書房都比他房間大。

孟昭和秉承著愛租租,不租滾蛋的態度叫他自己考慮。

江邢就沒有被人這麽刺激過,那股死要面子的倔強上頭,感覺就像那次慶功宴被她當眾‘羞辱’差不多。

江邢不租了。

隔天,許峙問他和孟昭和談得怎麽樣了。江邢今天五點半就起床了,眼皮快粘在一起了。

“一千五就一個小房間,我都不知道要說她黑心還是說南港資本主義太無情。”

江邢也和自己老媽嘮叨過,但林雲英保持著不滿意就貨比三家自己出去繼續找,又懶又要享福的好事哪有那麽多的冷眼旁觀的態度,絲毫沒說要幫幫他。

中午吃飯,他們碰見了。

孟昭和說:“不打掃衛生也可以,你要有錢你可以請清潔公司代勞。”

廢話,當然他沒錢。

否則能出來租房子嗎?

江邢也賭氣:“我還就不信找不到個不強制要求我打掃衛生,我還能獨居的好房子了。”

事實證明有時候人還是得信一些東西的。

他低估了喀城的房價,周末找房看房的第一個房東是個老婆子,江邢還挺滿意那個雖然只有六十平的商品房。中介轉交了房東的意思:“四千五一個月,水電費不算。”

“四千五?”江邢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中介點頭:“對,押一付三。”

這個房子離學校近,地址位置不差,這個價格是尋常價格了。放以前他別說租了就是買下來他都有這個錢,當然腦子沒壞他是不可能買的。

江邢想了想,問中介:“你能不能帶我去跟房東談一下。”

阿婆自己住在老街區,人在打麻將。江邢看著通往麻將館的石板路上的小水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聯名鞋。

走進棋牌室,找到了房東。直接開口說房租能不能便宜這種事,江邢做不出來。

討價還價,他這輩子就沒有做過這麽掉價的事情。

自己不能主動開口要求降房價,但是可以變相的讓別人把房價降低。

江邢:“阿婆知道我是誰嗎?”

“中介說你是來租房子的,我的要求都和中介說過了,你還有什麽事情啊?”婆婆在摸牌,就把臉轉過去對著江邢,但眼睛還落在麻將桌上。

那樣子和男生打游戲的時候被女朋友要求看自己時候一樣。

江邢:“阿婆,我叫江邢,我媽是普裏灣的老板。”

他這只是暫時有難,只要給他降低房租,以後等他掌握財政大權了,必定知恩圖報。

婆婆瞅了他一眼,沒聽清:“你在講乜啊,我聽不清。”

江邢扯著嗓子在一片麻將聲中提高音量:“普裏灣,我家的。”

這話等同於——我家,有錢。

“聽不清,聽不清。”阿婆揮手。

對面的人出牌,房東眼尖看見上家剛出的三條,她沒還得及碰:“等一等,我碰我碰。”

對面的人已經摸到牌了,還是她要的牌,就有些不悅,小聲嘀咕了一句。

江邢都沒有聽清,只看見他扯嗓子大喊都沒有用的婆婆,把牌一摔:“你嘴巴講什麽呢?我要碰就碰,怎麽就沒素質,嘴巴這麽碎,難怪女兒兒媳都不樂意跟你住。”

“你說什麽呢,比劃比劃……”

第一次主動看房就這麽失敗了。

江邢又去見了第二個,這回他要求中介給他找一個年輕一點的房東,至少能知道普裏灣,耳朵能聽見他講話。

中介下午就給他找到了一個。

房東是一個離異的女人,房子離學校不近,但是交通格外的便利。

“四千,水電費另算。”

江邢老規矩先開口:“你知道普裏灣嗎?”

中介不語站在旁邊,給他們倒水的女人手上的動作一頓:“知道。”

終於,聽見他說話了,也知道普裏灣了。

江邢拍了拍胸口:“普裏灣我家的。”

於是,一杯水直接潑了過來。

“殺千刀的,就是你們家害得我離婚。做什麽生意不好,開賭坊,你知不知道我前夫在你家輸掉了多少錢?那些錢是我和我孩子的未來啊……”

之後的混亂多虧中介介入,才終止了。

孟昭和獨自在圖書館看書,夏令今天要參加學生會的例會。

她一個人在自習室研究競賽題目,經濟競賽不僅需要專業相關的知識,因為不是純筆頭考試性質,所以還需要在演講方面下功夫。

耳機裏再放別人的演講視頻音頻,她一心二用,還在看題。

右肩膀被拍了一下,朝右邊看去沒人。

再朝左邊看去的時候,江邢拿著杯奶茶已經從她的左邊路過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了。

“你好。”

孟昭和沒回話,不語的看著他。

江邢將奶茶遞給她:“我們兩個應該對互相不陌生了吧,客套的話我不說了。就想問問你還招合租室友嗎?”

“招。”孟昭和沒碰那杯奶茶:“兩千一個月。”

坐地起價,一周就漲了五百。

江邢:“有點過分了吧。”

“你既然又折返回來問我租不租,說明你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她回答得很官方:“市場需求就是我漲價的資本。”

說完,她將江邢放在桌上的奶茶拿過來,拆開吸管外面的包裝紙,用尖頭戳破上面那封塑封紙。表情有點嘚瑟,問他:“所以,大少爺你租不租?”

租。

孟昭和退了一步,允許他房租按月結算,不用給押金。

夏令聽說了他們合租的事情,有點不可思議:“你好好的幹嘛突然招合租室友?”

孟昭和晃了晃手機:“賺錢。走,請你喝奶茶,江邢交房租了。”

孟昭和永遠記得高一那年的秋天,南港的雨季太長了。

那天最後一節課下得有點晚,雨勢也大。她背著書包回家的時候即便撐著雨傘,但也阻止不了鞋子和襪子全部都濕掉了。

家門上還貼著紅色的喜字,雖然這場不算隆重的婚禮已經過去了三四個月了。她爸爸又一次再婚了。

孟昭和開門,低頭就看見門口的腳墊上擺著一雙足力健。

是老人愛穿的。

老人的聲音從客廳裏傳來:“這是給我孫子的。這個你也放起來收收好,等我孫子回來了再拿出來。”

這些話,孟昭和已經聽過很多次了。像是碎在掌心裏的玻璃碎片,沒有剔除幹凈,最後和血肉長在一起,看不出來了,可一碰就好疼好疼。

孟昭和擡頭,和沙發上的人對視了一眼。視線裏的人,頭發已經花白,臉上長著老人斑,在看見回家的人是孟昭和後,不動聲色的翻了個白眼,然後繼續扭頭回去看電視。

電視裏在放黃梅戲。

孟昭和站在門口拖鞋,動作間還在猶豫,猶豫等會兒自己要怎麽辦。

是直接回房間還是留在客廳陪老人講講話。

但很快這兩個選項會導致的場面都已經在孟昭和腦海裏上演了一遍。

回房間會被她說‘沒教養,回家了就知道往房間裏跑,不孝順的東西’。如果選後者陪她一起看電視,又會被說‘沒眼力見,看不出來自己遭人嫌嗎?還往我跟前站。’

孟昭和將滴水的雨傘放到陽臺上。

電視聲音開得挺大,但老人尖酸的話講得也不小聲:“想見的不回來,不想見的倒是回來了。”

孟昭和不講話,拿著拖把把雨傘滴下來的水漬都拖幹凈。

從廚房出來的孟父聽見了自己母親的話,忍不住出聲打斷:“媽,昭昭也是你孫女。”

“誰知道呢?”老人輕哼:“她媽能二話不說就跟人跑了,誰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是當初嫁給你的時候就帶在身上了。”

孟父從孟昭和手裏拿過拖把,叫她去沙發上坐著休息一會:“馬上就可以吃飯了,下雨天地上都是潮的,不用拖了。”

老人:“怎麽就快吃飯了?小沭還沒有回來呢。你打他電話叫他回來吃飯啊。”

孟父也沒有辦法:“我打了,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人接。”

老人:“那就去找啊,都要到吃飯的點了,他還不回家怎麽能成呢?”

“媽,現在外面吃得多多了,小孩子比起家常菜寧可在外面吃。”廚房裏出現的新媳婦幫著自己老公打圓場:“媽,昭昭快過來吃飯吧。”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老人板著張臉:“外面那些東西能幹凈嗎?我孫子不回來我也不吃了。”

孟昭和不是很想和沙發這個人相處,手裏的拖把被她爸爸拿走之後,孟昭和朝著門口走去:“我去找哥哥吧。”

外面還在下雨,空氣裏潮濕悶熱,卻遠比那間屋子能讓她覺得敞亮。

到樓下的時候孟昭和才發現自己沒有帶雨傘。

大雨已經轉成毛毛雨了,她懶得折返回去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拿著手機一邊給她哥打電話,一邊朝著外面走。

孟沭不接電話。

但要找他很簡單。

大約是在天街的臺球館。

孟沭這學期實習,其實就是在家裏游手好閑,前幾天聽他在家裏打電話和人聊天說起臺球館,孟昭和猜他可能最近都在那裏。

天街的店鋪拆了一大半,普裏灣老板把這裏買下來了,最近在大規模重建,這條街的位置很好,挨著南港外國語,又挨著附近的小區。

修路的地面全是小水坑,而且都是渾濁的汙水。

孟昭和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臺球館,去問了一個水果店的老板,老板指著一條窄胡同:“往裏面走。”

孟昭和朝他道了謝。戴著外套的帽子穿過綿綿細雨進了窄胡同。

剛走到開闊一點的地方,幾個抽煙的男生躲在能避雨的地方,嘴裏講著不入流的汙糟話,他們全頂著一頭對理發師來說絕對是賺了個盆滿缽滿的發型。

幾個南港的混子。

事實證明不是所有混混都是‘梁智武’,她也沒有JOJO那樣的勇氣。

孟昭和站在原地不敢過去,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對話聲。

“周漾,要不是你小時候老是幫我打架,我都懶得來找你。你看看你現在著樣子……你真是不怕死,是吧?今天對方幾個人,你有幾個胳膊?”

“我哪咤轉世。”

“滾你的。老子看你像哮天犬兒子。”

“那你就是哮天犬孫子。”

“周漾你給老子滾蛋。”

對方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後面那個穿了件連帽的球衫,雙手揣著兜,走路姿勢看上去和那群抽煙講葷話的男生的是一路貨色的人。

即便帶著帽子,額前的碎發還是被打濕了。在帽檐只顯出他的側臉,雨珠從發梢滴下來,像天將明時曙光乍現。

一身休閑打扮,濕發相配,優越的骨相造就他側臉格外好看。

濕發下的眼睛掃過那群人,最後落在貼著墻邊為難的孟昭和身上。

“怎麽?害怕?”

他的聲音不大,在不遠處那群聒噪哄笑聲中卻格外的明顯。

和他一起走進胡同的男生回頭看他,站在原地催他快點走:“江邢,走不走?”

江邢應聲了,走了兩步之後,睫毛掛著雨珠,視線模糊,看不太清楚細雨中站著的女生,回頭問她:“怕他們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那一次是只有孟昭和知道的關於她和江邢的初遇,連他自己後來在話劇排練的時候都沒有認出她來。

那個胡同裏,風聲鶴唳的初遇,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孟昭和的心臟上開出了一個絢麗陽光明媚的秋季。

作者有話要說:梁智武:電影《都市情緣》黎明扮演的一個角色。

JOJO:電影《都市情緣》吳倩蓮扮演的一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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