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與國師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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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時間過得簡直飛快。

國師拍片不像朱子墨那樣幹凈利落脆,他光拍攝就足足花了多半年,再制作後期,不算前期準備的部分,都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沈平章自從上大學後,這還是第一次為了拍戲大面積的請假——之前幾次,朱子墨都照顧他,要麽就在北京的攝影棚拍,要麽就等他放了暑假寒假再出去,可拍國師的戲,他再也不能兩頭兼顧了。

但也正是因此,整個劇組的人都看見了沈平章是多麽的刻苦好學。

他隨身帶著數本專業書,還有一個硬盤的視頻課程、ppt等等,也不占用拍戲、想戲的時間,在完全不耽誤拍片進度和拍片質量的前提下,當電影殺青時,他帶來的所有大部頭都被翻過好幾遍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讀書筆記——所謂苦心人,天不負,其實又何止是天不負?排除那些心理陰暗、總怕別人超過他的人,誰不喜歡肯努力的人呢?何況這次影片因為題材原因,所有的演員都算是他的“前輩”,他們更不可能忌憚一個幾乎和他們不構成競爭關系的年輕人。

所以,進組之前,幾位地位超然的主演對沈平章這個後起之秀還很不置可否,但等電影殺青,他們已經對他多了許多好感,還表示很期待會有再次合作的機會。

演技好、肯琢磨,又沒有年輕人特有的恃才傲物,吃得了苦、又努力,且非常懂禮數,再說又有著可眼見的光明前途,沒有人會拒絕結交這樣的後輩。

在電影殺青之前,朱子墨有去探一次班。

當時《刺秦》劇組已經從敦煌回來了,又轉去內蒙古,開始拍攝兩位女主演在胡楊林中的對打戲。

國師一向以擅長處理景物色彩、營造恢弘壯麗的電影畫面而著稱。在他營造這個對打場景時,效果真的如夢似幻——落葉飄飛的胡楊林,下面也是鋪著一層金黃色的落葉,間或有碧藍的天、潔白的雲露出一角,兩個身穿紅色寬袍大袖古裝的美女,黑色長發披散、飄舞,時而執劍對決,時而運用輕功追逐,就像兩只翩飛的蝴蝶,那種純中國式的,實意境在令人嘆為觀止。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朱子墨就是帶著滿眼的驚嘆,旁觀完這一幕的。

其實,想拍出這樣的效果,在一開始就遇到了一點麻煩——當地自然保護措施規定,黃葉林所有樹上的葉子都一律不許摘,想要落葉紛飛?可以啊!去找落葉吧!最後國師沒辦法,回收落葉的時候還細心地分好了特級、一級、二級、三級。特級是落在演員臉上,需要大特寫的,一級則是翻飛中也要落入鏡頭的,至於二級和三級,前者負責在遠處飛舞,後者則負責鋪在地上……這種做電影的態度,實在令人肅然起敬!

因為朱子墨捫心自問,如果由他來拍這處場景,一定懶得這麽麻煩,反正特效全部可以搞定!

但假的畢竟是假的,就像那些可以列為工藝品的絹花,擺在花瓶中,噴上小水珠,遠遠看去,比真花還要漂亮還要完美。可沒有哪束假話會偽造出葉上的蟲眼、枯萎的殘花、片片皆不同卻充滿自然和諧之美的葉柄紋路……就因為太過完美了,反而經不起推敲,這個年代的人或許可以糊弄過去,但以後呢?造價太多、總是終於炫技的東西,註定了無法成為永久流傳的經典,因為技術會被後世超越,而意境不會。

這次探班的經歷,對朱子墨來說,完全不異於當頭棒喝!

或許他早就留意到這個問題了,所以在拍攝《悟空傳說》和《天之驕子》的時候,都花費了更多的預算,跑去了張家界、馬爾代夫等地拍攝外景……但現在看來,那些體悟並不算深刻,他該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一個著名導演,去另一個著名導演的片場探班,而他們本來並沒有什麽交情,這件事本身是有點不通常理的,也就是說,朱子墨怎麽看怎麽像個不速之客。但朱子墨顯然還是有點情商的,來之前就通過韓四平跟張導演打了招呼,老老實實地以後輩的身份請求拜訪,他與沈平章的深厚友誼從來沒有瞞過媒體,說探望朋友的同時交流學習一番也很正常,國師也不是不近人情的那種人,很好說話的同意了。

其實,他也早就想和朱子墨認識一下了,眾所周知,朱子墨手裏掌握著大概是世界上最先進的特效技術,他也是票房和口碑雙贏的那種導演——光有口碑的話,絕大部分觀眾甚至一輩子見不到他的作品,註定曲高和寡。而光有票房,也成不了主流的、擁有廣泛的影響力、超凡的社會地位的大導演,所以雙管齊下就非常重要,像國師自己,也是一直向著這個方向在努力。

“怎麽樣?有什麽感想?”在國師眼中,朱子墨無論在怎麽喜歡中國文化也好,本質上仍然是在美國長大的香蕉人——從他拍戲的題材選擇上就可以看出來,唯一說得上中國元素很濃郁的,就是那部《悟空傳說》,而這部電影的劇本也是買來的,這種下意識的選擇最能反映真實趨向……每個成功的大導演都是自負的,像國師自己,也對這個鏡頭的設計很自得,如果能得到朱子墨的欽服,那心裏一定很暗爽。

朱子墨果然豎起了大拇指:“漂亮極了,簡直就像水墨畫。”

很多人錯誤地認為,所謂的水墨畫,就只有簡單的黑白兩色,但其實還有一種色彩繽紛的工筆花鳥畫,也被歸為水墨畫的一種,後世也稱為‘彩墨畫’。最傳統的彩墨畫,明黃色和艷紅色絕對是出現頻率最高的——這兩種顏色,也可以說是中華文明的最佳代表。

所謂濃墨重彩,即是如此了。

大紅最好是朱砂,明黃最好是硫磺,大塊的色澤鋪陳勾勒,在潔白的宣紙上對撞出最驚心動魄的美。

“你喜歡畫畫嗎?對哪種畫法比較擅長?”休息時,國師和朱子墨閑聊。

幾乎所有的大導演都很擅長繪畫,性格原因,有的人更喜歡畫很潦草的簡筆速寫,有的人則像漫畫、像水彩、甚至還能畫出大幅的油畫作品。最著名的例如世界之王卡梅隆,他甚至舉辦過個人畫展!而這些導演拍出來的電影作品,也和繪畫風格息息相關——像國師自己,他在線條上沒有太大的天賦,但在色彩上,則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性,他拍電影的時候,也更喜歡用各種絢爛的色彩來表現情感。

朱子墨很苦逼的頓了頓,說:“並沒有很明顯的偏好,我喜歡精細的畫風……”他一般都是用軟件來編輯分鏡圖來著,這麽看來的話,他果然是太沒有導演該有的浪漫情懷了。

“哦,那看得出來,”國師點點頭,“你拍的兩部科幻片都很有那種未來感,包括道具和服裝,都做得非常精細,不會讓人覺得你是在胡說八道,這種嚴謹的態度非常值得年輕導演學習。”

雖然被誇獎了,可怎麽感覺更苦逼了呢?因為就科幻片來說,他拍的當然很嚴謹——二十一世紀的人眼中的未來,其實正是他的現在啊!親身經歷過的東西,能不嚴謹嗎?

“您的構圖真是太美了,哪怕不用後期處理,這些鏡頭都像一幅畫,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還有很大的欠缺。”雖然是轉移話題,但朱子墨說的很誠懇,因為他的確就是這麽想的,果然每個成名的大導演都不是浪得虛名。

“誰都無法全知全能,選一樣自己最愛的、最擅長的風格,堅持下去,鉆一輩子,到時候哪怕你換了無數種電影題材,但後人看一眼,就知道,哦,這是朱導演拍的,不是張導演不是李導演,這就是朱導演的電影——那個時候,才能成為當之無愧的大師。”國師有點語重心長。

說完這段之後,他又笑著眨眨眼睛:“我還是第一次嘗試這種武俠題材的大片,在這個題材上,徐老怪才是最權威的,他拍出來的人物都太美了,又很有那種獨特的俠骨柔情——說實話,我把他所有的片子都看了個遍,受益匪淺!”

朱子墨看著遠方的落葉飄飄,“所以……”

“所以要學會偷師!”國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這麽年輕,固有的個人風格哪有那麽容易找到?你現在的成就已經讓所有做導演的都羨慕的眼珠子通紅了,根本不用著急,多思考,多嘗試,想想自己最擅長什麽?你看咱們華人圈現在走得最遠的李瓊導演,他最擅長細膩的、細水長流的抒情風格,所以你看他在選材上,就從不挑戰那些鬧哄哄的漫改電影、怪獸電影,做人最要緊就是不能太貪心……”

朱子墨低著頭,陷入了深思。

在拍片的間隙,國師還能從百忙中抽出時間來開導他,朱子墨心裏感激極了。

他想了一會兒,擡頭看著國師,“謝……”

“不用,”國師笑呵呵的打斷他,“都是華人導演,這些話不跟你說,你也能很快意識到,咱們國家的電影還是很弱勢啊,我這也是私心,盼著你能拍出更多有著中國符號的電影,然後通過你的影響力傳遍世界——國家好了,我們這些人才能更好的挺直腰桿。你不知道當年我第一次帶著電影去嘎納的時候的處境,那才叫艱難啊!”

半個小時,還是擠出來的,之後朱子墨就只能溜溜達達自己看了。

沈平章穿著一身褐色的古裝,腰背挺直,眼神堅毅,披散著滿頭長發,一桿黝黑森冷的長槍反手拿著,臉上的妝是那種精心勾畫出來的滄桑,幾個月的外景拍攝,尤其是敦煌氣候環境那麽惡劣,風吹日曬的,他的皮膚黑了許多,這樣看起來,跟在《三公分的你》裏白凈文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了,他就像一個俠肝義膽的浪子,從頭到腳,都是烈烈的男人味,讓久別重逢的朱導演看著別提多心癢了。

沈平章感覺到身後那灼熱的目光,回頭看過來,正和朱導演撞到一起,他小心地掩好眼中的悸動,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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