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題組內從不缺席的陳昊朗今天破天荒地請假了。

他的好友莫可掛斷電話後，好奇地自言自語了一句：“發生了什麽事，竟然能讓這個工作狂請假？”

莫可大概作夢也想不到，此刻的陳昊朗正鐵青著臉，站在百貨店的內衣品牌店門前。

而和他一樣拉長個臉的，還有已經變身為女人的崔晨。

“餵，這個東西，該怎麽買？”崔晨求助地看向陳昊朗，卻發現後者也是一臉茫然。

崔晨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灰色短袖襯衫，下擺束在一條土氣的棕色短褲內，這些都是他在網上隨便買的。

但輪到網購內衣時，崔晨卻傻眼了。面對一堆字母加數字的胸衣尺碼，倆大老爺們手裏拿著卷尺卻不知該從何下手，最後崔晨一拍腦袋，幹脆拉著陳昊朗來到了百貨店。

可真當他直面琳瑯滿目的花邊內衣，真絲睡裙和蕾絲小內時，崔晨卻退縮了。他別扭地側過身去，狠狠拽了陳昊朗一把：“你說過會管我衣食住行的，你去買！”

沒想到陳昊朗卻擡手在她背後輕輕一推，崔晨一個踉蹌便一腳踏進了店門，同時身後傳來陳昊朗故作鎮靜的聲音：“快點挑，挑好了我來付錢。”

“你個狗……”崔晨剛想罵人，櫃臺上的女營業員已經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歡迎光臨，小姑娘想買什麽啊？”

“呃，那個，我買胸，胸，胸，罩！”崔晨緊張地結巴起來。

女營業員態度極好：“你是什麽尺碼的呀？”

“尺，尺碼？”

“你不清楚的話，我就幫你量一量吧。”女營業員摸出一卷軟尺，駕輕就熟地環上了崔晨的胸，量完後還用手捏了捏。

崔晨整個人都僵住了，門外的陳昊朗看到這一幕，忍不住低頭悶笑起來。

“75C，小姑娘身材蠻好的。你想要什麽樣的款式啊？現在天熱，你胸大，戴這種薄的不錯的，很透氣。”

崔晨臉漲得通紅，嘴裏只會一味地發出“嗯”“啊”的音節。

“還有這種也是很多人買的，這個沒有鋼圈，戴了不會妨礙血液循環。來來，試衣間在那邊，我帶你過去。”

崔晨稀裏糊塗地抱著一大堆內衣，整個人僵硬地被推進了試衣間，過了約二十分鐘，陳昊朗都要等得不耐煩時，才看見崔晨滿臉通紅地跑出來。

只見崔晨一個眼刀飛來，陳昊朗立馬自覺地上前掏錢。

營業員做成這一單大生意，心情好的不得了，嘴裏的好話跟不要錢一樣往外冒：“哎小姑娘，這是你男朋友啊，哎唷長得真帥，又體貼，幫女朋友買內衣的男孩子最體貼了，暖男！”

崔晨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等到陳昊朗一刷完卡，他立即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留下措手不及的陳昊朗和櫃臺上的一大包內衣。

這頗為搞笑的一幕卻落入了其他人眼中。

“哎金傑你看，那人是不是咱們學校的校草？”

金傑今天上午沒課，正陪著他新泡的小女友逛街呢，突然間女友胡雅拼命地晃他胳膊，還激動地朝著內衣店的方向張望：“我的天！真的是陳昊朗哎，等等，他怎麽會在內衣店啊？”

金傑對比自己更優秀的同性絲毫不感興趣，瞅都懶得瞅一眼。直到胡雅說了一句：“咦，那個是他女朋友嗎？我一直以為他和岑瀟瀟是一對啊。”

金傑這才扭頭瞥了一眼，就見到陳昊朗拎著一個大包，包上明晃晃地印著某名內衣品牌。而他對面正站著一個腰細腿長，卻打扮得奇土無比，而且還剃著一個男人頭的女孩。兩人看起來好像在爭論什麽，之後那女孩便被陳昊朗強硬地拽走了。

“喲嗬。”金傑摩挲著下巴，打量著遠去女孩的背影，“雖然身材很正，但穿衣打扮沒半點女人味，想不到陳昊朗竟然好這口。”

一旁的胡雅抱著金傑的胳膊撒嬌：“哎哎，我們跟過去看看吧，我超級好奇啊！那個岑瀟瀟在學校裏總是一副清高的樣子，沒想到會輸給一個男人婆呢，嘻嘻。”

金傑使勁揉了揉她的腦袋：“你給我太平一點，少管這些閑事，走走，喝奶茶去。”

“切！”小女友嘟起嘴，卻飛快地從兜裏掏出手機，朝著陳昊朗離開的方向迅速拍了幾張照，隨後興奮地給朋友發微信。

而此時，全然不知緋聞即將臨頭的陳昊朗則板著一張俊臉，將忽然大發脾氣的崔晨拖進一家咖啡店裏，強力地把他按到椅子上，這才開口問道：“怎麽了，你突然鬧什麽脾氣？”

崔晨低頭不語。

陳昊朗一臉無奈地坐到他對面，同上前招待的店員點了兩杯咖啡，等到咖啡端上了桌，他才放緩了語氣對崔晨勸道：“喝一點吧。”

崔晨拿起杯子灌了一口，然後呸的一下全吐了回去：“我去，這咖啡什麽味啊，這麽苦？”

陳昊朗嘆了口氣，伸出手拿起奶精和糖包，幫他剝了起來：“抱歉，我沒考慮到你喝不慣，試試加點奶和糖，口感會好一些。”

崔晨垂下眼簾，就看到陳昊朗一雙男性的大手在撕糖包，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再看向自己端著杯子的兩只小手，又纖細又白嫩。

他忽然悲從中來，一下子心理奔潰了：“陳昊朗，我不想當女人，也不想穿什麽鬼內衣！”

陳昊朗一楞，終於弄明白了崔晨離開內衣店後一直鬧別扭的原因。

畢竟男變女這事太過驚世駭俗，崔晨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也實屬正常。

幸好這家咖啡店裏客人不多，店員也都站在櫃臺後頭聊天，沒人註意到崔晨的反常。

陳昊朗無奈地撐著頭，見崔晨哭的梨花帶雨，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他忽然覺得心頭一軟。

“別哭了。”他伸出手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拍了拍崔晨的肩膀，“還記得我上次告訴過你的那個病例嗎？”

崔晨的哭聲一下子止住了，他立馬擡起頭，死死地盯著陳昊朗，全然不知自己眼睛水潤，鼻頭紅紅的樣子十分可愛。

陳昊朗忍不住笑了笑：“我不能向你透露他的私人信息，但我可以告訴你，他最後又變回了男兒身。”

崔晨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桌角：“他是怎麽，怎麽做到的。”

“不知道。”陳昊朗搖搖頭，“就像他突然變成女人一樣，某一天他突然變回了男人，沒有任何預兆，而且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轉變過。”

“多久？他當女人的時間有多久。”

“三年。”

這兩個字一出口，崔晨就頹然地向後倒去，整個人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三年？這個鬼樣子，我還得保持三年？三年後別人都畢業工作了，我呢，我該怎麽辦？”

陳昊朗道：“每個人的身體情況不同，不能一概而論，你也許用不了三年就能變回來，但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維持個四五年，甚至十年，是吧？”崔晨苦笑著接口。

陳昊朗沒說話，只是把加了糖和奶的咖啡輕輕推到崔晨的手邊。

空中傳來轟隆隆的悶雷聲，隨後下起了暴雨，店內厚實的玻璃窗也擋不住嘩啦啦的雨聲。

崔晨扭過頭去，看著粗大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看到街上的人群紛紛跑進商場避雨，明明是夏日裏常見的場景，崔晨卻看得入了神。

他一動不動，對面的陳昊朗也不催促，而是靜靜地看著他。

一直到咖啡都涼了，崔晨才輕輕地開口道：“我好像，沒有勇氣離開這個世界。”

陳昊朗點點頭：“那就好好地活著。”

“以女人的身份活著嗎？”崔晨苦笑著轉過頭來：“行了，我們走吧。”

陳昊朗挑起眉：“去哪兒？”

“吃飯啊，你不會就拿這玩意兒打發我吧？”崔晨指了指手邊涼掉的咖啡，“這東西我喝不慣，我現在就想吃麻辣燙，越辣越好。”

陳昊朗眼裏透出了笑意，他知道崔晨算是暫時想通了：“行，你帶路。”

於是街角一家麻辣燙小店內就多了兩個極其不協調的人。陳昊朗衣著體面，高大有型，而崔晨頂著個男人頭，穿著短袖大褲衩，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塑料凳子上，唏哩呼嚕地吃著麻辣燙。

陳昊朗辣的鼻尖都冒汗了，崔晨還趁他不註意，往他碗裏加了一勺辣椒，然後開心地哈哈大笑：“活該，讓你整天想著解剖老子。”

陳昊朗哭笑不得：“改天得多抽你幾管血。”

日子似乎又回覆到從前，只是岑瀟瀟突然不再主動聯系陳昊朗了，不過陳昊朗除了自己的碩士課程以外，還要著手安排崔晨的研究工作，從早到晚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沒註意到這點變化。

好友莫可看在眼裏，忍不住偷偷嘆氣，整個系都在傳陳昊朗找了個男人婆當女朋友，可當事人卻偏偏沒有任何解釋，對岑瀟瀟突如其來的冷談更是毫無反應，真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到了周五晚上，陳昊朗終於抽出空閑回了趟公寓。他一打開門，就聞到屋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泡面香味。

陳昊朗不覺皺起眉頭，大跨步地走進崔晨居住地次臥，果然見到崔晨胡亂套個背心大褲衩，生龍活虎地在電腦前打游戲，邊狂點鼠標邊對著麥克風嚷嚷：“誰稀罕你送我裝備了，我又不是妹子，去你媽的，你丫才人妖。”

陳昊朗沈著臉，在他桌面上敲了敲。

崔晨倏地擡頭，見是他後立馬收聲，摘耳機，下線，關電腦，一氣呵成。

陳昊朗剛要開口，忽地瞥見崔晨老頭背心下的旖旎風光，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嘴裏低斥道：“把內衣給我穿上！到客廳來。”

“在家還穿什麽內衣啊，事兒真多。”崔晨咕噥著，但還是老老實實地照做了。

陳昊朗坐在客廳沙發上冷冷地看著他，崔晨有點心虛，但轉念一想自己沒做錯啥事啊，於是又挺起腰桿在他對面坐下。

陳昊朗開口道：“我這幾天比較忙，沒時間回來，你一個人在家忙些什麽呢？”

“沒事做，就打打游戲唄。”

“吃飯怎麽解決的？”

崔晨長腿一伸，白嫩的腳趾從茶幾下勾出一個快遞盒，裏頭全是泡面。

陳昊朗揉了揉太陽穴：“光吃這個沒營養。”

崔晨偷偷翻了個白眼：“你管我吃什麽。我說，你到底準備什麽時候研究我？我還指望靠你變回男人呢。”

“我正要和你說這個事。”陳昊朗語氣嚴肅，“我正著手註冊一個公司，然後會以公司的名義在研究所租一個平臺，借他們的儀器開展研究。”

“不能用你導師實驗室的儀器嗎？”

“不能。”陳昊朗搖頭，“這事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還有，關於你的學習，你是打算休學，還是繼續讀下去？”

這話就像一盆冷水，將幾天來一直沈浸在游戲裏的崔晨給澆醒了。他不得不面對自己一直逃避的問題，那就是，還要不要繼續他的大學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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