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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最後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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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祁央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秦允繁瞇縫起眼, 並沒有上前一步,獨獨只是將手中執著的一柄接近一人高的木質法杖朝地上重重一頓。霎時間,淡藍色的光暈自上端的法石處迸發開來, 濃郁氤氳的靈力以她為中心如漣漪般蕩滌向四周,幾近將祁央沖了一個踉蹌。

師尊和她同為水系靈師, 但此刻,過大的等級差異以及宗主心中的怒意不滿, 使得這同樣的元素卻並不如以往那般親和可人。

拼盡全力咬牙抵住沖擊, 祁央站在原地,身形如一棵青松般巍然不動,連雙腳亦是沒有後退半厘。她一點一點地擡起腦袋, 黑曜石般的眼眸閃爍著固執和不屈的光。

“還請師尊,聽弟子一言!”

頂著跨越一個修煉階級的壓力,祁央雙手抱拳,打直的膝蓋一點點折下,而後對著秦允繁艱難地跪了下去。

“你心甘情願賭上這一切,就為了那個天魔教的女人?”

“是,但也不全是!我自小受您諄諄教誨, 誓以天下蒼生為己任,自然不願也不會袖手旁觀!倘若能有一個方法使大陸免於毀滅,那祁央甘願一試!”回答的聲音果斷而擲地有聲。

令人窒息的沈默持續了半晌,上首位置終於再度響起冷冷的笑聲。

“好,好……好!”

接連三個“好”字,秦允繁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 法杖上的石頭泯滅下藍光, 靈力的威壓幾乎是剎那就被重新收回。女人狠狠一甩袖袍,轉身坐回位置, 清明澄澈的雙眸死死盯著下方跪著的倔強身影,不禁怒極反笑。

“聽完你這麽一番熱血沸騰的演講,為師倒突然也來了興致。”她微微擡起下頜示意,“好啊,來,說說吧,讓我和幾位長老聽聽,‘圍剿天魔教’究竟是如何同‘無境大陸毀滅’聯系在一起的。”

話是這麽說,但秦允繁略微朝座位後靠了靠身子,有意識地收斂了對祁央的施壓,耳垂上戴著的一抹翠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矜貴之餘又是顯出了幾分溫婉,一舉一動間宛如威嚴又不失親切的女皇。

現在想想,這一次自己突破的心魔著實還有幾分奇怪,倒不如就聽聽小家夥的見解。

秦允繁如是思忖。

宗主願意聽自己的想法,那事情總歸還有轉圜的餘地!

身上承載的壓力陡然歸零,祁央暗地裏長舒一口氣。她顧不得擦去額頭的汗水,咬咬牙,對著宗主和三位長老朗聲道:

“師父,三位長老,實不相瞞,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祁央其實是‘回魂之人’,而我與天魔教教主容成姣都曾親眼目睹過無境大陸的毀滅。至於這個世界完全崩壞的原因……唔!”

心口陡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祁央話沒說完,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阿央!”

田淩大驚,連忙擡手施展治療術。光系和木系的靈師都可以修習簡單的瞬時治療技能,以便在危機戰鬥中充當醫療兵的角色。此刻,淡綠色的光芒自田淩的指尖流竄,飛速掠進祁央的身體中,不到片刻,後者蒼白如紙的面頰稍稍恢覆了些許紅潤的氣色。

沒關系……

沒關系!

如果這就是她改變命運軌跡必須付出的代價,那真是太劃算了!

破碎蘇醒的記憶不斷在腦海中閃回,祁央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死死掐入掌心之中,留下半月形的凹痕。神經撕扯的疼痛幾乎令她眼前陣陣發黑,但不論神志多麽混亂的時候,那一簇寒梅印記總是會適時地遙相呼應,以鎮定人心的寒涼和點燃情感的滾燙,無數次地拉回祁央的神志,撫平祁央的創傷。

“無境大陸崩壞的原因麽,其實很簡單,甚至說,我和阿央在第一個現娛世界的時候,就以另一種方式經歷了一遍。”

在漫無盡頭的破碎虛空中緩緩睜開眼眸,容成姣勾了勾唇角,聲音清越如山泉叮咚,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或許是這個世界裏屬於她必須挑戰的心魔業障,亦或許是某一雙在更高維度裏,正一眨不眨深深凝視著她的惡毒眼眸。

“到達這裏之後,我就想起來了。”她輕輕地用食指指尖點了點太陽穴,唇畔的笑容卻沒有抵達眼底半分,“我是說,全部。”

“在原本的故事中,魔教教主將會在這一次的突破進階中被你們準備好的心魔蒙蔽神志,而天一宗少宗主呢,則沒有意識到必須阻攔下她的師門,以至於天一宗也加入了圍剿計劃。

至於結果則非常簡單。如你們所願,代表邪惡的魔教教主在能力暴走失控之下,幾乎將所有的參戰靈師屠戮殆盡,包括天一宗上下,然後被所愛之人親手誅殺。

少宗主帶領正義的靈師們取得了勝利,可她面對的,是同門、戰友、以及愛人的鮮血淋漓的屍體。

可故事到此,並沒有結束。”

容成姣緩了口氣,聳了聳肩膀,語氣輕松寫意,但是曾經每一分落在身上、心上、靈魂上的蝕骨之痛,已經將她的怒火徹底點燃。

漆黑無光的眼眸被憤怒和冷靜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完全割裂,卻似又融合得完美無缺,容成姣活動了下手腕腳腕,感覺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頭腦清明又鬥志高昂過。

“按照總司小姐所說,你們利用了阿央最後爆發的靈力、以及那場在暗無天日大戰中死去的人們的靈魂,借此終於得以直接幹預無境大陸的未來,將其毀滅,然後便於提取走我的靈魂。”

再度重臨這方戰場,她此刻朝前走去的每一步,落下時都是無比的堅定有力。

“可是很遺憾,承蒙時之總司小姐的厚愛,我沒死,阿央也活了下來。並且,她還完成了九個世界的任務考驗,找到我,拯救我,然後將我這一次破碎的靈魂拼湊了完整。”

說到最後,她無波無瀾的眸子終於蕩漾起了一抹春光般的溫煦。

步履不停,容成姣從從容容地向前走著,破碎的空間裏沒有盡頭,但她的雙眼卻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前方,星光熠熠,堅定不移。

須臾片刻,一道同她一模一樣的身影突兀地浮現在視線的盡頭。

容成姣挑起眉,看清那張自己的臉後,不出意外地笑了起來。

“果然,無論是手機、手表、古籍、電腦、長劍、魔法書、以及曾經被短暫附身過的掛逼人,這些全都是你們為了這最後一戰準備的實驗。”

她望著不遠處,雙瞳緊緊鎖定“容成姣”額間的飛鳥形狀印記,心下了然。

“想要控制心神必須要依仗媒介,難怪,高階三星的心魔,既是我,又不是我。”

手腕一轉,瑩雪槍被赫然握在掌心之中。容成姣提起槍,熟稔地舞了舞,而後自左上方唰地一聲揮至足邊,泛著寒芒的槍尖刺破空氣,銀色的殘影一閃即逝,但那錚然作響的龍鳴之聲卻隱約不絕。

這就是她所必須經歷的命運節點。

和要說服天一宗宗主的祁央相同,容成姣能否成功掙脫飛鳥印記試圖對她思維的控制,也是決定她們的命運能否順利改換軌跡的重要一環!

“從第七天我等到阿央的時候起,勝利的天平就已經開始了傾斜。

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們一件事——”

足尖猛然點地,帶起冰層破裂的碎響,容成姣身形驟然前沖,額前的發絲被帶起的狂風吹動,露出其下的一雙深邃黑眸。

“如果這次,你們想要選擇的宿主是我,那就大錯特錯了!”

“所以我不在的時間才會被硬生生地拖長到七天,而成姣在脫離飛霜潭後,也是利用七天的時間,壓制住她的進階,直到等到我的到來。”

祁央將除了時空管理局的所有事情,按照她逐漸覆蘇的記憶,一五一十地向秦允繁和三位長老詳細闡明。

她不奢求外人對這種荒唐的言論能有多少可信度,但只要攔下秦允繁,能夠不讓天一宗加入所謂的“誅殺妖邪”的陣營中就夠了。

曾經過往的一切在記憶中閃回,祁央強忍住五臟六腑的鈍痛,心頭泛起一陣恍惚。

確如容成姣所說,曾幾何時,“她們就以另一種方式經歷了一遍”——除妖師何淺風與妖獸靈月、魔教教主容成姣與天一宗少宗主祁央,兩方命運的對照相呼相應,仿若形成了一個前後的閉環,命運何其相似,結局又何其相同。

明明沒有絕對的善惡之分,但又因為世人的眼光不得不處在黑與白的對立兩面,直至最後被利用,互相廝殺。

“師尊、長老,弟子所言確實句句屬實,未曾有一點欺瞞之心。”

祁央握緊掌心,將拳頭緊貼在自己的心口,最後道:“但是,這是屬於我和成姣的戰鬥,弟子不願逃避!在此懇請師尊和長老,允許祁央獨身前去天魔教!”

“阿央……”

田淩正欲說話,卻被驀地攔下。

“去吧。”秦允繁長嘆一聲,就算是在聽完祁央講述這些話之前,她也本就不是激進的“正義分子”,“本宗主答應你,不會傷害天魔教分毫。”

她沒有用祁央師尊的身份,而是以宗主的口吻,做出了承諾。

秦允繁靜靜地註視著祁央欣喜地拜別,然後幾個閃躍消失在原地,不禁閉了閉眼。她用感知去捕捉那抹身影,一如曾經無數次那樣,用慈愛和喜悅的目光,望著著她一步一步地成長至今。

直到屬於祁央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天一宗的結界範圍外,秦允繁依然沒有睜開雙眸。

徒兒真的長大了。

“宗主大人!您怎麽……”

田淩的輕呼將秦允繁從沈思中驚醒,她轉過眸子,明白欲言又止的大長老所謂何意。

秦允繁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裏有一道淡藍色的細線。細線宛如活物般輕微地顫動著,仿佛同什麽東西連接在了一起,末端憑空消失不見。

那是秦允繁從未動用的生命之線。

同屬性的靈師之間,一旦發動了這個技能,那麽一方受到的傷害將由另一方承擔一半,致命傷同理。

“生命的所有重量都壓在她的肩頭,命運的枷鎖也不曾見將她放過。倘若真的如阿央所言,那她將是天一宗的未來、也將是無境大陸所有人的希望。”

秦允繁似是噎了一下,過了良久,空寂的大廳內才響起一聲低低的、無可奈何的長嘆。

“如果有選擇,我絕不想讓她背負那麽多。

畢竟在我眼裏,她只是我秦允繁此生唯一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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