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覺神思恍惚了一瞬。

因為閉著眼， 所以各處感官也因此變得愈加敏銳。

身軀的沈重感已然遠離，久違的生機仿佛重新回歸到了軀殼之中。足下產生的極為奇怪的托力，在牽引著她不斷向前、向上， 四肢因此輕盈地仿佛不屬於自己。

她對這種感覺不陌生。

她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她也知道對方定是聽到了她心中強烈的渴望才同意一見。

可人們往往在就差臨門一腳的剎那，會陡然生出比平日多上千百倍的猶豫和緊張。

死一般的寂靜中， 她醞釀了許久，默念著那個無數次賜予她勇氣的名字， 而後慢慢睜開了眼。

“又見面了， 容成姣小姐。”

入目是一片浩瀚廣遠的璀璨星河，數不清的影像在其中穿梭流走，滔滔汩汩的時光在這裏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 不可名狀的大片晶瑩碎片隱沒在視線的盡頭。

萬物方生方死，生命的誕生與逝去仿若皆是彈指一揮間，而任由萬象更疊，記憶輪換，周遭的三千世界顛倒周轉，那位立在星河之上的少女，表情依然是永遠的溫和與淡然。

她給足了容成姣緩沖的時間， 直到後者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睜開眼，她才點頭致意。

“您好。”容成姣頓了頓，予以回應，聲音有一點艱澀，“時之總司大人。”

容成姣記憶力不錯，這會當然不可能是因為忘記了對方的身份， 只是來自最高維世界的生物往往很容易給人一種無形歲月的壓迫感， 讓人不自覺將呼吸都要放得輕緩，如同面前的少女只是亭亭立著， 就有無端的氣勢在這方空間動蕩。

“容小姐不必過於緊張，這次的見面嚴格來說是雙向的，我感知到了你的請求，正好也有一些閑話想要聊聊，因此便有了這次順理成章的會面。”深知這個地方對靈魂有無形的影響，時之總司的口吻比平日要溫和懇切許多，“只是沒有椅子和茶水，不好意思了。”

聞言，容成姣搖了搖頭，視線在對方說話時晃來晃去的黑白雙馬尾上停留了一瞬，正要開口。

“啊啊啊！等等！我、我來了！”

伴隨著咋咋呼呼的叫聲，一只同樣黑白相間的小胖團子撲棱著耳朵沖過來：“我沒有遲到吧！”

“有。”面對他時，時之總司立刻毫不客氣地拿出了頭頂上司的做派，“233，扣你500時空幣。”

“？”

把石化在半空的團子推到一邊，時之總司將話題熟稔地拉了回來：“這樣，容小姐一直都是我們尊貴的客人，所以先由您來提出內心的疑惑，如何？”

被233略一打岔，詭異的壓迫感也因此散去了少許。容成姣稍稍斟酌，然後擡起眼眸，問出了最為關心的那個問題。

“為什麽要把她扯進來？”

見對面的少女和團子一動不動，容成姣一字一句，神色逐漸浮現出無可奈何的痛苦。

“你們明明答應了我，會讓她忘掉一切，讓她不要因為我而背負上枷鎖，讓她為了自己活下去！”

至現在為止，所有的回憶並沒有盡數覆蘇，現如今斑駁的記憶紛雜而淩亂，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容成姣雙手抱住頭，纖細的十指深深插.入烏黑的長發中，指骨清晰畢露。

“但是為什麽！阿央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又會和他們打上交道？！”

時之總司纖細的雙眉極快地蹙了一下，她很輕微地擡了下手指，很快，面前情緒幾近崩潰的女子逐漸平靜了下來。

“容小姐，你誤會我們了。”

眼見著容成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時之總司繼續不緊不慢道：“在那個世界崩塌後，因為‘命定之人’的特殊靈魂共振，我們發現了你。秉持著最大限度不幹涉世界運行發展的原則，我作為時之總司，理應只將你帶走，脫離那個位面。”

“嗯。”

容成姣眼眸微闔覆又睜開，眼底是一片濃重如墨的疲憊。她放下了雙臂，肯定了少女的言辭：“沒錯，你說我的靈魂會被那個邪惡的組織發現，所以我才得以以另一種方式離開。但是我……”

“但是你把生存的機會讓給了阿央。”

233作為從頭陪到尾的盡職系統，接過了她的話：“我們和你做的交易無外乎就是洗去她關於你的所有記憶、把她帶回管理局、讓她當個快快樂樂的小學徒；而你則永遠留在那個破碎的位面中，隨著世界的毀滅一同消亡——

這樣的話，也算是用另一種方式讓邪惡組織無法得到你的靈魂，我們時空元殿一方並不吃虧。當你死後，你的靈魂能量歸我們所有——等等，這話乍一聽去我們好像不近人情的惡毒反派啊，總司大人，我們不會被讀者或是觀眾罵吧？”

“砰！”

時之總司順手一個爆栗。

她惡狠狠的眼神是在無聲地警告。

再多嘴扯了你的耳朵！

不過還好，沈浸在自己思緒裏的容成姣沒有註意到233後面的小聲嘀咕。

到現在為止，容成姣沒有任何異議。

她不懂哪裏出現了差錯。

不過很快，時之總司微笑著解答了她的疑惑。

“你現在對於之前的八個世界，一共接收了多少記憶？”

不太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問，容成姣想了想，認真回道：“奇莉婭小姐通過水晶球引發了我的記憶，但是太過碎片化，再者我目前還處在這個世界裏，依然沒有回歸到那個大陸，所以只能說記憶十分模糊，只有個大概印象。”

“所以你應該不會註意到一個小細節——”時之總司前傾身子，一對異色的眼瞳宛若深淵，要將人的靈魂吸入，“祁央雖然身負233頒布的搶奪白月光的任務，但你我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個幌子罷了。而她所抵達的每一個世界，都會天然地對你有靠近的欲.望，而你的本體回應，對她亦是不排斥。

要知道，這所有的前提，都在她被我們消除全部記憶的情況下。至於容小姐，自不用說，每一個世界的你不可能完整保留全部的，屬於‘魔教教主容成姣’的記憶吧？”

她將最後幾個字音咬的非常重。

容成姣身軀不受控制地一抖，瞳孔緊縮。

“你的意思……”

“我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了，容小姐冰雪聰明，又怎會不知？”時之總司莞爾，用近乎嘆息一般的口氣喟嘆，“這些逆流而上的艱難道路，都是祁央自己選擇的結果。”

倏地，容成姣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我們淩駕於萬千世界之上，有著強大的時空之力，但是，我們永遠不可能完美地操控人心。”

少年老成的剎那違和感一閃而逝，時之總司甜甜地比出一個愛心：“容小姐，祁央對你的愛，是任何人、任何儀器都無法計算預測的東西。

還是學徒時，她看似每天鹹魚，但每日閱讀的‘閑書’無不和你們原本的大陸歷史有關；出去做任務時，她總是會本能地護著你，站在你的這一邊；就連與你每一次相戀後的日常相處，你難道都沒有發現，她的各種不起眼的小習慣都早已烙下了屬於你的印記嗎？

成姣，你看，雖然她不再記得你，但是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充滿了你們一年年、一次次地相遇相知相戀的影子。

連你也不得不承認，你們早已成為了不可分割的整體。

就像比翼相連的飛鳥一樣，相依相偎，逆風執炬，永遠地向前、再向前地飛翔。

所以，容成姣推開祁央，將她置於時局之外，是因為愛；那麽反過來，祁央明知前路艱難崎嶇，依然要執著地前行，去為容成姣爭奪一線生機，不也是愛嗎？”

時之總司彎起眼眸，眼底像是有細碎的星子灑落。她上前一步，擡起手，拭去了女子臉上的一片濕潤。

“不要再阻攔她奔赴向你的腳步了。”

“回去吧，尊重她的選擇。”

“畢竟，我也衷心地希望，你們兩人都可以活下去。”

“在真正屬於你們的世界裏，快樂地、自由地、相知相愛地，活下去。”

順著推向自己身體的力道向後仰面倒去，容成姣閉上眼眸，長長的睫翼下，細碎的晶瑩劃出了一個決絕的弧度。

“啪嗒。”

她睜開眼。

一滴淚，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手中的信紙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暈。

顫抖的手指穩了很多次，才握緊羽毛筆。

她仿佛靜止了一般，停了很久，才緩緩地落筆，將原本勾畫好的法陣，進行了更換。

“成姣？找我有事？”

祁央推門而入，來到女子的床邊，可還沒說的上一句話，手裏就被塞入了一個薄薄的東西。

“過會看。”

容成姣勾了勾頭發，迎著月光淺笑，面容柔和地宛如最美的神祇。

祁央低頭草草看了眼信封，楞了楞，還是很乖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話說，你最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要不要再休息會？”

容成姣搖了搖頭，反而握住了祁央的手，定定地望著她。

“陪陪我。”

她的手指很涼，已經到了冰的地步，但是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線卻無比平穩。

祁央應了一聲。

這麽多年過去了，容成姣饒是最強魔導師，但也不可能做到長生不死。雖然奇莉婭好像研究出了這方面的法術，但容成姣卻固執地不願意接受永生的可能。

此刻，臨近生命的終點，她還幾近保持著年輕時的容貌，唯有生命的燭火在一點點黯淡。

最後的時光，她絮絮叨叨地和祁央講了很多這些年的事，兩人回憶著曾經，時不時地迸發出暢快的笑聲。

這一刻，時光平緩而美好地慢慢走過，直至劃上最終的句號。

祁央自知，從某時開始，她雖然忘記了很多事，但是現在冥冥中能提醒自己不要過於悲傷。

仿若前面還有更為盛大的邀約等著她。

終於，容成姣講完了最後一個字。

她沒有力氣起身，只任由祁央俯身吻了吻她冰冷的唇，而後抿起嘴。

“謝謝。”

目光在她的臉上最後眷戀地停留了很久，容成姣終於慢慢合上了眼眸。

彼時，祁央還沒有讀懂她的眼神。

不過下一秒，手中的信封自己打了開來。

她下意識低下頭。

瞳孔驟然縮起，祁央慢慢捂住嘴。

只是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將她的視網膜刺得生疼。

以至於淚水，完全無法控制地簌簌滾落。

“阿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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