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姐， 那個，我重不重呀？”

“不重，成姣輕得像羽毛一樣， 背起來完全不費力。”

“喔，那， 你累不累呀？這裏是上坡，我還是自己下來走吧。”

“沒關系的， 我的小小姐。如果你實在想為我加油的話， 可以幫我把右耳朵邊的碎發捋上去嗎？這陣風刮得它快要吹到我的眼睛裏了。”

和祁央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的容成姣連忙應了一聲，伸出小手認真地替她將鬢角的長發別到耳後。

指尖順著柔順的發絲末梢滑下，她的手腕在半空中頓住了一格。日頭雖然漸漸地沈落西山， 但是空氣中的熱度依然沒有散去，背著一個身量體格發育皆是上乘的女孩，對一個同樣不甚強壯的小姑娘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容成姣沈默地自背後凝望著少女的小半張側顏，目光在她剛剛洗凈的肌膚上留戀地打轉。不知是之前沒有擦拭幹凈的水珠還是炎熱和疲憊導致滲出的汗水，祁央的額前、兩鬢、直至通往略微敞開的領口間的肌理上，都是一片亮晶晶的。尤其是原本白皙如瓷的臉頰， 這會被暑氣和熱氣蒸騰著，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一層誘人的嫣粉色。

像極了她最愛吃的水蜜桃。

一咬一口汁的那種。

思緒跑到了奇怪的地方，容成姣咂咂嘴，覺得突然有點口幹舌燥了起來。

肯定怪今天溫度太高、或者自己穿得太厚的緣故！

容成姣趕緊別開頭，但想了下，又很快伸出袖子， 揩去了那一片濕潤的晶亮。

“謝謝成姣呀。”

冷不丁地， 原本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一直在好好走路的少女突然回過頭，沖她投以一個極為爽朗明媚的微笑。容成姣下意識地後仰了一下， 前幾秒才被好不容易驅散的心緒又跟紛擾的藤蔓一樣再度席卷了上來。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容成姣的聲音出現了一絲不正常的慌亂。她連忙像打轉方向盤一樣掰住祁央的臉，兩手將肉肉往中間一推，迫使她撅成嘟嘟嘴，教育道，“好好看路！我可不想在摔倒時還要壓在你這個沒有幾兩肉的小身板上。”

“好哦~小小姐教育的是~”

被容成姣奶兇了一頓的祁央笑得依然像只大金毛。

還好容成姣塊頭沒有很大、中間又實在過意不去下來自己走了很久，再加上抵達山頂的路途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遠，兩人也是成功在天黑前來到了目的地。

不遠處，一幢漆黑一片的小木屋安穩沈默地佇立在林間。

“您好，請問有人嗎？”

從祁央背上趕緊跳下來，容成姣讓她先原地休息一下，自己上前想要和小屋主人交涉。她先禮貌地扣了扣門，擡高聲音喚了幾句，但裏面卻沒有任何回應。

容成姣陷入了淡淡的不安，輕輕絞了幾下手指，正要再喊幾聲。

“直接進去吧。”

緩過勁來的祁央攔住了她，語氣溫和地解釋道：“除了獵戶和護林員，也會有一些像我這樣四海為家的冒險者，我聽說他們會專門組織修繕一些據點，來供暫時無處可去的旅人們歇腳過夜。你看，一般這種小屋子會有專門的紅色標志做記號。”

祁央示意。

“裏面的生活用品會有人員定期更換補充，我們只要在臨走之前把多餘沒有用完的東西還原，門窗重新鎖好就可以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嘗試著在門外一個生銹的小鐵皮箱子裏摸了摸，隨即拿著新鮮出爐搞到的鑰匙，有點小得意地沖容成姣歪了歪脖：“看，我沒說錯吧？”

這種極為淳樸和善、甚至已經隱約有一種類似大同社會的生活習慣，實際上也讓祁央十分心動。這種在冥冥中得到或是向陌生人提供幫助的行為，相信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會讓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心中升騰起一片暖意。

“常小姐懂得真的好多呀。”

待兩人順利進屋，常年生活在城堡裏頭、相對而言有點缺少生活經驗的容成姣真心實意地誇讚道，眼底在漸深的夜色中顯得如星子一樣尤為明亮。不過，卻在祁央順利點燃燭火時，那點點光倏地黯淡了許多。

“可是我什麽都不會。” 聲音混雜著歉意和愧疚，小女孩的情緒難以抑制地低落了下去，“而且一路上還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你在說什麽傻話呢？”祁央表情有些驚疑地看了一眼容成姣，轉過身捧住她的臉，柔柔托起，迫使她直視著自己，“如果沒有成姣，我大概連那只豺狼的面前都走不過去。你不要忘了，我只是一個無法自保的小醫師呀，我還需要英勇的騎士小姐你來替我消滅危險的！”

相信如果是為了給小朋友順毛，公主暫時變騎士應該也是沒關系的。

“成姣，你聽到了嗎，我需要你，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祁央的聲音同以往的清甜相比，多了幾分絲絲入扣的低沈，就連語速也無形中減慢了少許，非常具有心理暗示的效果。這就使得原本就悅耳的聲音在此刻多了一份令人安心堅定的功效，就像是夏日極渴之時得到的一杯波子汽水，裏面的冰塊加的不多不少，恰好解暑，又不至於過涼。

醫者不止於治病，更要長於醫人。

“而且，叫我輕憶就可以了。”祁央放下了托著容成姣小臉兒的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直到重新看見女孩眼底的光芒才轉身開始忙碌，“不要和我那麽生分。”

站在原地呆呆地摸了摸被祁央碰過的每一寸肌膚，容成姣註視著她的身影，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種熟悉又自然的感覺……

仿佛曾幾何時，她們的互動和交流已經像現在這般如此嫻熟地演練進行了成百上千次。

常輕憶？

輕憶……

回憶被牽連而起，太陽穴傳來針紮般的刺痛感，她的唇形按照“輕憶”不斷開合著，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倔強而固執地遙遙伸出手。

那種溫暖，請不要吝嗇，再讓我多靠近一點吧。

就算是被火焰灼傷，我也甘之如飴。

晚間，兩人簡單地分食了一點幹面包和清水後，收拾收拾準備上床睡覺。

值得慶幸的是現在並不是隆冬時節，所以略微有一點潮濕的木柴也不會對她們的睡眠質量造成太大的影響，頂多一些熟食計劃就此破產了而已。

不過，在端著燭臺走到床邊上的時候，兩人同時對著長寬比極為奇怪的床板犯了難。

怎麽說呢，大概就是那種——一位成年人睡比較寬裕，兩個幼童擠擠也可，偏偏就是她倆這樣的半大孩子，團一起也不是分開了也不是。

祁央和容成姣同時皺眉對望。

片刻後，祁央率先提議：“成姣睡床上吧，我打地鋪就好。這個天氣就算躺在地上也不會受涼的，而且我們明早就離開了，只是將就一晚上而已。”

“不行！”

反對的話語未經大腦思考就脫口而出，容成姣噎了一下，隨即立刻組織好措辭，補救道：“那個，我、我晚上一個人睡覺會害怕，會……對！會做噩夢！所以輕憶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睡？”

直言讓對方不要打地鋪肯定是行不通的，容成姣只能盡她所能地編制出一個拙劣的謊言。

“我，我睡覺的時候姿勢特別乖！我保證不會亂蹬！輕憶你要是不信的話，可以找根繩子把我綁起來。”容成姣把兩只手腕緊緊地靠在一起，做出被束縛的模樣，“來吧！把我捆成粽子也是沒有關系的！”

“喔？”

祁央勾起唇，舉起燭臺，借著跳躍的火光仔仔細細地將面前一派朦朧可愛模樣的少女打量了一遍。

不得不說，從老謀深算的小狐貍女帝，突然轉變成懵懂可愛的小白兔公主，這種令人倍感新奇的反差萌著實有趣。

這使得祁央第不知多少次地重新燃起了她能夠攻過容成姣的錯覺。

所以目前自信心暫時爆棚的祁央小朋友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幾聲，點頭同意了容成姣的提議，但是下一秒卻用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得清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你也不要那麽著急嘛，以後有的是被捆起來的日子。”

“嗯？你說什麽？”

得到同意正歡欣整理床鋪的容成姣動作一停，狐疑回頭。

“啊！沒、沒什麽！”祁央連忙尬笑，“來，我們睡覺！”

暮色四合，夜愈發地深沈了起來。

“說好了不許搶我被子！”

“說好了不準踢我屁股！”

“君子一言！”

“一言為定！”

“成姣晚安！”

“輕憶好夢！”

兩個小幼稚鬼在床上像貓貓蟲一樣咕嚕了好一會，終於算是暫時休戰，預備各自潛入夢鄉後再鬥上個三百回合。

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睡在外側的祁央很快開始在清醒與混沌間浮浮沈沈。

甚至在半夢半醒間，她還自認為非常貼心地將自己的雙手雙腿都擺放好，以免發生“孤好夢中抽人”的慘劇。

她覺得自己對容成姣真是太貼心了！

但願等她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新一天的朝陽已經冉冉升起……

剛剛才懷揣了這個美好願望沒多久，祁央忽然感覺屁股下的堅實觸感消失無蹤，整個人好似被一把推到了深淵之下，身形陡然一空！

“嗷！”

“啪嘰！”

祁央不出意外地，在兩人停戰後不到半分鐘內，被容成姣華麗麗地踹到了地上。

祁央：“……”

此刻，平躺在地上的祁央聽著床上小丫頭平穩悠長的呼吸聲，不知怎的，心頭竟驀然生出一種出來混早晚要還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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