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終章 他生命裏唯一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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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裏傳出淅淅瀝瀝的水聲。

水霧層層疊疊地堆積到玻璃門上, 鋪開一片朦朧的白,讓人無法看清門內側的景象。只有某一側的落地玻璃看得出有被胡亂蹭過的痕跡,霧氣被淩亂地抹開。

有了水聲與玻璃門的阻隔, 嗚咽聲變得悶悶的。

某一刻, 水似乎被裏面的人匆匆關掉了,只不過關得不夠嚴實, 水珠串聯一線從花灑的細孔中滴滴答答地流出來,像斷了線的淚滴與汗珠。

忽然, 單薄的脊背貼上了玻璃墻面, 再度擦開凝結的水霧, 蝴蝶骨顯得有些嶙峋。

下一秒, 一只手撐在了旁邊的玻璃上。

……

臥室裏的擺設實在說不上整齊。

地毯偏離了原本的角度,一旁的扶手椅也被撞得歪離原位。落地臺燈亮著, 燈下散落著開封的紙盒,整個房間裏卻空無一人。

大床上兩只枕頭被孤零零地揮到一邊,被子有一半都拖曳到了地板上, 露出褶痕四散的床單。

一切都安靜得過分。

直到浴室的門被人從裏面打開,無數聲音、溫度才像是從某個密閉的盒子裏傾瀉而出, 漸漸充斥、塞滿了整個房間, 潤色了一切寂靜的顏色, 連暖黃的燈光都變得鮮活。

高大的男人獨自從浴室裏走出來, 肌理上掛著水珠。他身後是大開著的浴室門, 裏面飄出來一點含糊的催促和埋怨, 是一道輕柔的女聲。

他眉梢眼角都流露出滿足愜意的意味, 細細的控訴聽起來也只覺得悅耳,於是耐心又平和地不斷應著聲。

“快點,我要困死了……”

“好, 快了。”

等到男人終於拿著換下的床單離開房間,浴室裏的人才終於走出來,單薄纖細的身形被雪白柔軟的浴袍包裹,裸.露在外的肌.膚都是淺粉色,但耳朵和臉頰卻是血色充盈的紅。

談聽瑟歪歪扭扭地走到床邊一頭栽倒下去,卻因為突如其來的酸痛而哀叫一聲。

跳芭蕾之前還要先活動身體做拉伸呢,這事卻一點準備也做不了。高強度的劇烈運動來得太突然,她這個常年跳舞的人吃不消應該也正常,可以理解。

雖然心裏是這麽開解自己,但她還是覺得有點丟臉。

談聽瑟小心地翻了個身,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很快就捂著嘴小小地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

忙碌一整個白天加晚上後精神與生理上都很累了,眼睛流過淚後的疲倦又使困意加倍。所以她沒等到陸聞別回來就先一步睡著了。

只不過半夢半醒間,她似乎聽到了開關臥室門的動靜。接著床另一側隨著重量微微塌陷,她被撈進了一個結實有力且溫熱的懷抱中。

對於這一切談聽瑟還不太習慣,因此出於本能地想要立刻睜開眼,卻因為太困、眼皮太沈重而導致動作有點遲緩。

驀地,溫熱幹燥的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啪嗒”一聲,落地燈被關掉了。

“睡吧。”男人低沈磁性的嗓音壓得低而輕,像在輕哄。

談聽瑟潛意識裏還有點掙紮,卻敵不過困意與疲倦,最終沈沈睡熟了。

……

第二天早上睜開眼時,談聽瑟花了足足幾十秒才反應過來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側——那裏本來應該躺著另一個人,一個男人,現在卻空空如也。

她松了口氣,看了眼緊閉的房間門後飛快地掀開被子坐起來,穿上拖鞋迅速跑進浴室,抓緊時間洗漱換衣服。

這之前,談聽瑟從沒設想過自己和一個男人從床上一起醒來的場景。這種程度的親密關系是會讓她感到局促而茫然的領域,陸聞別的提前離開給了她緩沖與反應的空間。

至於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躺在對方懷裏的情形……她光是想想就覺得臉紅心跳。

當然,最讓人臉紅心跳的還是昨晚。她捂著臉,根本不敢回憶兩人在臥室和浴室裏制造了怎樣的狼藉。

十五分鐘後,談聽瑟把自己從頭到腳地整理好了,門外也傳來了腳步聲。

她一怔,驀然屏住呼吸。

門被“咚咚咚”敲了幾下,“小瑟?”

外面的人嗓音清緩,和昨晚的喑啞截然不同。她耳朵莫名一熱,捂著嘴悄悄清了清嗓子,然後若無其事地繃著臉開口:“我在洗臉,馬上出來。”

“嗯。出來吃早餐。”

“好。”

談聽瑟仔細留意著門外的動靜,卻沒聽見離開的腳步聲。

她又磨磨蹭蹭地耗了幾分鐘,最後強自鎮定地推門出去。

陸聞別果然還在房間裏,在她開門的一瞬就循聲望了過來,頓時四目相對。

他盯著她笑了笑,平靜的目光卻讓她心跳微亂,差點頂不住別開眼。

“有沒有不舒服?”他走近。

“什麽?”談聽瑟一楞,又猛地反應過來,急匆匆拔高嗓音,“沒有!”

“我忘了,”陸聞別暧.昧地輕輕捏了捏她的腰,語氣卻很正經,“你跳舞。”

柔韌性好,肢體和肌肉都有一定的力量。

談聽瑟這回一秒聽懂,臉頰漲紅地擡手打他,“你不準說了!”

陸聞別笑著把她的手握住,低頭親了親她眼角與臉頰,最後不再掩飾目的,直接用了點力氣攬住她的腰往懷裏帶。

她只好順勢擡起手,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抱住他的脖頸。

他猶覺不夠似地,微微俯.身托著她的腿往上一擡,便穩穩當當地架住了她,讓她兩條腿都著不了地,只能貼在他腰側。

僅僅是一個吻,面前的男人就像又變回了昨晚的模樣——略帶強勢,但又無時不刻地牽引著她體會親.昵所帶來的愉悅,緊張與生疏都很快就煙消雲散。

其實不論是當初的第一次還是這一次,和他在一起的體驗都很好,但曾經所經受的打擊讓那晚的一切都變得毫無愉悅可言。這回彼此心意相通,也再也不會有從天堂到地獄的轉變,於是連一分一毫的窘迫與局促都覺得甜。

下唇忽然微微一麻,是陸聞別輕咬了一下,“在想什麽?”

“……沒什麽。”

眼看著這個吻即將往失控的方向發展,談聽瑟忙別開臉埋在他肩上,“放我下去。”

“抱著你去廚房?”他輕笑。

“不要!”她腿終於控制不住顫了顫,咬牙切齒地悻悻憋出兩個字,“腿酸。”

昨晚就是這樣,害得她腿“固定”了好久。

陸聞別低笑出聲,大發慈悲地把她輕輕放在了地上。

……

談聽瑟過了整整三天“墮落”的日子。

她是個很獨立的人,但陸聞別又格外喜歡事事幫她,熱衷於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對此,她只能幹巴巴地說一句:“陸聞別,從我十歲以後,傭人都沒這麽照顧過我了。”

這話是真的。

“這不一樣。”陸聞別不為所動。

這話也是真的。

談聽瑟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但的確是不一樣的。在戀愛關系的加持下,這種照顧比起單純的關愛、責任,更像一種疼惜。

雖然他從前也並不擅長照顧人,現在有些事也做得很生疏,但也不能否認他在學著怎麽對她好這一事實。

然而即便在這種“墮落”的日子裏談聽瑟也沒忘記練芭蕾,每天長達數小時的練習是雷打不動的習慣,更何況她三月底還有非常重要的演出。

“到時候你能來看嗎?”她問。

陸聞別輕輕捏了捏她的臉,“當然來。”

“那我給你留票。”談聽瑟抿著翹起的唇角。

“除了我,還有誰?”

“科琳這次不能上臺,只能來做觀眾,”她認真細數,“還有二叔、佳懷佳念、葛歡和蔣力。我還邀請了聶大哥和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們能不能來……”

“嚴致呢?”他冷不防問。

談聽瑟一噎,訕訕笑了,“……他也來。”

說完她轉過頭,恰好跟似笑非笑的陸聞別四目相對,後者眉梢挑了挑,“看我幹什麽。”

裝腔作勢。她心裏嘀咕一句,卻還是解釋道:“不管怎麽說,總不至於連一場表演都不讓別人看了。”

“當然。我沒那麽小氣。”

“不小氣才怪。”

陸聞別未置一詞,假裝沒聽見她給自己“定罪”。

這回他真沒說假話,他不僅不介意嚴致來看這出芭蕾舞劇,還非常歡迎。

畢竟,誰會放棄一個在昔日情敵面前宣示地位的大好機會?

**

三天後,即便再不舍,談聽瑟也只能坐上返回巴黎的航班。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長,足夠她一點點回味這幾天的點滴。

回到巴黎之後,她的時間開始在越發緊張密集的練習中流逝得很快。

三月天氣回暖,加萊歌劇院的演出海報開始出現在各個地方以宣傳即將開演的劇目,官網開放售票後所有的票被人們一搶而空。

月底的某一天,劇院打開門對觀眾開放,座位陸陸續續被衣著考究正式的人們坐滿,眾人一邊談論著自己的期待,一邊好奇地看向此時還拉得嚴嚴實實的幕布,猜測後臺演員們的情況。

其中一排視野極佳的座位上坐著好幾個中國人,有男有女,氣質外貌都出眾得讓人側目。

此時此刻的後臺已經忙碌成了一團。

作為A組的女主角,談聽瑟的妝發雖然都是由自己負責,但卻有專人來協助,所以她可以稍微輕松一些。

最後一遍加固假睫毛後,她起身讓對方幫自己整理發飾與裙擺。吊鐘式的舞裙轉起圈來很美,但卻需要理好內裏每一層的綢緞與輕紗。

“來,轉個圈試試。”助理說道。

談聽瑟足尖點地,在休息室有限的空間裏做了兩個輕盈的小跳,然後在原地緩緩轉了兩圈。

淺藍色的裙子輕盈地撐開,像柔和的雲霧似地起伏飄搖,撒銀設計點綴出星星點點的亮光。如果是在強光照射下,就會呈現出雲霧星辰的夢幻感。

這只是其中一套演出服,另外幾套會在中場休息時更換,此刻都掛在一旁的落地衣架上。

“太漂亮了。”助理感慨,“今晚你會是最美的女主角。”

談聽瑟轉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又輕又快。

跳了這麽多年芭蕾,她早已經不會因為要上臺而感到太緊張,但現在她卻仿佛又回到了只有十幾歲的時候,會擔心自己表現得不夠好,會因為別人一句誇讚就滿心歡喜。

雖然父母再次缺席了她芭蕾生涯中的一場重要演出,可今夜還有許多人為她而來,這也是她曾經奢望過的另一種圓滿。

所以她太想在今晚將一切發揮到極致。

“準備好了嗎?要預備上臺了。”有人來敲門提醒,語速飛快,“快去指定位置候場吧!”

“好,這就去!”談聽瑟匆匆奔向自己的站位,仰頭看著今夜舞臺上華麗至極的布景,閉眼深呼吸。

因為有期待,所以會忐忑。

但她相信自己能和其他演員一起,給所有人一個浪漫而難忘的夜晚。

她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但芭蕾就是她將感情流露宣洩的方式。

漸漸的,觀眾席上安靜下來。

管弦樂團的奏樂聲響起,沈重的幕布隨之向兩側退去,那些華麗到有些巍峨的布景在亮起的燈光下顯露冰山一角,最後不再吝嗇於展現它的全貌。

那些定格在舞臺上如同人偶一樣的舞者們也仿佛被註入了生命,瞬間鮮活地舒展四肢。

談聽瑟深呼吸,唇角一點點撐起屬於角色、屬於這臺劇目、更屬於自己的笑容,提著裙擺踮起腳,縱身躍入眼前那一團眩目的燈光中。

……

兩小時的劇目猶如一場盛宴。

因此當一切落幕時,不論是臺上的演員還是臺下的觀眾都還有些恍惚,就像是還沈浸在一場夢境裏。

最後是洶湧如潮的掌聲沖開了這場夢的幕簾。

謝幕的流程有些繁瑣,但也給了人們回到現實的緩沖時間。

當幕布最後一次緊緊拉上時,和其他主役、樂團指揮和劇院高層一起謝幕的談聽瑟這才怔怔地放下手,被其他人的稱讚與談笑聲簇擁著朝後臺走去。

“我覺得這次的表演特別成功,這回我們總不會再收到什麽犀利辛辣的點評了吧?”有人笑嘻嘻地道,“說實話,我都想坐在臺下看一場,可誰讓我是演員呢。”

談聽瑟深呼吸平覆心跳,回憶著剛才謝幕時自己悄悄看向臺下的情形——誰也沒看到,所以她心裏現在空落落的,有點著急。

“談,你怎麽走得那麽快?急著去哪兒啊?”有人問。

談聽瑟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有其他人哄笑著替她答道:“應該是急著去見男朋友吧?”

“談的男朋友來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轉過身,朝眾人露出一個笑容。

見狀,有人喊道:“女主角,你今天這麽漂亮,又在臺上大放異彩,你男朋友肯定會被你迷倒的!”

話音剛落,大家都一起善意地笑了起來。

談聽瑟臉頰微熱,只能笑著說一句“謝謝,借你們吉言”,然後轉身飛快地想跑出後臺。

然而轉身沒走幾步,她腳步突然一頓。

後臺休息區的門口站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男人西裝革履,黑發一絲不茍,深邃的眉眼正定定地註視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不知道等了多久。

四周光線微暗,他的領帶夾、腕表與袖扣折射出一點碎芒,然而最醒目的一抹亮色,是他抱在臂彎之中的那捧粉色薔薇。

眼前一幕是似曾相識的場景,只不過這次抱著薔薇的不是她,而是他。

談聽瑟呆住了,有些回不過神來。接著眼眶驀地發熱,鼻尖酸澀,喉間微哽。

只需要短短一個瞬間,她就能明白他的用意。

三年前在海城演出的那一天,她懷揣著對他滿腔青澀的喜歡,義無反顧地捧著花奔向他。那時卻忍不住奢望,如果他能送一束粉薔薇給自己多好。

兜兜轉轉,奢望終成現實。

身後的眾人都體貼地停了下來,沒人上前打擾他們,只不過有人輕聲笑著提醒:“別猶豫啦,快去吧!”

談聽瑟不再遲疑,擡腳就飛快地朝那人奔去。壓在眼眶邊緣的沈甸甸的淚珠隨之跌落、飛濺,不知掉進了哪個角落。

然而她卻壓不住上翹的唇角,一點點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陸聞別站在原地,用盡全力才克制著沒用力到捏碎薔薇的花莖,心緒翻湧地看著她朝自己奔來。

裙擺在她身後飄蕩成雲霧星辰,也像那年夏日裏,盛滿粼粼艷陽與暑氣的淺藍色水波。

他忽然大步朝她走去。

談聽瑟用力眨掉淚水,呼吸間陸聞別就已經走近,她猛地撲進他懷裏。

他們之間只隔著一束嬌嫩的粉薔薇。

她仰起臉,終於把他看了個清楚——不再是某個角度下的自欺欺人,這一次他深邃的眉眼中真的刻滿了深情。

“你怎麽到後臺來了。”談聽瑟如墜夢中似地訥訥道,悄悄拭掉滑到下巴上的淚水。

陸聞別定定地看著她,眼底情緒暗湧,聲音微啞,又像終於有了一分輕松。

他微微一笑,將花束遞給她,“來見我的女主角。”

他生命裏唯一的女主角。

角落裏忽然響起輕輕的“哢嚓”一聲,有人悄悄拍下這一幕,將這一個瞬間定格成永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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