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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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拍攝的所在之地, 一片雪山連綿。以辛空降而來,並未有人閑言碎語,比起她的八卦, 他們更在乎她能否吃苦耐勞, 是否會影響拍攝進度。一段時間下來,見她默默做事, 不畏艱險,從不喊苦, 便漸漸與她熱絡起來。

以辛跟著他們起早貪黑, 摸爬滾打, 每日面對著蒼茫的自然之景,心境也漸漸明朗起來。白天跟隊友們一起進山尋找動物的足跡,對著一株不知名的植物一拍幾個小時。晚上則回到山腳下的小村莊, 圍在爐火前,聽他們天南海北的故事。身邊還有安安和小楚陪伴,日子並不寂寥。

只是這片仿佛隔絕了塵世凡俗的雪山,總會讓她想起另外一個類似的地方。剛來時並不覺得, 時日久了,每當天空的星星靜靜閃爍,心中就會蔓延一股莫名的情緒。她從不願去深想它們到底是什麽。

此地信號極差, 安安卻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於是每天都可以看見她帶著幾個當地小孩,漫山遍野,屋前屋後的轉悠。突然一聲歡呼,便是終於找到了好地方。她常在冰天雪地裏站立許久, 對著手機全神貫註,直到凍的麻木,才慌忙跑回溫暖的木屋。

這一天她滿面通紅回來,興沖沖對小楚道:“黃舒終於抓起來了。”

小楚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安安往後一看,原來以辛正在床上休息。

床幔半垂,她睡的正香。

安安吐一吐舌頭,關了門,與小楚坐到一只火爐旁,壓低聲音悄悄說話。

小楚問道:“你剛剛說的是真的?”

安安道:“千真萬確。法院和警察局都出來說明了。之前女演員狀告他時,他不還辯護自己無罪,說不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這次他猥褻未成年侄女的事件,她侄女親身證實,他可就百口莫辯了。如此一來,這罪名可就大了。今天早上,終於被抓了。朋友發來的圖片我保存了幾張,來,給你看看這位大導演如今的淒慘模樣。”

小楚挨過去,看了照片,一陣唏噓。

安安不以為意,“活該。我可一直等著他入獄呢。像他這種人就應該將牢底坐穿,才大快人心。”

小楚想到一事,他望望身後,低聲問:“那費錦成呢。之前不是被控告詐騙嗎?據說也會坐牢。現在情況如

安安搖搖頭,也低聲:“聽說他變賣了房產,又拿出積蓄,填補了虧空,所以控告撤銷。不過,他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經紀人跑路了,不僅將爛攤子扔給他一個人,還卷走了他本來就所剩不多的錢財。他現在呀,可慘咯。”

小楚嘖嘖有聲:“真是世事難料。不過好歹強過黃舒,黃舒可又是被砍又是坐牢的,這一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兩人又議論感慨了一陣,才散開了。

以辛看著頭頂微微發黑的帳子,一動未動。他們的話她都聽見了,卻有幾分不真實。

這算是結局嗎?還是另有後招?

只是無論哪種,現在聽起來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反叫她想起那一次在桃源的爭吵。

一想到桃源,眼前就浮現出一張有些冷峻的面孔。如果這就是結局,那以後的路該如何走下去。他又會怎樣。

大概是屋裏的爐火太旺了,她一陣陣煩躁,過了一會兒,驀然發現自己的思緒還在原地打轉,就用被子蒙住頭,陷入沈沈黑暗裏。

睡得早,第二天就起的早。八點的時候,以辛已穿戴整齊,站在門前的雪地裏舒展筋骨。今天的任務很簡單,只要去取回昨天放置的攝影機,再拍幾個長鏡頭,就可以收工。

明天便要進另外一座山,組裏早已安排好落腳之處,下午回來收拾東西,趁天黑之前便搬過去。

有幾個小孩在雪地裏放了籠子抓雀鳥,以辛一時興起,也過去觀戰。

正看的興高采烈,突然看見組裏請的向導遠遠的走過來,對她揮手道:“以辛,有人找你。”

以辛疑惑道:“誰?”

向導剛從家裏出來,哈著白氣道:“你那裏又沒信號了吧。有個姓蘇的打電話給我,說在小周莊等你,讓你過去一趟。”

以辛一楞:“沒有說什麽事嗎?”

向導搖搖頭:“沒有。聽口氣,好像有點急。哦,他還說,叫你不要聲張。”他問道:“這人是誰,你朋友嗎,怎麽神秘兮兮的。”他看以辛若有所思的樣子,就問 :“你去嗎。倒也巧了,那小周莊就是我們之後要落腳的村莊。”

以辛笑道:“我聽導演提到過。明天就進小周莊所在的那座山裏拍攝了。”

向導正好預備去一趟小周莊,他看就要變天,想叫那裏的負責人早點準備好接待,下午到村口去迎一迎。以辛順帶帶個口信,就免了他跑一趟。

以辛心想今天的拍攝跟她關系不大,去不去都無所謂,就說:“那行,那我直接過去。早的話再回來一趟,或者直接在小周莊等你們。”

她回到屋裏,看見安安和小楚在各自的被窩裏睡的正香,就放輕手腳,換了一件更厚實的外套,上下裹的嚴實,又走出門外,對向導說:“那麻煩你待會兒給導演還有我的助理們知會一聲。”

向導應了,卻又憂心起來:“你能找到地方嗎?”

以辛笑道:“好歹也雪山裏生存這麽久了,這麽點路程還能丟了?”

向導呵呵笑道:“反正就這麽一條路,你筆直往前,一直走,走到一個岔路口,選左邊那條,再走十多分鐘,就能看見村莊了。”

以辛點點頭,說記住了,然後就出發了。

她走後沒多久,天空就開始變的陰暗。到了中午,寒風夾著雪花,逐漸在天地間肆虐。好在陣勢不算太猛。導演一聲令下,幾架馬車馱著行李和器材,所有人跟在後面,在向導的帶領下匆匆上路。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在天黑前到達了小周莊。

向導松了口氣,對著迎出來的一個年輕人道:“不是讓你帶人到村口去接一下,怎麽沒去?這麽多東西,可累死我們了。”

年輕人訝異道:“沒人說啊,我還以為今兒變天,你們不一定來呢。”

向導疑惑道:“明明叫以辛帶了話的——她人呢?”

年輕人道:“誰?沒人來啊。”

向導一顆心提起來,忙拉了他問了個仔細,年輕人又找來幾人一問,紛紛都說今天從未有人進村過。

向導一拍大腿:“壞了!肯定走丟了。”

此事非同小可,消息馬上傳開。一下子都慌了起來,大家聚在一起一合計,年輕人道:“最近積雪太厚,岔路口兩條路都被覆蓋的幾乎看不見。你們來時想必也發現了。倒是原本的一條水溝看起來更像道路。怕她一時沒看清,就走岔了——右邊的路和水溝,都通往山裏。”

於是分頭去找。找了半響,只在入口不遠的地方找到一只紅色手套。

安安一看見手套,就認出那是以辛常常佩戴的。再往前走,便是深山密林,這種地方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天漸漸黑了,山路難行,只好都先撤回來。

安安跟小楚急的不行,卻無計可施。想起金薇再三的叮囑,更是手心冒汗。兩人從向導那裏了解到來龍去脈後,越想越蹊蹺。只是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們細細分析,當務之急是先找到以辛。

想來想去,安安便打給了金薇曾留下的一個號碼。

金薇說過:“萬一以辛有什麽事,你可以直接聯系這個人。他對以辛的事,會比任何人都盡心盡力。”

她想盡辦法撥通那人的號碼,那人卻只平靜說了句:“知道了。”

她不禁懷疑,那人真的比任何人盡心盡力嗎?她看著導演和向導等人都束手無策,愁眉不展,就忍不住哭出來,只祈禱以辛千萬不要有事。

事實上,以辛確如所料,在岔路口走錯了路,誤入深山。

她一邊走一邊思忖著究竟是誰找她。姓蘇的人,她只認識一個蘇柏州。如果是他,他為何突然不期而至,還不叫她聲張。他跟她之間沒有什麽不可聲張的,唯一的原因……難道是受人所托,傳達什麽消息,又或者幹脆是某人來了這裏……

這樣一想,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不禁心跳加快,又忍不住想著莫非出了什麽事情,才要會晤一面。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腳下一滑,人就往一旁跌去,幸虧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路旁的一顆小樹,才算沒有滾下山去。她連忙爬上來,微微喘氣。低頭一檢查,方發現一只手套脫落,掉到了草叢裏。剛剛一滑,嚇的不輕,哪裏還顧得上再犯險去撿手套。想著向導說的,走十多分鐘,就能達到村莊,於是便將手插進口袋,繼續前行。

只是走著走著,那村口總也不見出現。四周卻越來越荒蕪。腳下的路愈發難行,幾乎看不清路面。

以辛從路邊折了根樹枝,一路抽抽打打,勉力前行。

剛剛沒有計時,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她大致預估了時間,看看手表,又走了一段,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還是廖無人煙,不見村莊蹤影,她終於不得不承認,恐怕自己走錯了道。

略一沈吟,便順著原路返回。豈料積雪深厚,雜草叢生,來時的路已模糊不清。她憑著記憶往外走,卻始終找不到出口。走來走去,好似都在原地打轉,再走一段,仿佛又進的更深了。如此幾個來回,便徹底失去了方向。

她出來的匆忙,手機都沒有帶。恐怕帶了也起不了作用。只是現在獨自一人身處雪山荒野,連手機都沒有,不能不讓人感到絕望。

這時天色漸暗,風雪洋洋灑灑,撲面而來。她環顧四周,知道必須先找個藏身之處,否則過不了今晚,就要被凍死。這些日子摸打滾爬學來的東西總算起了點作用,好容易在一背風處找到一個洞穴。她挖開積雪,鉆進去,靠在洞壁上,看著天空一點點黑下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天養成習慣,只要出門,身上都貼著暖貼。這些暖貼此刻正隱隱發熱,多少祛除了些寒意。因要在雪地裏拍攝,常不能按時吃飯,所以每個人身上的每個口袋,都塞滿了可用之物。

以辛仔細的翻遍口袋,找到除了幾包暖貼之外,最多的就是巧克力和糖果。她將它們小心的重新裝好,計劃著如何分配,才能堅持最長時間。只祈禱,在吃完它們之前,能有人找到她。

光坐著幹等,不是辦法。

第二天風雪停歇,看一看天空,還算明朗,以辛便走出來,繼續尋找出口。她將裏面的一件顏色鮮艷的襯衣撕開了,一路走一路在枝頭綁上布條。

等最後一根布條用完,她也筋疲力盡,實在走不動了。

拖著疲憊的身軀,找到一處洞穴,躲了進去。

那洞穴不如先前那個優良,坐在裏面,總覺得有陣陣細風從夾縫裏吹來,吹的人陣陣發冷。腕表因天氣太冷,已停止運行,這下連時間也失去了。只覺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漫長。只能依靠天光來判斷大致什麽時候。

以辛看見天空慢慢黑下去,爾後過了仿佛許久許久,又慢慢亮起來。身上的暖貼早已失去溫度,她又冷又餓,就著雪,吃了點巧克力,就繼續無望的等待。

人在絕境中,有時會頭腦一片空白,有時卻會思緒紛飛。以辛凝視著外面的茫茫天地,想著劇組一定在找她,也一定報了警,進行搜救。但會搜救多久呢,卻為未知。

不管她是否還活著,只要過了幾天,大概誰都會相信她一定兇多吉少了。

只有至親至愛之人,才不會輕易妥協與放棄。她無親去故,誰會為她力爭和堅持到底呢。如果就這麽死了,又有誰會為她哭泣呢。以安又該怎麽辦呢。

這潔白的雪山,除了寒冷之外,其實挺好,幹凈而安靜,從此永遠不用受凡俗塵事的煩擾。那些恩怨糾葛,一團亂麻都可以遠離了。

有漁這下該解恨了吧,不必與他大哥反目了。

有鹿呢,他會為她難過嗎?

一想到他,胸口就微微的發悶。

那次離開桃源時,他佇立的身形浮現在眼前,她當時的預感,現在看來就要成真。

他說會來接她,卻大概沒想到,這一別竟是最後的告別,從此要陰陽兩隔了。

她從不敢認真去審視他的感情,這一刻,卻無比希望,他不要難過。

以辛越來越冷,正模糊的想著往事,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她以為幻聽,那聲音卻越來越近,分明踩得白雪咯吱咯吱響。

她一陣激動,手忙腳亂拼命爬起來,出了洞穴,朝那腳步聲奮力喊道:“有人嗎?我在這裏。”

那人聽見叫喊,就望過來。

以辛一下子怔住了。甚至忘記了呼救,只呆呆的看著那人雙眼陡然一亮,然後踉蹌著跑過來,將她一把抱住,狠狠的抱進懷裏,他抱的太緊,像是要將她揉進他的骨血裏。

以辛覺得疼了,微微一動,就聽見他在耳邊顫聲道:“上天保佑,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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