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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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愈來愈寒冷。紅焰焰的壁爐前, 幾個女孩子正圍坐一起打牌。一圈過了,鐘紅就站起來,“不打了, 不打了。盡是你贏, 這個月工錢都要輸光了。”那幾人正打的起勁,不肯放她走, 她往外一看,叫道:“咦, 下雪了。”她看看時間, 自言自語:“怎麽以辛還不回來?”又對她們道:“你們玩一會兒就睡吧, 我來等門。”

那幾人都說好,她就走了出去。

在爐前待久了,覺得有些悶, 就走到門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鐘紅伸伸懶腰,無意一瞥,卻是驚叫一聲:“誰?”

門廊外走出一個身影, 披著一肩雪花。

鐘紅看清了,輕拍胸口,“以辛!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怎麽不進去?什麽時候回來的。”邊說邊走近她,近了,這才發現她嘴唇發紫,一摸她身上, 就叫道:“老天,你在雪地裏站了多久,凍成這個樣子。”

以辛卻只呆呆的看著她,問她:“先生在家嗎?”

鐘紅回道:“在。剛回書房。”她看她嘴唇一抖,緊接著渾身都抖索起來,就忙拉了她:“別站在這裏了,快,進屋去。”

一進屋,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以辛打了個冷顫。鐘紅先給她裹上毛毯,又倒來熱水,看她神游般站在那裏,就對她道:“你這是怎麽了,像見了鬼似的。來,先喝口水。我去給你煮點熱湯。”把水杯遞到她手中,一轉身,看見有鹿從樓上緩緩下來,就喚了一聲:“先生。”

身後卻哐當一聲,一回頭,便見地上一地碎玻璃。

以辛則睜大雙眼,面色莫測,仿佛茫然失措,又仿佛驚懼不安。

鐘紅莫名,問:“你怎麽了?”

卻聽有鹿說:“你先去休息。”

鐘紅想把地上清理了再離開,有鹿卻道:“明早再收拾。”

鐘紅不敢違拗,答應著,走了。

走到轉角處,又狐疑的回頭打量一眼。看見有鹿慢慢走向以辛,以辛卻後退一步,一下子跌坐在沙發裏。她只覺他們兩個今天好像都怪怪的,她不敢多停留,這一眼後,就回房去了。

客廳裏兩人相對而坐。天花板上的水晶燈開著,耀眼璀璨的光芒使得屋子裏亮如白晝。以辛面孔雪白,嘴唇張了幾次,都是無聲。

有鹿端坐她對面,神情淡然,開口道:“從哪裏回來的?”

她終於發聲,說了地方。

有鹿便微微點頭:“跟他一定見過面了?聽說他到處在找柏州。”

以辛渾身一抖,睜大雙眼看著他,聽他接著問:“看來你們談話過了。他對你說了些什麽?”

以辛眼前浮現錦成突然灰敗的眼神,還有顫抖的嘴唇,喃喃的重覆:“報應,報應來了。”她此時的神情大概跟他一樣瘆人,盯著對面的人問:“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有鹿看著她,雙眼在她臉上極慢的轉動,像一把刀,緩緩而鋒利的剝開她脆弱的那一層僥幸。

外面鵝毛大雪,以辛背上冷汗滾過,她就哽咽起來,搖頭道:“我不信。”

有鹿居然笑了一下,爾後冷冷道:“那你還問我做什麽呢?”

以辛語塞,望進他那雙漆黑而冷然的眸子,嘴裏囁嚅著:“那不是真的。”

有鹿一動不動的看著她,說:“他只給你講了一部分。我這裏有完整的故事,你要不要聽。”他停頓了一下,“要從哪裏說起呢。哦,得從那一天說起。”

有鹿永遠記得那一天。一輩子記憶裏深刻,永不遺忘。

他跟平日一樣起床,洗漱完畢,來到樓下,遠遠看見餐桌前端坐一人,他不動聲色走過去,淡淡道:“你今兒倒起的早。”

桌前的女孩子就一歪頭,對著他燦燦一笑:“我聽說你今天要去迪拜開會,一去好些天,我想跟你多待會兒。”

她有一張典型的東方面孔,鵝蛋臉上鑲嵌一雙黑亮眼眸,如墨如玉,鼻子卻很秀氣,嘴唇有點薄,是陳家的遺傳特征,除此之外,還有上天格外恩賜的一對梨渦,她愛笑,那對精致梨渦就常在她臉頰上蕩漾。

她說著就起身,來到有鹿身後,伸出兩手,幫他按著肩膀:“吳姐說你最近公務繁忙,都不好好吃早飯,所以我來陪你,順便監督你。”她努努嘴:“這些東西,是我一早就起來,親手為你做的,你今天一定要全部吃完,才能出門。”

有鹿看 著桌上的杯杯盤盤,就問:“哦,都是你做的?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本事。”吳姐從廚房出來,端著兩碟點心,她看了,忙跑過去,一手接過,放到有鹿面前,嘻嘻一笑:“吶,這也是我做的。”

吳姐輕輕點她的額頭:“有星,你的臉皮快厚過長城的城墻了。”

有星搖著頭,糾正道:“長城以長聞名,可不是厚。”

吳姐笑道:“嘴皮子沒人說的過你,什麽都是你有理。”

有鹿道:“強詞奪理。”

有星坐到有鹿身旁,一會兒對他說:“你嘗嘗這個。”一會兒又說:“你多吃點這個。

擾的有鹿不能安心看報紙,便放下刀叉,對她道:“說吧,又犯了什麽錯。”

有星不高興了,“你小瞧我。”

有鹿便道:“上回無事獻殷勤,是要去參加泳裝舞會,這次呢,又想做什麽?”

有星雙眸晶亮,“我想去畢業旅行。”

有鹿聽了,說:“這沒有什麽問題,等我忙過這段時間,就帶你去。”

有星卻道:“才不要你去。”

有鹿問:“哦?那你想誰陪你去,吳姐孫叔?還是喬治?也可以,隨你。”

有星搖頭:“我要自己去。”

有鹿就看向她:“你一個人?”

有星搖頭道:“還有有漁那個跟屁蟲。”

他們兩人為雙胞胎,從小形影不離,中學亦是一同畢業,有漁比她還想去旅行,肯定甩不掉他,只好讓他跟著。有他同行,說服有鹿的幾率也大一些。果然,有鹿聽有漁也去,就松了眉頭,問:“你們想去哪裏?”

有星早已計劃好,“回國。”

有鹿意外:“上回不是帶你們回去過一趟,怎麽又想去了。”

有星微微嘟嘴:“上次匆匆幾日,哪裏夠。這次我要自由行,到處走走看看。”

有鹿喝著清水,慢條斯理道:“沒有別的理由?”

有星使勁搖頭,有鹿便看著她,一言不發。

有星漸漸被看的心虛起來,突然一個聲音插進來:“大哥慧眼如炬,早猜中你心思。你就別裝了——你就是想去看望那個小白臉明星。”

有星馬上轉頭:“陳有漁!你少出言不遜!你才小白臉呢。”

有漁打著哈欠坐下,將一只足球放到身旁椅子上,低頭吃早餐。

這廂有星索性大方承認:“好吧,我承認,的確想去看費錦成。不過也不全是為了他。”除了費錦成外,她還想回桃源一趟,“也不知那邊修整的如何了,我想親自去看一眼。看完桃源,還要去幾個地方玩一趟,莉娜說,那些地方的風景特別美。”

有鹿卻說:“小小年紀,心思不用在學業上,學別人追星。”

有星咯咯的笑:“你現在講話的樣子,好像那些嚴肅的老爸。餵,你不要裝老爸啦。”她搖著他的胳膊:“我只是喜歡他演的角色,想看他本人一眼,又不會做那種腦殘粉,滿腦子只有明星,忘了自己的生活。我向你保證,只此一回,下不為例。你就讓我去吧,好不好?大哥,你最好了,你就答應我嘛。”

有鹿起先端坐著,誰知她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竟扯的他身體一晃,他穩住了,就說:“那讓孫叔陪你一起。”

有星叫道:“才不要。”

正好孫叔從外面走進來,她便道:“孫叔都多大年紀了,跟著我跑來跑去,一定吃不消,而且肯定煩不勝煩。孫叔,你說對嗎?”

孫叔不知前因後果,問清了吳姐,就趕緊附和著道:“對對對。有鹿你可饒了我這把老骨頭,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有漁也說:“出去玩,還帶著長輩在一旁嘮叨,還不如不去。哥,就讓我們兩個去吧,有我在,不會有什麽問題。”

有鹿卻道:“你才叫人更不放心。”

話雖這樣說,但兩雙相似的眼睛都期盼的看著他,不忍回絕。他只好點頭。

有星頓時歡呼一聲,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喜笑顏開:“這世上大哥最最最最最最好了。”

這下方有了心思吃飯。一會兒卻板起臉:“你怎麽只吃這麽一點。不行,再吃一些。”一面動手幫他抹果醬,一面說:“你胃不好,還不好好吃早餐,真是讓人操心。”又想起一事:“去迪拜,如果有應酬,不要喝酒,如果一定要喝,就叫蘇大哥替你,他酒量好。”她見有鹿不說話,就大聲道:“你聽到沒有呀?”

有鹿無法,只好回答:“聽到了。”

她卻盯著他:“光聽見不行,要一定銘記在心。”

有鹿點頭:“是,記住了。”

她滿意的點點頭,過一會兒,卻又不放心起來:“不行,我還是給蘇大哥打個電話吧,讓他這回一定要看緊你。”

她雷厲風行,馬上叫吳姐拿了電話來,撥給蘇柏州,對著電話滔滔不絕。其實都是些老生常談,估計蘇柏州早已聽的耳朵起繭,卻不敢掛掉她電話。他跟這邊的一桌子人一起,含笑耐心聽她絮叨。

有鹿對外冷峻嚴厲,威名盛傳,公司的員工,競爭的對手,人人聞其色變。在家中,吳姐孫叔也不敢太過托大,不敢真的對他嚴格。這麽些年,唯有這一位克星。別人不敢說的,她敢說。別人不能說的,她能說。也只有她能在有鹿生氣的時候,敢湊上前,三言兩語逗的他心平氣和。她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孩,身上有著被嬌慣著長大的種種缺點,但就因為這一點,都值得被周圍人縱容。有她在的地方,陽光同在,伴著流光溢彩的靈動,時刻充滿歡聲笑語。

她一貫伶牙俐齒,事關她大哥,說起來更是沒完沒了。有鹿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想起當初父母離世時,她與有漁還是小小孩童,站在他身後,緊緊拽著他衣袖,淚眼婆娑,怯怯的望著他,仿佛生怕他會丟下他們。如今一晃多年過去,當初在家族中的種種艱難,都已徹底過去,這一雙弟妹也長大成人。那個小小的女孩更是出落的拔尖,不知何時起,就變成了嬌滴滴又兇悍的模樣,居然常常振振有詞的數落他。

有鹿聽著,看著,心頭劃過一抹暖意,柔和的漫延於身體發膚每一個角落。

這一幕,這一刻,此後永遠不再有,永遠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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