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疑(二)

關燈
“你是說……假孕?!”她接過藥方,驚愕地看著我,隨之馬上釋然。“這確實是再好不過的方法。只是燕錦那裏……?”

我抿嘴一笑。默而不語。

宮裏的孩子要真能那麽容易生下來就不會憑空多出那麽多冤魂。

行宮之行很快定下來,隨行的人是皇後、莫容華、我、燕錦還有林蘊道。

還記得第一次去行宮的時候,現在想想,早已物是人非。我依然被安排在清雅苑,皇後也還是住著紫竹館。燕錦住的是靜安園,說是皇後的吩咐,要她安心養胎。行宮與皇宮的區別無非換一個地方賞花罷。莫如清與我住得近,常常來我這裏閑坐談天。

“宮裏的年歲愈發難熬。”莫如清一邊品嘗著進貢的葡萄一邊道。

“姐姐身居高位,又得皇上寵愛,何以有此噓嘆?”我問。

“沒有孩子終究沒有依靠。”

“有了孩子也不一定生得下來。”

她與我對視,不禁會心一笑。

“說起來皇後真是好運,當年難產依然能好好地生下皇子。”

聽她提起這個話題,我心裏的疑問又一次冒出來,忍不住接下去問:“聽聞皇後當年九死一生,連太醫都無能為力。”

想起當年的事,莫如清也陷入深深的回憶裏:“當時皇上聽聞竟在椒房殿外暈過去。可是後來皇後卻又奇跡般地起死回生。之後,一切都變了。”

“什麽變了?”

“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皇後好像有哪裏不對。她變得很善妒,很狠毒……但一切又是那麽理所應該,後宮裏有誰不狠毒呢?”

“其他的有什麽變化?”

她想了一會兒:“大病一場後,皇後臥病了有三個多月,再出現在我們面前只覺得消瘦與蒼白。後來……後來,好像她就開始蒼老得厲害。若不是厚重的脂粉覆蓋,會覺得她根本是四十多歲的人。”

“皇上都沒有過問嗎?”

“皇後平時脂粉抹得厲害,若不是有一次我無意間撞見,也不會知道她不施粉黛的模樣是那般……可怖。而皇上,皇上很少會去皇後那裏。”

“皇後迅速變老,性情也與從前不一致,現在又食人心養顏,我總覺得這裏面有什麽不對勁。”我一點一點分析,然後有一點一點地疑惑。

莫如清也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眼裏疑惑的光更甚。

“你是不是已經有什麽猜想?”她問。

我站起身,將開著窗戶合上,接著才走回莫如清身邊坐定。我看著她,眼裏煽動起一些詭異的,離譜的光。

“我懷疑椒房殿裏的皇後和藺華宮裏的不是同一個人。”

我的話音一落地,整間房間便顯得格外寂靜無聲。在長久的沈默的窒息中連心跳的聲音也格外清晰地躍動。灰塵凝固在聲音靜止的空當,徘徊不前的姿態彎曲出塵封密閉的形狀,濺出零星碎末揮灑在我臉上一點痕跡也不露。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如清臉上的表情都快凝固才緩緩發聲。她的聲音像從寂靜裏淘出的灰色沙泥,經萬千次河水沖刷浣洗以及無數遍風吹雨打的暴虐終於融化出一片沙啞的,如空洞一般的聲音。她說:

“或許你是對的。”

屋外一大片潮濕悶熱的蟬鳴聲淹沒掉屋裏無可奈何的驚嘆。外面的花兒年覆一年地開,可它們也年覆一年地雕謝。對她們來說,死亡是一種輪回。這些也正像極了後宮中的女人:對於後宮中的女人來說,死亡是一種輪回,輪回的不是時間,而是人而已。

燕錦的身孕已經快要三個月,等過了這個時間胎相就能大抵穩固。皇後也明白這一點,在這幾天尤為註意她的飲食起居,只差沒有直接搬去靜安園裏與她同住。皇後擔心燕錦的身孕是自然的,她需要燕錦來牽制住皇上,分去我身上的寵愛。然而她更希望的是燕錦的孩子能讓我徹底失勢。只可惜她想得雖高遠,但我又怎麽能任她擺布?

夏日花園裏的花總是萬紫千紅,生怕不夠太陽艷麗。我與莫如清正走著便撞上迎面回靜安園的燕錦。

似是畏熱,她只穿得少少,卻是這樣,稍微走一小段路也累得滿臉汗漬。

見到我們她仍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只是看我的目光中帶有的憤恨也真真切切。

我當然知道她對我的恨意,要不是我她也不會懷著身孕被關進冷宮,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煎熬。

“妹妹進來身體可安好?”莫如清問。

“多虧皇上與皇後娘娘照顧有加,嬪妾腹中的孩兒穩健成長著。”

字裏行間透露著皇後對她的多番照拂,不論是不是有心都是示威的行徑。

“皇上寵愛妹妹,自然什麽貴重的藥材都舍得。”莫如清接著道。

“只是若妹妹沒有當眾出言不遜,連冷宮之災也可免去。”我冷冷地在後頭跟上這麽一句。果真,當場便讓燕錦的臉色拉下來。

“還不是有人有意陷害?”

看出我們之間氣氛不對,莫如清連忙站出來擋在我們之間,勸道:“今日天氣甚好,不如我們姐妹一同游覽花園?”

“不必了,我還有事,不能陪伴姐姐。”她搶先一步說出口,言語裏不乏不屑與我相處的怒氣。她連與我說話都覺得難受,怎麽能忍受和我同游花園?

“是有人被揭開傷疤不能自處了吧?”

我冷笑。

“你說什麽?!”聽我這麽說她怎麽還能忍得住?現在的她可是皇宮裏數一數二尊貴的女人,連皇後都對她格外禮讓,連衣食住行都親手服侍。她怎麽能忍受我這位“舊仇人”惡語相向?!

“難道我說的有假?”我反問:“皇後照拂你是因為你腹中的孩子,而皇上也不過是可憐你身懷有孕才將你從冷宮裏放出來。你以為就憑你的容姿天賦皇上會對你傾心?真是笑話!”

她馬上就撲上來,狠狠抓傷我的手背,幸虧被莫如清與畫陵及時攔住,嘴上還不停說著:“你胡說,你胡說!”

被攔下來之後才覺自己的失態,但神色間絲毫不見悔意。

莫如清趁勢將所有宮人侍婢遣退,扶住燕錦道:“妹妹可千萬別動氣。”

我卻依舊不甘示弱:“你狡辯也沒有用。你以為皇上為什麽第一次見你會寵幸你?他只不過當你是替身而已!”

“你說什麽?!”

她眼裏的怒火重燃,燃燒得再熱烈不過。

“我說,”我直直地對上她的眼睛道,“皇上當你是替身,一旦你表現出一點不像就隨手將你丟棄,所以你才會進冷宮。”

莫如清在一邊道:“妹妹這話可不好胡說。”

我仍是肆無忌憚:“這件事整個後宮有誰不知道?姐姐還瞞著這個自以為是的小賤人做什麽?”

燕錦無所適從的神色正中我下懷,她顫抖著離開莫如清的攙扶,往後倒退了好幾步:“什麽叫後宮皆知?”

“你知道皇後為什麽要給你改名叫燕錦嗎?因為皇上死去的妻子的名字裏也有一個‘錦’字。你知道皇後為什麽會選中你嗎?因為你和那個人有著一樣的眼睛。你知道為何當日你知道拒絕一個封號皇上便大發雷霆將你打入冷宮?因為那是她的封號。後宮中不得寵的大有人在,不過被當作替身的可真少。”

她的臉色隨著我說的每一句話而逐漸蒼白,加灰。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不覆春日裏天真無邪,而是被一種名叫“絕望”的毒侵蝕得一幹二凈。這種毒素一點一點滲入她的四肢百骸,逐漸冷凍掉她所有熱量。一個女人要有多堅強才能接受自己一直以為的愛情其實不過是別人不要的東西?自以為是的驕傲已經封去後悔的退路,等到想要往後退開的時候才發現身後是一大片懸崖。她的驕傲與運氣已經足以將她推到最高,當有一天被人輕易推下來,這種傷痛才是最難忍受。而這一點我最能明白。

眼見她一點一點往後退,莫如清適時地伸出腳,讓她一步不穩踩在上面,一個趔趄便縱身掉進身後那片綠得鮮艷的美人眉草叢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