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仇恨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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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向憐茉,道:“你去把她的袖子撩起來。”

憐茉怯怯地依言做了,臉上竟有些恐懼。怕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我。

我從袖子裏抽出一把匕首,重重地劃在連碧嬈蓮藕般的手臂上,殷紅的鮮血配合淒厲慘叫聲落在她的羅裙上。這還是今日她特地穿上來見皇上的,可惜誰也沒顧得上看就被血染紅了。看著妖嬈的,鮮艷的血色,我的喉嚨冒上來成千上萬的惡心。

畫陵沖過來奪去我的匕首,大驚:“小主,這種事讓我來即可,你怎麽可以親自動手?”

我忍下喉嚨裏的不適,壓住內心的恐慌。

“我要親自動手,我要親自討回來!”

要在深宮中生活,我必得學會狠心,要學會波瀾不驚。這只是開始不是嗎?我怎麽可以害怕?這樣懦弱的我怎麽替姐姐報仇?

可是,心裏的另一個聲音卻在不斷阻止:曾幾何時,我還是孩子般的天真善良,如今卻要親手把一個人推入死亡的深淵?我怎麽會變得這樣狠毒?這樣蛇蠍心腸?

再也忍不住喉嚨裏的吐意,腹中湧起一大片連帶著的翻湧,叫囂著沖出喉嚨。而連碧嬈那張因為痛苦扭曲的臉在我眼前不斷放大。她眼裏的仇恨如滔天大浪簡直能將我淹沒。吐著吐著,我竟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憐茉伏在跟前,淚眼朦朧地模樣甚惹人心疼。我擡起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淚,引得她大喜,緊攥住我的手。

“小主,小主……”一聲一聲地喚著,其他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問:“我睡了多久?”

憐茉這才反應過來,忙回答:“小主自落霞宮暈倒後已睡了一天了。皇上一下朝就來探望,這不,才走不久。”

我坐起來摸摸她的頭:“我沒事。”

憐茉抿著嘴將頭靠在我胸口微微顫動。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怕我出事。

我又問:“她死了嗎?”

憐茉猛地擡起頭,淚光又湧上來,點點頭。我看見她眼裏的驚懼。也是,她和我一樣也才十五歲,怎麽見過那樣的場面?看我命畫陵掌她的嘴,又用匕首切她的膚,她定是怕了我。也罷,連我自己都會怕的事怎麽能勉強她鎮定自若?

狠下心腸是我必須學的一課,逃不開亦躲不掉。

我又問:“畫陵呢?”

憐茉眨了眨眼,“她在熬藥。我去叫她來。”

空曠的屋子裏開始只剩下我一個人。將手臂環起,卻愈發覺得可怕。手指上的血跡已不見了,可連碧嬈的臉卻一再地在我面前晃動,她的憎恨、厭惡、不甘開始充斥著我的腦海。她在向我張牙舞爪,她伸著枯白的手仿佛要來向我索命。脖子被累得難受,喘不過氣來。可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只是殺了一個該殺的人,我沒有錯!

這個時候,一雙手緊緊抱住我。我的臉觸碰到她潔凈的脖頸。她拍著我的背,緩緩道:“你沒有錯,你沒有錯……”

畫陵身上再熟悉不過的味道,很快就能使我安心。我擡頭看著她的臉,美目靈轉,柔和的輪廓在我眼裏投下淡淡的顏色。我抱緊她,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我問:“我是不是太殘忍?”

畫陵的手依舊在我背上輕拍著,她回答:“不,你是太善良,所以才會內疚。我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和憐茉。何況她本就該死。她那樣的性子在宮裏是如何也活不長久。你不過先別人下手。”

觸上她柔軟的目光我會覺得心安。

畫陵擡起手,理好我淩亂的頭發。她的手溫溫的,手臂上的傷痕還如雜亂藤蔓附著。她告訴我:“你很久沒哭了,這樣也好。有我在,你什麽都不必怕。”

“傾城醒了?”

遠遠地就聽到姜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心下一驚,好怕他看見我這副蓬頭垢面的樣子。可惜還未等我成功將自己塞進棉被裏,龍涎香味道已將我團團圍住。

姜玉一臉心疼地看著我,眉頭緊緊皺起,似是將人疼進骨子裏。他輕輕問我:“怎麽去一趟落霞宮就病倒了?”

我往他懷裏躲一躲,道:“忽見一個朝夕相處的姐姐成那副樣子,心有不忍。倒叫皇上掛心。”

他無可奈何地嘆口氣:“你怎麽如此善良?她不值得。”

善良?你若知道這件事的始末還會這麽說嗎?我雖不夠狠毒,但善良是再也回不去的。

將手臂環上他的脖頸,靜靜看著他:這個世間無雙的男子臉上有幾分憔悴,幾分疲憊,怕真是為我操心了。他見我直直看著他,忍不住舒下眉頭調笑道:“傾城看什麽那麽出神?”

我這才急急收回目光,臉紅了一大片。

他笑罷,對下面吩咐道:“把藥末拿上來。”

高立忙遞上一盒精致的藥末。我正想問卻見他打開來,裏頭是南海黑珍珠粉和珍璃翡翠碾合的粉末。他得意地欣賞著我吃驚的表情:“這是朕特意為你重新調配的。朕希望你快些好起來。”

南海黑珍珠和珍璃翡翠皆是貢品,世間罕見,就是皇宮中也不多備,而僅有的已讓上次的毒藥汙了。想來他為了這兩樣東西煞費苦心。心中暖暖的,又該如何不感動?

僅有熟練地用水將藥末揉勻,小心抹在我的臉上。我慌忙閃開,他卻牢牢定住我的臉。

“這些事讓畫陵她們來就好,怎麽能勞煩皇上親手?”

他溫和地笑著:“怕什麽?傾城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他的鼻,一一映在我的眼眸裏。雖然從來沒有愛過,但這一刻我卻能深切地感知體內對於他的渴望與眷戀。我甚至有想將他一輩子捆在身邊的愚蠢願望。

高立不適時的湊上來道:“皇上,藺華宮那邊說皇後的身子似是不大爽。”

姜玉的手滯住,連帶著面色也焦急起來。

我握住他的手:“皇後要緊,皇上且快去藺華宮。”

他看著我,然後吻過我的額頭。

“你真懂事,我晚上會過來。”

然後他的腳步隨著身後紛紛攘攘的聲音一一遠去,連帶著我那顆剛剛還跳動不已的心。

她們都說皇上最愛的是皇後。她們都這麽說。

香爐中冉冉升起的青煙也仿佛在垂淚不語。

那天晚上姜玉食言。他呆在藺華宮裏一整晚,那裏的燈暗去的時候我躺在叢槿殿冰冷的床上,閉上眼,滿滿的黑暗將我包圍。仿佛我剩下的,只有它們的憐憫。

既然配好藥,我的“弱膚病”也自然該好全,也理所應當地該去藺華宮裏請安。入宮為妃已兩月有餘,至今也沒能見上皇後娘娘一面,實在說不過去。於是今早我精心挑選一件暗花細絲褶緞裙,上身著淺色罩衫,門面上的妝容只用細粉勾勒勾勒,發髻上別起一支柳木長安鑲玉簪,既不顯妖嬈也不失莊重。

出門不過百步便撞見易羅襦與雁婉兒一行。她們兩個進宮以來還未侍寢,因此都仍是順常的身份而已。

“少使萬安。”

向我行完禮,易羅襦與雁婉兒竟就著禮跪在地上不起。我驚疑著,問:“兩位順常這是怎麽了?”

心下卻已經猜到幾分:當日,連碧嬈欺我太甚,杜璃助紂為虐,而她們兩個作壁上觀。如今我已躍然成為得寵最盛者,連碧嬈已經命喪黃泉,杜璃也連帶著失了勢,她們兩個地位都是最末,只要我有半分怨恨,她們都無法再後宮中安然求生。是以作出此舉。

“少使當日被惡婦刁難,我們未能略盡綿薄之力,心中有愧。本想著前來探望,可惜皇上下旨不許人打擾只好作罷。我們只知人微言輕,也幫不上什麽忙,只得日日在宮中為少使祈福,保佑少使的病況早日痊愈。如今見少使安然無恙,金體安康,心中欣喜,是以跪地還願。還望少使不要見怪。”

這一番話說得真是巧妙:袖手旁觀略略帶過,極言她們對我的關懷之情,好似我本應感激涕零。雖說這樣明顯的示好,但是見風使舵的人即使收為己用日後必然旁生枝節,何況我對她們的行徑極為不齒,若不是眾人皆在,我實在懶得搭理。

“順常言重。你們為本少使用心良苦,我心中再感動不過,怎會怪罪?”

搭上她的手將其扶起:“你們可是前往藺華宮?”

易羅襦點點頭:“想來少使也是了。不如一同前往?”

本倒是無所謂,我也便點下頭。

以前來宮裏探望姐姐的時候我只能躲在純玫殿裏,見過的也都是偏殿,而藺華宮之大氣華麗讓人卻有眼前一亮之感:偌大的盤嵐縵廊將宮殿圍住,廊道上精致雕刻著白玉鑲就的獅身,莊嚴不乏精美,於日光下閃著鱗次櫛比的光華,更將中間圍著的那座形似鳳凰於飛的宮殿渲染出不染世間塵埃的空靈。這座宮殿的存在宣誓了皇宮之中不是僅有富麗堂皇,卻也有著細膩出塵的一面。那些浮動的,隨著風的姿態恣意擺動的堂前牡丹,她們肥碩的花瓣洋溢著高貴不屈的神韻,每一朵都被人以最美麗的方式打開,以最豐滿的姿勢欣賞。它們堆砌出的青石鋪就的臺階通往的正是那座嵌在中央,如詩畫一樣不可觸及的宮殿——藺華宮。

一路上易羅襦熱心地向我介紹著在座的各位妃嬪。我粗略看了看,姜玉的後宮雖說規模足夠大,但稱得上位分的也不過寥寥數人,高位的更是只有皇後與丹砂夫人,再下來就是莫容華以及寧美人。其餘的,也就孟若水的長使與自己的少使之位。

說到孟若水,姜蟬忍不住往那邊多看一眼:那人曾在萍水相逢之際救自己於水火,可謂恩人。可是那邊卻一直無動於衷,連目光也懶得放過來一點。

我想了想:也是,如今我是與她分寵的人,她怎麽還能對我友善?

這個時候,丹砂夫人緩緩從殿外進來。

那女子美艷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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