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妙用心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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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恍惚著已修養四日。畫陵和憐茉硬是不肯讓我下床,只叫我好好修養。這天,孟若水再次前來探望。她走到我的床邊,雙眸帶著一貫的清冷卻又隱約露出點關切。此時我已能下床,便躬身向她行禮。她扶住我,目光掠過我醜陋的臉龐。但她的眼裏絲毫沒有鄙夷神色。

“這幾日多謝姐姐照拂我才能這麽快就好起來。”

她回答:“我不過知會內務監該如何侍奉主子。”

“這些日子以來,姐姐幾次三番救我於危難之中。這份恩情,沒齒難忘。”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宮裏還有好人的存在,也是我第一次說這樣真誠的話。但我知她受得起。

似是不習慣這樣溫情的場面,她冷冷地偏過頭:“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她的聲音清涼冷漠,雖然向別人施舍著溫暖卻固執得不知如何表達。這讓我想起語默——那個如玉般的青年,也不知現在他怎麽樣。該是一個人面對著巨大的落日沈默不語吧。

我沖她笑了笑,道:“妹妹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姐姐。”

她側過臉,淡淡道:“你是想問我為什麽幫你?”

我點點頭。

“只是看不慣別人恃強淩弱,再者,幫你於我不過舉手之勞。”

當真只是舉手之勞?為了我與連碧嬈結下梁子,這樣做對你只會有害無益。誰不知道宮中的規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怕是再親近的人,事到臨頭也只會各自飛。而你卻能對一個陌生人施以援手。你倒底是個怎樣的人?

“姐姐仁善,但妹妹還是想提醒姐姐,宮中人不像姐姐想得簡單。”

她忽地回頭看向我:“有何好懼?只是我行的正坐得端還需要怕些什麽?”

一身傲骨令人折服。可惜這宮中最不缺就是傲骨,最要不得也是傲骨。深宮內院本就是一池濁水,只要踏進來,又何談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可惜這些話她聽不進。她的外表雖然清冷孤傲,內心卻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未經世事渲染,仍是一派純潔無暇的模樣。

我點頭道:“姐姐說的是,妹妹受教。”

她見我已無大礙,坐了一會也便去了。

不一會兒畫陵端著藥進來。我忍著苦澀一口飲盡然後告訴她:“一會兒為我更衣。”

她似是有些擔心,著急問:“為何不等身子大好再去?”

我知她是擔心我久病未愈,現在又加新傷。但我不得不顧及分寸:距上次同皇上見面已經有五日,恐怕再下去,他會失去耐心。

“我來宮裏本不是為養病。”

這麽說著,屋子裏泛起一大片沈靜。

今夜,我著了一件淡青色流蘇羅衫長裙,上頭只繡出幾朵荷花,很是淡雅。發髻更是清楚,別一支翠玉簪子作點綴,臨著月光更顯楚楚動人之資,柔美飄逸之態。鉛華消盡見天真,眼波低處事還新。我悄悄走近芙蕖池,生怕打擾了荷花綻開之姿。短短五日,荷花已開得茂盛,讓人忽覺夏日已至。

輕盈踏入池中,嗅得衣衫盡是荷香,猶比西子三分懶。我捧著荷花放在鼻間,頓覺神清氣爽。攀折一朵,生恐弄疼了它。我欣喜地轉身,一個趔趄便撞入來人的懷中。他的身上透著淡淡的香氣。姐姐曾告訴我那叫龍涎香,是帝王象征。他長身玉立天資秀出,眉目流轉間便已讓人醉然。我假意氣極推開他,身後一滑卻又落入他的臂彎。我撅起嘴迎上他灼熱的目光,這個束發俊朗的男人竟讓我有幾分退卻。

我問:“你定是看守這芙蕖池的官兒吧?”

他不禁訝然。

看守芙蕖池的官兒,他怎麽從沒聽過有這等官銜?他挑眉笑我:“為什麽我是看這芙蕖池的官兒?”

我又一次推開他,幸得這次站得穩:“因為每次你都在這兒。若不是看守這兒,難道特意等我?”

他的目光依然離不開我,眼神中透著點欣喜與玩味。

我一早便猜到他定是日日在這兒等我,所以今日見到我才會這樣驚喜。

他略帶輕佻地問:“有何不可?”

話音一轉:“你還未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的眸子靜靜的,如一潭池水無風無波瀾卻沈澱出盎然的光芒。

“不是讓你猜嗎?再說,你不也沒告訴我?”

我篤定他不會說出自己的身份。權力越大身份越高的人就越希望身邊的女人不是因為他的權力與身份而愛他。

果然,他默不作聲。良久,他問:“你想知道?”

我朝他嫣然一笑又馬上板起臉:“不想。很晚了,我要回去。”

他迅速伸手拉住我的手臂,我第三次落入他的懷裏,那個寬大而又有力的懷抱。

他深深凝視我,想把我看入骨髓裏,呢喃著:“今次,我不會讓你再逃走。”

我的臉開始發紅發燙,也許與我吃下的藥有關。我盡力避開他明亮的雙眸,低聲囈語:“放開我。”臉上竟帶上嬌媚的紅暈。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揚起一抹邪佞弧度:“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我怔道:“你怎知我名字?”

他眼睛一亮:“原來你叫這個名字,果然再般配不過。”

我轉過臉不看他,“原來是猜的。”我低語。然後很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並不設防,整個人跌進水裏,我趁勢逃走。

我想:這世間也只有我敢把皇帝推進水裏。

直至跑回叢槿殿中,臉還是滾燙滾燙。不知是因為跑得太快還是因著藥力。我回過頭望著芙蕖池方向,想著皇上現在一定渾身濕透氣得牙癢癢了吧?姜玉,姜國至高無上的皇帝,現在一定在懊惱怎麽輕易敗在一個小女子手裏。我瞧了一眼手裏的荷花,這般嬌嬈地盛開著。

推開門卻撞見憐茉驚訝的臉。她盯著我,半晌啞語。我沖她笑笑:“怎麽還不去睡?”心中卻也一驚:憐茉雖是貼身丫環,但終究不如畫陵貼心,所以這件事我從未告訴過她。

她終於回過神:“我怕小主會不舒服,特地起來看看。可是房中卻不見人,正準備出門去找。”

心下一暖:“沒事,我只是采荷去了。”說著,將手裏的花遞給她,“早些睡吧,別累著了。”

叢槿殿裏只住著我一個人,位分不高,家世也不顯赫,是以侍候的宮女只有三人。之前被連碧嬈調走一個,其餘的活都得畫陵和憐茉她們兩人撐起。白日裏我便一個人呆在屋裏,隨意翻翻書,做做女工。一日雖不長但也不短。時常靜靜倚在窗口,帶著鬥笠欣賞窗外的風景。叢槿殿偏北,是個荒涼的地方,加上住在這裏的主人也是個冷門,往來的人愈發稀少,連宮婢都很難見到一個。想著想著會想到姐姐從前也定曾這般無聊慵懶,嫌日子太長又怕時間太短。

門被輕輕推開,我只隨意喚了聲:“畫陵?”卻無人應答。接著便是一股香味撲鼻而來。我一轉頭便看見了他——姜國的皇帝——姜玉。

我大吃一驚:“怎麽是你?”

他一臉笑意湊到我跟前:“為何不是我?你偷了我的荷花,我是來找你要回來的。”

我看著他無賴的樣子,一點也不像一國之君的舉動便忍不住偷笑:“真小氣,不過幾朵花也犯得著巴巴地來要?”

他也不惱,只問:“為何帶著鬥笠?”

我斜了他一眼,很是隨意地摘下鬥笠露出那張易了容後的醜臉,果真將他嚇了一跳。

我惡意逼近他:“怕嗎?”

他楞了一會兒,直直盯住我像是在想些什麽,答道:“不怕。”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真是我的真面目,不怕?”

他笑:“不怕。”

“可是我那麽醜。”

“美與醜本與面相無關,再說,朕,我覺得你醜得很可愛。”

我也定定地望著他的眼,深邃且清澈。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忙把他往外趕:“你一個大男人怎可闖進我的屋裏?那可是要殺頭的!”

“可是我不想走。”他慵懶地回答,面目被陽光染成一派清明艷麗之色。說一個男人艷麗真是不應該,何況他還是一國之主。但他卻偏偏能把艷麗和英俊融合得恰到好處,並迸發出一種別樣的、帶著毒藥氣息的美感。

“皇宮裏哪由得你想走不想走?”

被他的目光吸引,我甚至無法將一句話說連貫。

“我喜歡你啊。”他卻胡作非為地答了一句根本文不對題的話。但偏偏是那樣一句話被他那麽不經意地說出來能讓人心思紊亂,連面色也忍不住發紅,好似便這般沈溺在他給予的世界裏。

我迷迷糊糊地看著他,伸手撕下右頰的疤,除去額頭的胎記。

一個猝不及防,他便將我擁入懷裏。隨身的龍涎香愈發明顯,他沈穩溫熱的呼吸湊進我的耳朵,他問我:“為何要這樣?”

“因為我想找一個不只是因為我的美貌而喜歡我的人。”

他愈發抱緊我,將我的腰身貼近他肌膚。

“你可知道我是誰?”

我嫣然一笑:“知道,你是喜歡我也是我喜歡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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