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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回 厭紅塵惜春寄古佛 遇惡舅巧姐委劉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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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大病初愈,每日或在院中看著桃樹出神,或在房中盯著玉上的穗子發呆。王夫人見狀,很是憂心,便和薛姨媽商量,想把院中的桃樹砍去。

薛姨媽道:“姐姐考慮的極是,把樹砍了,眼裏不見,也許就慢慢過去了。”寶釵心中深知寶玉定不讓砍了樹的,且即便把樹砍了也無濟於事。因見王夫人等皆以砍了樹為是,自己也不好說什麽,只說還是先問問寶玉。王夫人也怕又生出事來,就去問賈寶玉。哪知寶玉一聽便極力反對,王夫人也只得罷了。

寶釵見寶玉如此情狀,也心知必得給寶玉找個事做,方能使他消磨時間、排遣抑郁,漸漸地放下。便對王夫人說:“姨娘所慮極是,目今寶兄弟病已痊愈,若每日閑坐反不好。莫若讓寶兄弟教蘭哥讀書,一則他兩人可把荒疏的學業理一理;二則寶兄弟有事可做,也不致整日憂悶;三則有蘭哥相伴,姨娘也可放心。”王夫人喜道:“我的兒,倒是你想得周全。我看他那樣,急得沒個主意,正不知怎麽才好。你這麽一說,倒是提醒我了。”說罷,就叫來寶玉,卻說訓導一番。又吩咐李紈,讓她準備賈寶玉和賈蘭一起讀書的事。

李紈一聽自是高興,忙去買筆墨紙硯做準備。幾日後,賈寶玉和賈蘭叔侄兩個便在窗下相伴,開始讀起書來。

寶玉本來神思恍惚,無半點心思,無奈賈蘭時時問東問西,也不得不和他講解。數日過後,倒自覺清醒了許多。王夫人見寶玉不似先前那般癡呆,自是高興,心中深謝寶釵。

寶釵見寶玉和賈蘭談講得頭頭是道,心中自是高興,不時過來為他叔侄二人添茶遞水。寶玉因見寶釵每日操持家中事務,還要做針線,如今又照顧他倆個讀書,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寶釵笑道:“這有什麽,不過是沏杯茶而已。只要你能安心讀書,姨媽和我們就都心安了。”

王夫人見寶玉已經漸好,每日和賈蘭用心讀書,心中喜悅,就和邢夫人商議,去大牢裏探望賈赦賈政。邢夫人也想起已有月餘沒去探望,遂和王夫人議定,次日去探監。第二天早上,邢夫人和王夫人坐了一輛車,寶玉和賈蘭牽馬,四人一起去了刑部大牢。掌燈時分邢王二人方回來,都很是疲憊,晚飯後早早就歇息了。

見賈政雖身陷囹吾,好在尚無大病;寶玉也身體漸愈,每日勤學,幾個月以來王夫人初次感到稍稍輕松了些。這日早上王夫人正坐著和薛姨媽說話,忽見尤氏急急地走來。二人見尤氏神色黯淡,又有些許惱意,不知為何事,忙讓她坐下說。

尤氏也不坐,站著道:“太太,姨太太,四姑娘吵嚷著要出家做姑子去,請你們過去勸勸,只怕還聽。我們剛勸了半日,不中用,還和我們惱了。”王夫人和薛姨媽一聽,吃了一驚,忙帶著李紈、寶釵、寶玉等一群人過東院來。只見惜春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邢夫人並眾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都不說話。

邢夫人等一見王夫人過來,忙讓座。大家在堂屋裏或坐或站,擠得滿滿當當。惜春見王夫人來了,忙過來請安。王夫人攜了惜春,在炕沿上坐下,道:“你嫂子已給我們說了。我們都沒有料到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如今雖然家業艱難,但總會熬過去的。入了佛門可就是一輩子的事,你還是要再想想為是。”眾人也都道:“二太太說的是,四姑娘還是要三思為是。”惜春道:“多謝姨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嫂子和各位姐妹的好意。我雖然小,但是前後經歷了這麽多事,我早已看破。如今我主意已定,必要出家,遠離這些煩惱,請你們不要再勸了。”

邢夫人面色淡漠,一言不發;尤氏早被惜春嗆白過幾次,嘆惜春不識好歹,心中欲不管,只是怕賈珍回來無法交代,便還是想盡力挽回。王夫人知尤氏的苦楚,便苦笑著道:“四姑娘這麽說,讓我們做大人的也很為難。”說罷,又看寶釵道:“寶姑娘,你們姐妹們素日關系好,你勸勸你四妹妹吧。”寶釵聽說,只得道:“這兩年來發生的事確實使人心灰意冷、迷惘無助,況四妹妹年紀又小,更是難堪世事。但如今最糟的都已經過去,諸事都在好轉,想來否極泰來也未可知,妹妹亦應往好處想才是;況且珍大哥哥又不在家,你如今若出家,大嫂子恐也難向你哥哥交代。妹妹還是三思為是。”尤氏聽寶釵說到自己的心坎裏,也忙說:“寶姑娘說的極是。你如今出家,到你哥哥回來,我怎麽向你哥哥交代!”惜春聽了無言以對,半日咬著牙道:“既然你怕擔不是,我也不給你添不是。我先在家吃齋念佛,等哥哥來了,我再削發出家。”眾人見她如此執拗,也都不知該說什麽,只得憑她去。

自此,惜春便每日在家念佛誦經。尤氏等也不去理她。

王夫人等勸完惜春,覆回西院來。走在路上,眾人默然無言,獨寶玉道:“四妹妹出家也挺好。”話未說完,王夫人忙道:“快休胡說!”寶釵聽寶玉突然如此說,轉頭看著寶玉,心中愕然。寶玉臉上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見寶釵看自己,忙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眾人剛走進院門,只見一個人迎上來給王夫人和薛姨媽請安,口內稱“姑媽”。王夫人一看,見是鳳姐兒的哥哥王仁。只見他破衣爛衫,滿面汙垢。問了他幾句,也是前言不搭後語,便把他讓到屋裏,命人看茶。一時擺上茶點來,王仁狼吞虎咽地吃喝。

王夫人和薛姨媽坐著和他說話。據他說,家族敗落之後,自己無處安身,便在一處米店做短工。如今米店關門,他便找了姑媽來。

王夫人一聽,心中悲戚,忙說:“既如此,你就在這裏住下吧。”王仁聽後,自是高興,忙謝過王夫人和薛姨媽,自此便在賈宅住下了。

這日早上,因賈寶玉和賈蘭正在讀書,王夫人便拿了幾吊錢,叫王仁出去買點米來。王仁接過錢,答應著去了。

李紈和寶釵忙著做午飯,等著拿米下鍋,可是左等右等,只是不見王仁買米回來。一直到了中午飯點,還不見王仁回來,王夫人只得又拿幾百錢給賈寶玉和賈蘭,讓他二人去找找王仁,順便買點米回來。

寶玉和賈蘭倆人出來,一路走了幾家米店也不見王仁的蹤影,問店小二,也都說沒見過這麽個人。寶玉和賈蘭無法,只得先買了米回來。

王仁直到吃晚飯時才兩手空空地回家來。問他買的米呢?他道:“在路上把錢弄丟了。”王夫人見狀,知他撒謊,但也不好說他。後來如是者幾次,王夫人便不再讓他出去買東西。

這王仁見一連幾天王夫人都不再使喚自己,買東西只讓寶玉和賈蘭去,便來找王夫人要錢。王夫人道:“如今不比以前,現在花的還是當日老太太留下的首飾變賣了得來的錢。她姊妹幾個每日忙裏忙外,還要為了幾吊錢做針織到三更天。”又道:“你每日無事,也該找個營生才是。”王仁道:“姑媽說的極是,我明兒就去找營生。只是今兒姑媽先給我一吊錢,我有要緊事。”王夫人見他如此說,便信以為真,給了他一吊錢。王仁接過錢便一溜煙的不見了蹤影。

接下來幾天王仁每日纏著王夫人要錢,只說已經開始在一家米店裏做夥計,只因工錢月底才發,自己累了要吃酒解解乏。要了錢便出門,吃晚飯的時候就跑回來。

這日寶玉和賈蘭買完東西回來時,老遠看見王仁和賈芹等三四個人正從一家賭場出來。寶玉忙拉賈蘭,賈蘭會意,止住腳步。只見王仁和賈芹勾肩搭背,隨著一夥人往前去了。寶玉和賈蘭遠遠地跟在後面,看王仁去哪兒。王仁和那幾人三拐兩拐進了一條巷子。寶玉和賈蘭也跟了過來,只見巷子裏有一扇大門,上書“醉春樓”,門口站著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已不見王仁等的蹤影。

原來賈王史薛敗落以後,族中那些原來游手好閑的紈絝子弟便生計頓失、衣食無著,不免流落市井。這王仁亦流離失所,只在賭博場安身。真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賭場中不乏臭味相投之流。王仁在賭博場混了幾日,便認得了幾個狐朋狗友,這裏面就有賈芹。這賈芹當日在賈家家廟裏掌管和尚道士時便日日招聚一幫匪類喝酒賭錢。及到賈府敗落,他索性領著一幫匪徒卷了鐵檻寺的燈燭簾幔逃走,換了銀錢每日照舊吃喝嫖賭。及遇見王仁,二人以親戚為名,便成了酒肉朋友。自此後,二人狼狽為奸,或坑蒙拐騙,或偷雞摸狗,混跡於賭場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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