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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回 悲紅顏身患難醫病 悼知己心沈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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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寶玉歷盡艱辛,跋涉幾千裏,終於回到家,卻因聞得林黛玉已經去世,即刻昏了過去。

王夫人等一面大哭,一面七手八腳地把寶玉擡進屋裏,放到炕上。眾人手忙腳亂地救治,又讓賈蘭趕緊去請個大夫。一時大夫來了,號了脈象,又問了原因,嘆道:“公子乃是急痛迷心,神魂失據,先靜臥一兩個時辰即可醒過來。”又道:“我暫且開一個方子,等公子醒過來後煎藥服下再看吧。”看罷,開了藥方,起身離去。

王夫人見寶玉昏迷不醒,坐在旁邊垂淚。薛姨媽勉強笑道:“姐姐不用太傷心。寶玉只是一時悲傷太過,大夫說歇息一兩個時辰就會醒過來,想來過一兩個時辰就好了。”王夫人啜泣道:“寶玉這幾個月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瘦成這樣。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家,還沒有說上兩句話,就又暈了過去,我怎能不傷心。”

彼時邢夫人、尤氏、趙姨娘、賈蓉媳婦胡氏等知道寶玉平安歸來,也都過來看視。別人猶可,趙姨娘和賈蓉媳婦見只有寶玉平安歸來,賈環和賈蓉卻沒有回來,心中自是忐忑不安。無奈賈寶玉昏迷不醒,只得在旁等著。

當下已是掌燈時分,賈寶玉還沒有醒過來,眾人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害怕。王夫人忙又讓賈蘭去請大夫。那大夫過來看視一回道:“公子一來傷心過度,二來過於虛弱。待我紮針試試吧。”便拿出銀針來按穴位紮上。過了一會兒果見寶玉眼皮動了一下,又過了一陣,微微地睜了一下眼睛。大夫道:“已無甚大礙。只是宜靜心修養,不可再受刺激。”

王夫人見寶玉醒過來,自是高興,忙喚寶玉的名字。只見賈寶玉呆呆地躺在,兩眼發直,別人叫他也不答話。大夫道:“公子本來身體就虛弱,況又經了這番刺激,宜先靜靜調養,暫且不要驚動。”診畢,留下些安魂丸藥告辭而去。

眾人見寶玉已醒,才放下心來。王夫人留邢夫人等在這裏吃晚飯。李紈、寶釵、平兒忙去做飯。

三個人一邊做飯,一邊聊寶玉和黛玉的事。李紈嘆道:“如今寶叔平安回來,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如果林姑娘活著該有多好!”又說:“官報也太荒唐了,以致釀出這樣的悲劇!”說著不禁滾下淚來。寶釵也不禁淚流滿面,道:“是啊,誰也沒料到會是這樣!”平兒見寶玉平安回來,不禁又想到鳳姐,一時又想到賈璉,也不禁滾下淚來。

三個人一面哭一面忙著做飯。寶釵洗菜,李紈切菜,平兒煎炒。在賈府遭難以前,三人吃飯都是現成的,那裏做過這些。如今不比以前,從做飯到洗衣,什麽都要自己動手。好在幾個月以來大家都已學會了做家務,故也都應對自如。

一時飯菜準備好,惜春在炕上擺了一張小炕桌,請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三人在炕桌上吃。王夫人也無心吃飯,只在桌邊陪坐著。地下擺了兩張方桌,尤氏、李紈等都謙讓一會,大家告了坐,方坐下。王夫人對邢夫人苦等道:“如今這時令,新菜都沒有下來,所以也不好買。大太太、珍哥媳婦,大家都將就著吃些吧!”邢夫人和尤氏都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這些。”

只見每張桌子上有三個菜一個湯,那菜都是蘿蔔、土豆等普通莊戶人家常見的;那湯也只是幹黃花菜雞蛋湯。

一時王夫人等吃完飯,過來再看寶玉,只見寶玉還是只安穩合目而睡。眾人把寶玉扶起來坐著。只見寶玉慢慢地睜開眼睛,只是面無表情,兩眼直直的。輕喚他的名字,也不見有絲毫的反應。寶釵端過一碗細米粥來,王夫人用小調羹舀著粥餵寶玉。把粥送到嘴裏,寶玉卻不知咽下,又順著口角都流了出來。如是再三,不但沒咽下一口粥,反流下許多口津來。王夫人不禁又心疼得直掉眼淚,哭道:“我的兒,你不要嚇娘。你好歹吃一點,說說話,好讓娘放心。”薛姨媽拿著手帕替寶玉揩拭,也不禁垂淚。邢夫人勸道:“讓哥兒先歇一下再吃吧。”王夫人見狀,也只得又讓寶玉躺下。

趙姨娘和賈蓉媳婦先聽說賈寶玉醒了,忙忙地過來,後又聽說癡呆不語,急得坐立不安。王夫人見趙姨娘可憐,也把素日之嫌惡之心減了幾分,對趙姨娘道:“坐下等會兒,過一陣等寶玉好些了,我慢慢問。”趙姨娘只得坐下,一面抹淚一面焦急地等待。

哪知直到三更時分,寶玉還是人事不省,只是直著眼躺在枕上,口角流津也全然不知。寶釵道:“這樣下去定然不可。悲痛郁結在心裏,爆發不出來,只怕會生出事來。得想個法子讓他哭出來才行。”李紈道:“此話極是,這樣不吃不喝地躺著,別的不說,餓都餓地受不了。”二人稟過王夫人,又讓賈蘭請了大夫來。那大夫見寶玉如此光景,也深知不妙,略一思索,又號脈紮針。這裏又足足忙了一個時辰。寶玉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寶玉哭得聲嘶氣竭,幾近昏死。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一面苦勸,也都哭個不住。直哭了一個時辰,寶玉方漸漸好些,嗚咽著問林黛玉的事。

王夫人見他哭得滿頭滿身的汗,眼睛腫脹,聲音嘶啞,不忍再說。寶釵心知這些事無論遲早必得告訴寶玉,不如趁現在一並都說出來,讓寶玉徹底痛哭一回,過後心裏倒容易漸漸過去。主意已定,便把林黛玉的事都說了。寶玉只覺渾身像被雷電擊中,大腦嗡嗡作響,身體麻木得沒有一點知覺,不禁癱倒在炕上,哭得死去活來。

眾人見寶玉如此形狀,也都經不住落淚,王夫人更是心疼,也大哭不止。寶玉痛哭了一回,終於哭不動了,只直著眼睛看著屋頂啜泣。又歇息了一刻,眾人扶寶玉坐起來。寶釵端來一碗粥,王夫人接在手中,一勺一勺地餵寶玉。寶玉木偶似的慢慢地咽了幾口,接著輕輕搖頭。

待寶玉又歇了一陣,王夫人因知尤氏、賈蓉媳婦和趙姨娘心下十分焦急,就輕輕地問寶玉道:“環兒和蓉兒去哪兒了,怎麽沒有回來?”寶玉直著眼睛,半晌喃喃地道:“都死了……”

王夫人問寶玉時,趙姨娘和賈蓉媳婦都探著身子,屏息聽著。半天聽到寶玉說了這三個字,二人都頓時神魂失據,哭得天昏地暗。趙姨娘更是站立不住,被李紈寶釵等扶到炕上。眾人見趙姨娘和賈蓉媳婦可憐,又勸解她們倆個。一時,賈蓉媳婦漸漸止住了眼淚,趙姨娘還是叫著賈環的名字,哭得如淚人一般。

尤氏含淚問具體緣故,寶玉又慢慢地說了幾句在沙漠中遭遇黑風暴的事。眾人想到賈環和賈蓉叔侄倆個,埋身荒漠,連屍骨都找不到,也不禁覆又滾下淚來。邢夫人讓尤氏和惜春等扶著趙姨娘和賈蓉媳婦回去歇著。趙姨娘哭天搶地,難以行走,只得先在另一間房裏歇息。惜春便攙著賈蓉媳婦往東院裏去了。

這裏眾人忙亂一回,方都漸漸散去。王夫人自在寶玉身邊守著。只見賈寶玉直著兩眼睡在枕上,面色黑黃,一聲不響。五更時分,寶玉發起高燒來,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上滑落下來,身上也濕的如淋了雨一般,繼而迷迷糊糊,人事不知。

王夫人急得直哭,忙讓賈蘭去請大夫。好不容易大夫來了,號脈珍視了兩盞茶的功夫方出來,嘆道:“公子積弱成疾,又哀傷過度,致心力交瘁,神思不清,恐非三五日能恢覆元氣。如今宜就湯劑,待癥候稍過再以參湯進補,外不可再受刺激,只好生靜養方可。”說罷,開了藥方,作辭而去。王夫人忙取了幾件釵環首飾,交與賈蘭,命他去變賣了,到藥店抓藥,再買幾兩人參來。賈蘭答應著去了,半日抱著幾包藥進來。李紈等忙去煎藥,不題。

且說賈寶玉半昏半醒,身熱似火,嘴唇幹裂,直躺了三天燒方漸漸退去,也能睡安穩了。只是往往滿面淚痕地從睡夢中哭喊著林黛玉的名字醒來,醒來必嚎啕痛哭。眾人見狀無不傷心落淚。

光陰似箭,轉眼又到暮春。賈寶玉病臥在床已一年有餘,如今方能下地行走。這日晚間寶玉向王夫人請示,要去鐵檻寺拜謁賈母和黛玉的靈柩。

王夫人見寶玉大病初愈,本欲不讓他去,無奈寶玉執意要去,也只得同意。次日早上,寶玉梳洗完畢,拄著杖慢慢地走出屋門來到院中。只見那兩株桃樹形容依舊,滿樹的桃花在晨曦中如火如霞,寶玉不禁倚仗悲戚,淚流滿面。

王夫人忙催寶玉道:“蘭兒他們兄弟三個還在外面等著呢,快準備去吧。”寶玉便慢慢地走出大門來。賈蘭、賈薔和賈蕓趕著一輛馬車在大門外等著,見寶玉出來,忙扶寶玉上了馬車,放下簾子。王夫人又囑咐了他三人一番,然後方心神不安地看著他叔侄四人出巷子而去。

且說賈寶玉等四人來到鐵檻寺大門前,安置好馬車,便一起進裏面來。鐵檻寺雖然依舊是樓宇森森、莊嚴軒峻,但淒清冷寂、了無人氣,已遠非昔日可比。庭院裏隨處可見一堆堆被風□□過的枯枝敗葉、紙屑灰塵,顯然很久沒有人前來打掃了;再看房屋,各屋的門雖尚鎖著,但是窗戶卻已是千瘡百孔,那窗戶紙已經破敗殆盡,一個個黑黝黝的窗格子像幽怨的眼睛一樣看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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