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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回 喜寶黛六月始結婚 悲寧榮五月已蒙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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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賈寶玉和林黛玉的婚禮定在六月二十六日,時間甚是緊迫,故賈府上下一片忙碌。王夫人因連日忙亂,體力不支,便把諸事托付與鳳姐,自己只思慮籌劃大事。鳳姐兒前後奔走,指揮倜儻,修葺花木、修繕房屋、置辦東西,更又計劃請客送禮等等事項,忙得一碗飯都得分三四次吃。好在“納采”、“問名”等禮數皆不用費時,故還算便宜。

轉眼已到納征之日,這日一大早,已有親友陸續到來。賈赦和邢夫人等給賈母請過安,便都過去招呼來賓了。薛姨媽也早已過來,在賈母房裏和賈母說笑。

過了約一個時辰,賈政和王夫人過來請賈母和薛姨媽。賈母便帶著薛姨媽等眾人一起往榮禧堂來。眾親友見賈母到來,忙給賈母等行禮問安。賈母答禮,和眾人一一見過。今日過來的多是賈家族人和走得近的親戚,故賈母讓了一回,便和幾個同輩的老人都在首席坐了。底下賈赦和邢夫人等男一起女一起依序坐著。賈寶玉的母舅王子騰因公務繁忙,無暇親來,只讓夫人前來參加外甥的訂婚大禮。

賈政見諸事已備,走上前來,含笑躬身向賈母道:“老太太,客人已來齊,禮物也已經備好了。”賈母道:“既然都已經準備停妥了,圖早不圖晚,那就開始吧。”賈政答應著,忙退下去。

第一項是“換貼”儀式。聘書早已準備好,盛在一個大紅錫盤內。王夫人起身走到桌前,端起盤子,捧與薛姨媽。薛姨媽接過盤子,上前奉與賈母。賈母含笑欠身拿起聘書,戴上老花鏡細細看了一回,又讓賈政讀了一遍,笑道:“今天總算把兩個玉兒的終身大事正式定下來了,了了合家上下的一大心願。無論是我還是老爺太太們,都很滿意,很高興!”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都含笑點頭稱是。地下眾親友早已起身,都齊聲給賈母和賈政等賀喜。賈母又道:“大家也都知道,一則林家已委實沒了人口,二則林姑娘自從她爹娘沒了以後,就一直在我身邊,一晃已經十幾年,早就是咱家的人了。所以按理說這些儀式可以免去。但是,我思量來去,該走的禮數儀式還是要走到。一來免得親友笑話;二來也圓了大家的心意。我為他二人的事懸了一世的心。好在臨了還算圓滿,不但老爺太太們和各位親友都很滿意,就是他兩個也是情投意合。兩個玉兒都是我的心頭肉,他兩個過得好,我就是咽了這口氣,也瞑目了。”賈母說到這裏哽咽住了。邢夫人、王夫人和薛姨媽等忙起身解勸。

賈母用手帕擦拭了眼睛,平靜了一下,略呷了一口茶,笑道:“今天把他兩個的事定下來,就不用我再懸心了。我也老了,該安安穩穩地過幾天舒心日子了。”頓了一下笑道:“下面我們看看彩禮吧。忙了這大半年,該準備的也都準備齊全了。趁著今日眾位親友都在,大家一起瞧一瞧吧。”

賈珍聽說,忙出去吩咐。沒半盞茶的功夫,賈珍進來報說,禮物已經擡來了。賈母笑向眾親友道:“我們一起出去看一看吧。”

地下眾人都答應著,立起身來。賈母扶著鳳姐和鴛鴦的胳膊緩緩地站起來,讓著王子騰婦人等,大家一起往大廳外面來。

才出大廳門口,已見珠寶燦爛、錦緞輝煌,各色物品沿著甬道擺放得足有百十步遠。賈母和眾人邊走邊看,擺在最前面的是手鐲、項鏈等首飾,有金銀的,也有翡翠的,一件件熠熠生輝,燦若明霞,共用十六個大紅瑪瑙盤子盛著。接著是金銀元寶和錁子,金、銀,大、小都是分開放的,光燦燦地一大片,共十六大箱。再接著擺放的是衣帽穿戴等物,都用大紅紗包袱包著,共三十二大箱。後面的箱子裏裝的是綾羅綢緞,疊放的整整齊齊,亦是三十二箱。再後面是祭品、囍餅、古董、字畫等等,烏壓壓地占了半條甬道,也不能細記。每個盤子和箱子上都紮著大紅花,貼著喜字。

眾人一邊看一邊“嘖嘖”稱讚。王子騰的夫人笑向賈母道:“可見老祖宗有多疼兩個孫子了!金銀珠寶之多且不說,單是那些古董字畫,就已經是價值千萬了。那很多古董和字畫我都沒有見過,今兒算是大開眼界了!”賈母笑道:“舅太太過獎了!舅太太什麽珍奇異寶沒見過。不要說這些沒處撂的古董,比這好的,舅太太都不知見過多少了呢。”眾人都大笑起來。

賈母和眾人細細地看了一回,直看了有一頓飯的功夫。賈政和王夫人等怕賈母勞累,都勸賈母回到廳上休息。賈母也覺得有點乏困,便笑向眾人道:“恕我老了,走一走就犯困,不能相陪了。你們慢慢看吧。”眾人都請賈母回廳上歇息,賈母便回到榮禧堂。

賈母在廳上歇息了一陣,就有賈珍進來請示開宴的時間。賈母道:“這裏的事已經辦完了,就準備開始吧。要不然到了中午又熱。”賈珍連答應幾個“是”,忙退出去張羅。

宴席早已齊備,賈母帶著眾人入席。當下眾女眷在裏面席上,眾男丁在外面席上,大家觥籌交錯、喜氣洋洋,直到下午方歡宴畢。

自此賈府眾人更為忙亂,王夫人和鳳姐自然是忙上加忙,每日請客送禮,迎來送往,應接不暇。賈政因公務繁忙,每日早出晚歸,根本無暇處理家事。

這日晚間,賈政回到家,未及喝茶便匆匆往王夫人的屋裏來。王夫人站起身來迎接賈政,見賈政氣色大不似往日,方欲問時,賈政道:“讓眾人都出去。”王夫人忙讓眾丫鬟媳婦都出去,也顧不得沏茶,問賈政發生了何事。賈政坐在炕上,低著頭一聲不發,半日嘆了一口氣,悄悄對王夫人道:“有人暗地裏參了尊兄一本。據可靠消息,皇上已經開始派人暗中調查尊兄。此事關系重大,朝中知之者甚少。我暫時也只知道這麽多。”王夫人一聽此話,如五雷轟頂,跌坐在炕沿上。賈政急道:“此事關系非常,只說與你知道,萬不可洩露出去。你暫且也不必如此驚慌,朝中不睦之人暗中參奏,也是常有的。尊兄一來無甚大過,二來身居顯位多年,樹大根深,想來會化險為夷。”王夫人聽賈政如此說,雖有些許寬慰,但也覺得氣短胸悶、心驚肉跳,晚飯也沒有吃,就早早睡了。

賈政在書房裏來回踱了半天步,不是長籲就是短嘆,至二更時分方回到趙姨娘房中歇息。

第二天早上王夫人掙紮著過來給賈母請安。賈母見王夫人面色蒼白、精神短少,只當她生病了,道:“想是這些日子太過勞累,積勞成疾。回去請個大夫好好看一看,調養調養。大事在前,可不能病倒。”王夫人答應著,勉強坐了一陣,便回來了。也不讓人去請大夫,每日只在房內將養。

王夫人病倒,鳳姐自然是更為忙亂,每日從早到晚連一刻歇息的功夫都擠不出來。因寶黛二人的大婚之日日益臨近,鳳姐只得強打起精神,掙紮著內外照應。

賈政久在官中,對風吹草動分外敏感。今見朝中若幹大員相繼落馬,便覺山雨欲來,心驚肉跳,因更加勤慎肅恭,又和賈赦、賈珍、賈璉計議,要分外留心,小心行事。賈政等在外面具小心翼翼,及回府後又強作歡顏、故作輕松,都怕賈母等擔心。

賈璉出了一次遠門,回來整日悶悶不樂。鳳姐見賈璉不自在,也不知是為何事,問了幾次,賈璉也是含糊應承。這一日鳳姐見賈璉回家早,便親自傳了一桌酒饌,和賈璉對坐著燕飲。平兒在旁邊陪著。三人正在吃喝,忽見豐兒進來報說榛兒來了。平兒忙起身出去。賈璉一邊飲酒一邊問:“榛兒?可是香菱的丫鬟?”鳳姐點頭,一面慢慢地吃著東西。賈璉還欲說話時,只見平兒急急地走進來,道:“剛榛兒來說,香菱妹子沒了。”鳳姐正嚼著一塊鴨舌,聽到這話,忙把鴨舌吐到一個小盤子裏,道:“前兒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說沒就沒了!”一面說一面忙站起來。平兒端過漱口水,鳳姐兒漱了兩口。豐兒和小紅已捧著臉盆和毛巾等著。鳳姐胡亂洗了兩把,擦了擦手,帶著平兒急急地往王夫人房裏來。王夫人得知此事,嘆息一會,便讓鳳姐兒過去勸慰薛姨媽。

鳳姐兒來到薛姨媽所住的小院,院子裏靜悄悄的。轉過一道影壁,上首就是薛姨媽的房間。寶釵已經掀簾出來了,把鳳姐迎進屋內。薛姨媽坐在炕上,方擦拭了眼淚,見鳳姐進來,忙欲讓。鳳姐兒緊走幾步,扶住薛姨媽。

鳳姐兒給薛姨媽請了安。薛姨媽也問賈母和王夫人可好。二人寒暄過後,說起香菱,薛姨媽的眼淚又下來了,道:“我覺得對不住那孩子。早年把她給你大哥,原想著你大哥能好好對她,沒承想那口子又容不下,鬧得雞飛狗跳。後來以氣帶病,就鬧下個病根。捱了這兩年,還是沒了。”鳳姐兒一邊拭淚一邊勸道:“姑媽也不可過於悲傷,人已經沒了,再傷心也無益。況且姑媽的身上也才剛剛好些,還是保重身體要緊。”薛姨媽嘆口氣道:“那孩子也是命苦,打小就被人牙子拐賣出來,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後來和你大哥在一起幾年,也因身體不好,終歸也沒有留下個一男半女。”鳳姐兒嘆道:“是啊。要是留下個一男半女也好。”

薛姨媽和鳳姐兒哭一回,嘆息一回,開始商量著料理後事。因如今家中大事也多,故二人都想著從簡盡快辦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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