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篇2

關燈
☆、回憶篇2

? 施燃突然變得很沈默,確切的說是很早就開始變得有些安靜,然而現在卻是沈默。

沈默到可以什麽都不做,只是對著窗外發一整天的呆,連同思維也一道沈寂下來。一個多動甚至暴力的孩子突然沈默得仿佛消失了一般,多少讓人有些不適應,是一種怎樣的不適應呢?卻又說不上來,是該慶幸這世上少了一個禍害還是該可憐這世上又多了個傷心人?

書桌上的那張鮮艷的省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從寄回來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施燃甚至很多次想要去撕掉它,卻連那樣做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吧,它也不會長腿跑過來打擾我,就讓它那麽躺著吧。

安葬完父親後,整個暑假他哪也沒去,只在那百來平米的空間內活動,有時候甚至忘了吃飯、洗澡甚至睡覺,而有時候又蒙頭睡上幾天幾夜。

他的母親曾媛忍受著喪夫之痛一邊還得加班加點地工作,只為早日還清那筆可觀的債務,現在還要分心去照顧有些失常的兒子,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而這樣的後果絕不是她再能夠承受的。

施清羽,施燃的父親,曾媛的丈夫,四十歲不到就當上了副處級幹部,這才四十出頭,眼看又要升遷,在天-朝的官場算是年輕有為了。算不上什麽百姓父母、再世青天,何況斷案斬人的活計也輪不上他;此人很有為人處世的智慧,知進知退,很聰明地循著圈內的明規暗則前進,步步為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仕途輝煌、平步青雲的人生藍圖一眼望去坦坦蕩蕩,怎奈人算不如天算,竟就這樣倒在了長征路上。

都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人都這樣,事情沒臨到自己頭上總是覺得遙遠而虛幻,而施清羽就為踐行這條真理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就一次因公務錯過了一年一度的體檢,為之後的悲劇埋下禍根,之後,施清羽以自己身體一向很好為由沒有單獨去醫院體檢。半年後,突然出現頭暈、嘔吐等不良癥狀,一查,不得了!腎衰竭了都!這人不過四十出頭,正當壯年,怎麽說衰竭就衰竭了呢?可要這麽說,現兒童都能得癌癥,怎麽一個四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就不能得個腎衰竭了?

這衰竭也是有個過程的,要是當初體檢時查出點隱患來,也不至於這麽嚴重,可已經是既定事實了,現在說啥都白搭,當務之急就是治唄。

要擱一般人身上這病情也不至於惡化得那麽快,壞就壞在施清羽這人天生就一勞碌命,忙完工作忙應酬,忙完應酬還得忙著管教那操蛋兒子。

你說這人吧,還真不是啥事兒都能玩得轉的,施清羽在工作上那叫一個殺伐果斷、雷厲風行,手下信服領導賞識,戰場一轉,卻楞是拿自家那混不吝的小子沒轍。

施燃這倒黴孩子打從穿開襠褲起就沒讓人省過心,崇尚暴力、胸無點墨,四五歲就對各種武術著迷。好嘛,聽說真把興趣當個事兒來學往往會起到反效果,施清羽這麽一合計,結果還真就給報了各種武術班,今天跆拳道,明天空手道,後天再來個散打,一圈下來,嗬!那小子的熱情非但沒滅,反倒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那可不,別人學這不過圖謀個段位,花拳繡腿的也就防個身,唬唬人罷了,到他那就是一李小龍再世了,還特麽特沒武德,但凡讓他不爽的,掄起拳腳就是一頓暴揍,遇上打群架,扮演的永遠是先鋒角色,總之,從來不缺實戰,有機會要打,沒機會,創造機會也要打。發展到後來,武術班的師傅都怕了他,委婉含蓄地說:“施燃同學,你可以出師了。”雖然有那麽點不爽,可想想也的確如此,武館、道場的同門兄弟姐妹們那些三腳貓在他眼裏根本不夠看,就連師傅們,用他的話說,就是缺少最重要的殺氣啊,殺氣!

總之,多年來,施清羽同志總是無奈地時刻做好給這位祖宗擦著屁股的準備,收拾的爛攤子不知凡幾。這是還小,一想到再過些年,來個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施清羽就覺得腦細胞在指數式死亡。

雖說孩子的路得自己走,可論哪個當爹的真當上爹了不希望給孩子最好的未來?本想著自己披荊斬棘開出條血路來,將來孩子走上這條道也能坦蕩點,然而十幾年來,那小子楞是把他這當爹的老心中最初的那股豪情壯志磨得渣都沒剩下。

曾經有人開玩笑說,你們家當爹的名字裏一個水,當兒子的名字裏一個火,水火勢必不能相容啊,這名字得改!施清羽後來偶然想起這個玩笑,突然覺得沒準還真就這麽回事兒,這小子生來就是克他的。可就算真是克他的又怎樣?他就是把刀子給他,說:“爸,把你的心掏給我。”他覺得自己也是願意的。

施清羽確診的那天,施燃剛打完一場架回來,開門就見曾媛在家匆匆收拾東西,施燃有些納悶,他老媽平常這點不是該做晚飯了嗎?好奇地問她出了什麽事,曾媛轉身看他,表情有些呆滯,似乎想了很久才確認眼前的是自己的兒子。施燃看到母親表情的那一剎那嚇了一大跳,那是他從沒在自己母親臉上看到過的表情,那感覺就像,就像靈魂被抽空了一般。

“你爸生病了,在醫院,我,我給他送點東西過去。”曾媛的聲音有些顫抖。

“生病?什麽病?爸的身體不是一向很好的嗎?”施燃錯愕。

“住幾天院就會好的,會好的。”喃喃自語般,轉過身繼續收拾。

施燃意識到問題很嚴重,他有些不知所措,想要看到他的父親,看到他那高大偉岸的父親,看到他失望的、生氣的、恨鐵不成鋼的、寵溺的表情。只要讓他看到他,確定他還安好,那麽,他會乖乖聽話,好好讀書,他會盡全力滿足他的一切願望,只要他還安好。

施燃一面在心中默念只是虛驚一場,一面又止不住胡思亂想,不行,必須親自去確認一下。他走過去,制止了母親毫無目標的所謂收拾,說:“媽,我們去醫院吧。”

兩人來到醫院時已過了探視時間,施燃隔著玻璃看到父親蠟黃憔悴的睡臉,心中一陣抽痛,他甚至不記得上次認真看父親的臉是什麽時候,或許他從來都沒認真看過父親的臉。此刻看來,即使帶著病態,卻也難掩那骨子裏的儒雅和英氣,那張臉無疑是英俊的。

在施清羽初涉官場時,那張臉就沒少給他帶來非議,嫉妒也罷,諷刺也罷,他毫不介意,外貌於他不過一副父母賜予的皮囊,不會成為他獲得認可的工具,他所做的不過默默積蓄力量,直到某一天,別人談論他時不再是:“就是那個某某啊,長得跟個小白臉似的,工作嘛……”而是:“哦,那個某某啊,相當有手腕的,嗯,長得還那麽出眾。”

人們意識裏總是兒隨娘女隨爹,然而,施燃卻是極像他的父親,雖然他自己從不覺得,但總有第一眼見到他的人會說,你是施清羽的兒子吧,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每當這時,施燃只是撇撇嘴,不置可否。現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將目光停留在父親臉上這麽久,忽然,像是一個糾結了許久的謎底終於得以解開,心中無比釋然,是啊,自己從不認真看那張臉正是因為太過相像,就像每天早晨面對鏡中自己的臉,他也不會過多停留,因為那就是自己,因為太過親近而忽略。

施燃覺得有些悲哀,這是他很少會有的情緒,他在想,自己這麽些年成天打架鬥毆、胡作非為、結交狐朋狗友究竟是為了什麽?此時看來,這些行為豈止是幼稚,根本就是愚蠢。

他想起前段時間父親老在他耳邊叨叨的關於升學的事,甩甩頭,重新將目光對準那張憔悴的臉,心中莊重地承諾著。

病來如山倒,由於長期過勞,且發現不及時,施清羽的病情惡化的速度有些難以控制,到最後腎臟的功能幾乎完全喪失,已是尿毒癥晚期。每周幾次的透析不斷消耗著金錢和他的元氣,接二連三的病危通知不斷挑戰母子二人脆弱的神經。

施燃便是從那時開始變得很安靜,不再生事,拒絕任何人的邀請,他開始斷絕與從前的一切聯系,並試著在課堂上保持註意力集中……這些做起來很不容易,就像抽了十幾年鴉片的老煙鬼戒煙般難捱。然而,他必須要做到,因為他必須堅強,從前他以為堅強就是打架的狠絕與不怕死,可以流血但不可流淚的男子漢氣概;現在他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堅強,那就是,可以為最重要的人舍棄一切,滿足一切。

施燃知道父親為他存了一筆上大學的費用,其中還包括準備這次升學的擇校費,雖然到最後父親對他能上大學已不抱任何希望。現在他想做的就是將這筆錢留給父親治病,然後自己能體面地正常地升學。

每天下午一放學他都會飛奔到醫院,直到看到那張形容枯槁的臉依舊露在白色床單的外面,一顆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在父親做完透析,精神比較好時,他就會告訴他自己今天又弄懂了哪條定理,記住了哪幾個單詞,這次的考試又有了多大的進步雲雲。施清羽總是帶著寵溺的微笑安靜地聽著,對禍兮福所倚這句話有了更深的感悟,有時他會想,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你努力了十幾年想要改變的東西,卻因你一次無心的過失而如願。不過這樣也好,倘若自己真的不行了,至少能在最後一刻對這孩子的未來抱有信心。

施燃開始做噩夢,他記不起夢見了什麽,只是每次醒來都能摸到滿臉的淚水,他安慰自己,夢與現實總是相反的,所以爸爸一定會好起來的。然後,將自己的學習計劃表排得越來越滿。

印象中自己好像壓根就沒認真聽過一次課,文科還好,識字就成,理科環環相扣的東西,讓他有些吃癟,於是倒騰出小學的課本開始惡補。這人一聰明,學什麽都是一通百通,短短兩個月,施燃的成績突飛猛進,尤其是理科課程,老師們都暗暗咋舌,這小子是打雞血了還是受啥刺激了?不過總歸是好事,老師也樂見其成,經常刻意去輔導他。

施燃對日漸虛弱的父親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爸,如果我考上了省重點,你就一定要好起來。”雖然知道這話沒啥邏輯,但他不作理會,他只想聽到父親肯定的答覆。

“好。”施清羽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吐出這個字,笑容裏有苦澀,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絲深藏的歉意。

轉眼過去了近半年時間,施清羽病情反覆,總體上卻還是往衰落的方向滑去,不斷的透析,各種藥物,等待著腎-源,原本不多的積蓄早已耗盡,眼看著山窮水盡,又從兩家親戚那東挪西借。雖說抗擊病魔得有好心態,可他卻怎麽也無法保持好心態,尤其是一次施燃說要取自己的一個腎給他,當場就被送進急救室,從此施燃再也不敢提這事。

一個多學期的努力,成效卓著,施燃的成績很快躋身班級前列,如果不是英語底子太過薄弱,成了最短的那塊板,甚至能躋身年級前茅。

中考的前夜,施燃隔著重癥監護病房的玻璃看了父親很久,心中默默祈禱一切順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