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往

關燈
? 據施燃發過來的地址,孔弈秋驚喜地發現自家不遠處的一個公交站臺竟有車可以直達。由於興奮過頭,孔弈秋同學卻忘了這世上還有個叫做“上班早高峰”的時辰,在車上被擠得苦不堪言,這倒沒什麽,要命的是滿車的各種早餐味、汗味、體味和劣質香水味,孔弈秋仿佛能夠看到空氣中漂浮著的五彩繽紛的液態顆粒,公車經過一道噴泉,他甚至產生跳進去洗個澡的沖動。

終於到達目的地,孔弈秋長長地舒了口氣,上一刻車上的嘔吐感連同此刻布料附在皮膚上惡心的黏膩感全都因喜悅而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找到懸掛在二樓處道館的匾額,輕快地走了進去。

這是個面積中等的道館,孔弈秋站在門外有些躊躇,他看到有小孩在練習,視線再往裏,找到了那個心中無數次溫習的身影,此刻正身穿白色道服,系著黑色腰帶,赤足站在一群孩子面前,表情認真地和他們說著什麽。那畫面讓孔弈秋舍不得移開眼,眼神中七分癡纏三分哀怨。

“你來了,快進來呀!”施燃看到門外的孔弈秋,原本組織好了的要跟孩子們講解的話瞬間落地摔碎成了渣。

“啊?我,我進去不會打擾到你們嗎?”孔弈秋趕緊移開視線。

“怎麽會?快進來吧。”施燃笑著朝他走過來。

孔弈秋條件反射地繃緊神經,盯著那具修長的身體,只覺得大腦有些供血不足。

施燃來到他面前,微笑著很自然地將手臂搭在他肩上,男生之間勾肩搭背太過稀松平常,但孔弈秋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地僵硬起來,心中叫苦不疊。

施燃很緊張,一個多月沒見的那個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現在門外,想要擁抱他,他想,當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在向他靠近,想要觸碰他卻又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於是,像熟識的好兄弟那樣搭著他的肩膀,手臂下傳來的僵硬感讓他有些迷惑,卻也未做深想。

“給大家介紹下,我同學兼好兄弟,孔弈秋。叫哥哥。”

“哥哥好!”孩子們異口同聲道,孔弈秋有點囧。

施燃向那群好奇寶寶介紹著他的“愛人”,恍惚間好像他們真的已經在一起,而自己正向一群朋友介紹說:“嘿,這位,我喜歡的人,我的愛人。”心口仿佛淋上濃膩的糖漿,甜到發齁。

施燃給孔弈秋安排了個觀看的位置,一邊努力回憶著該講解的內容,一邊還得安撫那不安分的心跳,結果還是沒能扛住可恥的私心。在喜歡的人面前扮演著一本正經的人師形象,感覺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橫陳人前,任他拿著放大鏡在身上找尋著哪怕一丁點的瑕疵。好吧,我承認我不夠淡定,於是耍了一套動作,宣布你們接下來就練這個吧。

孔弈秋開始還擔心施燃會察覺到什麽,後來看著看著就忘了一切狗屁倒竈的事兒,真是帥呆了!他想,我怎麽可能不喜歡他呢?求而不得固然是種莫大的悲哀,好在我還能帶著朋友、哥們的保護色靜靜的在一旁看著你,我們就還有某種聯系不是嗎?生命本就殘缺。

午飯時間,施燃向孔弈秋介紹附近的一些飯店,詢問他的口味偏好。孔弈秋不知該如何拒絕,猛然想到上午可疑的表現,脫口而出:“我有潔癖。”

施燃停止了喋喋不休,疑惑的看著他。

孔弈秋一咬牙,算了,索性來個快刀斬亂麻,“我,我有潔癖,我害怕和別人共用餐具,也不喜歡別人碰我。”默默將“除了你”三個字藏進心底最深處。

“哦,是這樣啊。”施燃楞了半晌才幹巴巴道,原來是這樣啊,那麽,想起自己無數次幻想著撫摸他、親吻他,突然覺得站在他面前的自己是那麽的齷齪不堪。

“那,總不能餓肚子吧。”施燃強忍著心中的煩躁,硬擠出一個無礙的笑臉。

“就去快餐店吧。”孔弈秋不敢看他的臉,怕洩露了眼底的哀傷。

午餐孔弈秋吃了半個漢堡,他極少吃這種快餐食品,倒不是因為健康問題,而是衛生問題。他對家裏的飲食要求很嚴,廚師必須全程戴著一次性手套和口罩,總之不能沾上任何人的體-液,他爹媽雖然無奈,卻還是滿足一切要求,反正有錢折騰。

施燃看著他咀嚼吞咽時不情不願的表情,著實有些心疼。這樣一來是不是自己就該徹底死心了呢?如果知道自己想要吻他,他一定會惡心到想吐吧,可是,還是放不下,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放下?不是早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嗎?現在不過更加確定而已。只是以後應該保持更遠的距離吧,沒關系,雖然煎熬,但沒關系,至少現在還能看著他,等到畢業之後,這場苦澀的單戀就該結束了吧,在那之前,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個瞬間才是最重要的。

孔弈秋吃完飯就回了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這樣,就算自己有什麽奇怪的反應也比較好蒙混過關了吧,但心中卻隱隱的痛,是自己斬斷了最後一絲幻想的可能。

之後的十多天裏,孔弈秋隔三差五地會去道館轉轉,心情不再像久別重逢後激動得難以自持,只是靜靜地在一旁看著他,然後隨便閑聊幾句,到了飯點,揮揮手說:“我回去做飯了。”施燃很驚訝,這種大少爺還會做飯?但想到他的潔癖,也便了然。

潔癖者大致分兩種,一種是理論巨人實踐侏儒,對別人百般挑剔,卻從不自己動手;另一種人則樂於自己動手。孔弈秋就屬於後者,家裏的衛生都是保姆包辦,除了他的房間,其實他也不是喜歡當勞模,只是不放心,自己的東西不喜歡被被人沾染。

他可以忍受不整潔甚至灰塵,卻絕對無法忍受他人的分泌物,而施燃卻打破了這個絕對,他想,可能只是思想上接受罷了,真要付諸行動身理的反應說不定也還是一樣,但他無從驗證。

孔弈秋一個人呆在偌大的宅子裏,偶爾整理下房間,餓的時候隨便做點什麽,他不挑食,只要幹凈就好,閑暇時看看書,想想施燃……以前這種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時光應該是最愜意的吧,而現在他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麽?少了點什麽呢?其實心裏是清楚的,只是永遠都無法得到罷了。

別人眼中,他的人生近乎完美,這世上太多人終其一生追求的財富、外表,他生來不缺,而通常世家大族最難得的家庭和睦,在他的家庭中卻得到了完美演繹。太過輕易得到的東西往往都不會有多強烈的守護欲望,擁有的東西他並不見得有多喜歡,卻也不討厭,除了奇怪的潔癖外,他甚至不覺得自己會有什麽喜歡或討厭的情緒,這裏有一張鈔票,那麽,它就是一張鈔票,不會喜歡它,亦不會厭惡它。

錢嗎?他從來不缺,就算是理財賺錢,在父親的教導下也一直做得很好,沒有負擔沒有刻意,就像吃飯的時候,別人說,請把那只盤子遞給我,然後就遞給他,只是一個行為罷了。

外貌嗎?他從來都沒有刻意去觀察自己,從頭到腳一切都交給母親,只要不是太誇張,他一向都隨她怎麽弄。

朋友呢?第一次和他接觸的人,倘若對方不知道自己的一切背景,那麽絕大多數人都願意和他親近的,會單純的喜歡他那帥氣高雅沒有情緒的臉。他有很多朋友,甚至可以和任何人成為朋友,但真的僅僅是朋友。

愛情呢?在這之前,他從沒有想過的東西。在英國讀書的時候,這樣一個多金的帥氣的還帶著一點東方神秘氣息的男孩,在青春期的女生群中廣受歡迎,追求者很多,但他只會禮貌地點頭微笑,一個眼神都不會多給。你喜歡我嗎?我不喜歡你,也不討厭你,真的不喜歡也不討厭,因為他實在無法對一個人產生這樣的情感。

而現在呢?孔弈秋想,他還是太小看人生了,你真的無法預料下一秒它將讓你遇到什麽。

心在此之前從未這樣悸動過,會對誰產生欲望嗎?這個問題還沒被提出,答案就已經揭曉,看到接吻親熱的畫面,唯一的感覺就是不舒服。而那次,在英國的最後一學期,那個夕陽餘暉的傍晚,他穿過湖邊的羊腸小道準備回住處,就被一個聲音叫住,一個他認識的女孩,跑過來塞給他一包東西,然後湊到他唇邊,他看到那雙豐滿的似乎才塗過唇膏的嘴唇越來越近,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但是,在即將碰觸到自己嘴唇的那一剎那,他猛然推開女孩,蹲到路邊劇烈的嘔吐起來。

而後,他在女生中成為怪咖,竟不斷有人來索吻,想要試試自己會不會讓他嘔吐,孔弈秋態度強硬,只要對方有湊過來的動作他就會立即後退,並警告對方不要惹惱了他,完全失去了一貫的紳士風度,因為那是他最不能觸碰的底線。群體中,異類往往會受到各種排斥,於是,他成為眾人嘲笑和鄙夷的對象,而他對這個結果相當滿意。

可是,不久麻煩又來了,他被一個男生告白了,孔弈秋終於有些忍無可忍,為什麽女生才消停,男生又跑來湊熱鬧?他告訴對方自己不是GAY,他不喜歡女生,並不代表他就喜歡男生,他是真的誰都不喜歡。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孔弈秋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那之後的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饒是他平素再淡定,也不能再淡定了,行!惹不起總躲得起吧,於是,還真就卷個鋪蓋回家了,來個眼不見為凈。BYE-BYE啦!LANDON!

回想起這一幕幕,孔弈秋覺得人生真他媽像一局棋,還是上天給設計好了的。

如果是因為自己得到太多而必須在愛情上有一道敗筆的話,他想,現在他寧願舍棄擁有的一切來換取那個人的愛。

孔弈秋在那段閑暇的日子裏想了很多,卻始終郁結著一腔苦澀在胸口,抹不開,化不去。

升入高二年級,他們還在一個班級,卻不再是同桌,周圍的同學中少了些老面孔,多了些新面孔,交了些新朋友,淡了些老朋友。

孔弈秋和施燃之間仿佛橫亙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關系明顯是淡了,然而彼此心中卻是情更深,哀更濃。

擦肩而過時不過相視一笑,偶爾也還會一起打打籃球,踢踢足球,一群大老爺們走在一起,往往中間隔著幾個人……

施燃特地選擇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課時目光總是黏在孔弈秋身上,這是唯一能填補心中空缺的方式了,無法觸碰你,那就索性多看你幾眼吧,收藏你的每一個動作,在見不到你的地方細細回味。

每一次當施燃從孔弈秋座位前經過時,都會牽動他敏感的神經,不敢擡頭,怕視線相交時洩露心中隱秘,更怕視線膠著著移不開眼,他總是低著頭,微微側過臉,看那只讓他心悸的手劃過課桌的邊沿,胸口悶悶地發脹。

彼此的通話僅限於上個暑假的那一次,再沒有誰敢主動挑起無法收場的開端;交換過的Q-Q和MSN賬號更是不敢觸及,聊什麽呢?想說的話不能說出口,可除此之外,還能聊些什麽呢?同學嗎?大家都認識;朋友嗎?似乎不可能有交集;家庭嗎?孔弈秋想,他從沒告訴過我他家裏的情況,於是失落;施燃想,我們根本就不屬於一個階層,不要說兩人是同性了,就是異性,這樣的門第差距也絕非常人所能接受的,於是默然。

那年除夕,孔弈秋懷著忐忑的心情給施燃發了條揣摩良久的祝福短信,一個小時後收到“新年快樂”四個字,說不出那一瞬的心情,或許悲傷,或許苦澀,他擡頭,天空綻放一朵絢爛的煙花,映照出他眼角的淚光。

施燃窩在客廳的沙發裏,握著手機的手懸在屈起的膝蓋上,敲下無數個“我愛你”卻只能在幻想中發出去。算著時間,是該說“還有一年半”還是“只有一年半了”?見與不見都是痛苦。施燃想,若是以前的脾氣,或許早就對他說:“嘿!我喜歡你,做我的人怎麽樣?”然後不擇手段地得到,但,那是不可能的吧,正因為喜歡你,心才變得柔軟,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