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古今興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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譙鼓三更,我從書卷裏擡眼,小宦官躡手躡腳地進屋,細剔燈花,又填香獸,然後悄然退去。拓拔烈始終埋首卷宗,忽地嗤笑一聲,甩手將南朝“禮不伐喪”的上國詔書扔在了一旁。桓恒退兵,潼關已陷,長安城近在眼前。

他跽坐起來,揉了揉脖子,忽輕聲疑道:“貍奴?”我打起湘簾,細聲回他:“是我。”他舒頭看了眼刻漏,才意識到時辰不早,遂微慍道:“這麽晚了,怎麽還陪我在這裏熬著?”

案上還有最後一道未經禦覽的奏疏,這是我每年都要上奏的放宮女書。拓拔烈一手探我的脈搏,一手翻閱奏折,他沒有細看,直跳到最後一頁,隨意掃了一眼,道:“她跟了你這麽多年,你舍得?”

“這麽多年了,所以才放她回家。”

我沒有多做解釋,看他蓋了印,對我道:“貍奴,你接梓童,宮裏的事你拿主意就是,誰走誰留,不必年年來問我。只是今年新進的宮人,還是先緩緩……”

他沒有往下說,我點了點頭,知他是為了南下。漢王已督人在洛陽修葺故宮,朝中大小官員也都聞風而動。中原富庶地,哪個不想入主?我淺笑,這次遷都倒是不用再和崔季淵合謀,弄些旁門左道了,但只怕又是一腦門子的田宅官司。

拓拔烈合上折子,喚“墨童!”墨童應聲出現,“送夫人回去休息。”

逐客令下,我又忍不住叮嚀起來,他嘴上雖應承,我也知他聽不進去。起身相辭,出了禦書房,頻頻回顧碧紗窗上的一抹人影。

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來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疇多蕪,何以辟之;賢人在野,我將進之;佞臣立朝,我將斥之。拓拔烈身為一國之君,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為代國歷朝先君所不及。也因他,這個幾近覆國的塞外小邦,如今已顯露出包舉中原之勢了。

趁月夜行,遙聞樂師彈奏,曲中聞折柳,頓起故園之情。年年放宮女,一是為了宮掖省費,也為離別之苦,怨曠之思,有幹和氣。她跟了我許多年,也許還沒有意識到,宮,對於很多女人來說,只是一個金色的牢籠。她慧黠積極,迥然於平常宮人,應該有更為廣闊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和兒女。

墨童將我送至東宮,木犀抱著鬥篷從門房裏出來,接過他手裏的宮燈。我張了一眼,道:“香祖呢,今兒不是她值夜嗎?”

木犀低頭道:“不瞞夫人,又哭了,勸也勸不好。”

我遣了墨童回去,跟著一聲嘆:“人呢?”

“在自己屋裏呢。”

我轉身往旁舍去,木犀緊追了幾步,不敢攔我。快要進門,她才拉著我道:“夫人,永平在勸呢。”

太監宮女獨處一室,於禮不合,我不便撞破,才停下步子。屋子裏燈火闌珊,只聽女子嚶嚶的啜泣。永平大約有些不耐煩了,大聲道:“我說的口幹舌燥,姑奶奶你到底是聽進去多少呀?你有什麽不痛快就說出來,光哭有什麽用!”

香祖的聲音尤有哽咽:“我盡心盡力伺候了這麽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她怎麽就這麽狠心,說趕就趕。”

“啐,沒有夫人,你還在放羊呢!你有什麽功勞?就你那張嘴,那個性子,要是沒有夫人,在這宮裏都不知道被打了幾回,趕了幾回了!”

“我怎麽了?還不是心疼夫人,怕夫人吃虧。木犀笨頭笨腦的,我走了,她一個人伺候得好?”

“笨得那個是你!”永平嘆了口氣,仿佛說到了他的痛處,“能放你們回家是夫人的恩典,你瞧瞧盛樂宮中還有多少白頭宮女,哪朝哪代能有你們這樣的福氣,碰上這樣好的主子……前陣子聽說夫人要放你出去,來了不少達官顯貴提親,夫人都回絕了,明著是說自己身邊出去的人不給人作小。實則夫人心裏有數,都是些沒按好心的,還不是沖著你是夫人身邊的人。張公子雖說現在官小,但模樣好,人也正派,夫人說了,這個張之橋有前途,香祖進了門不會吃苦頭的。改明兒要是能調去洛陽做個京官,宮裏就是你的娘家,隨時都能回來相聚……”

“什麽張之橋,是張橋之,話都傳不利索。”香祖嗔道。

永平傻笑起來:“像你這樣的性子,倒真不如木犀那樣笨嘴拙舌的,留在宮裏只會給自己惹禍。外頭多好,進了張家門,你就是主子,不比當奴才強啊?……你們都是坐著大紅花轎出去的,哪像我們,凈了身,想要出去,就只能躺在棺材裏咯……”香祖不再哭,倒是換了永平聲中帶淚。

“回去吧。”我看見木犀低頭掩淚。一路無話,遇見個在井邊汲水的小宮女,見了我們,忙對木犀行禮道:“姑姑……夫人?”

她無措起來,我和婉笑道:“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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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之計,香祖陪我最後一次祭祀先蠶,便坐著花轎去了張家。臨行前哭得淚人兒一樣,木犀也哭,我只是微笑著相勸了幾句,替她蓋上蓋頭。離別對我來說已經不是頭一遭了,送一個姐妹入宮時,我有淚不敢下,現在要送一個姐妹出去,本是件好事,又何必傷情。

四月芳草鮮美,胡人又要拔帳北上。有一天我們都會明白,離開,往往意味著新的輪回。

我的產期一天天臨近,很快又要隨人馬南遷,身邊缺少貼身的人照顧,就叫木犀從宮人中物色了兩個乖巧的女孩子來,一姓陸,一姓黃,十四、五歲,入宮前都沒有名字,就叫了陸衣黃裳。

拓拔烈讓崔季淵挑選吉日,帶領百官,浩浩湯湯出了平城。這個時節,關內本該是櫻桃滿市,鰣魚如雪,他生怕擾民,故意繞開農田,下嚴令,不許人馬踐踏莊稼。王駕經行處,都是曾經交戰的沙場,滿眼頹垣殘壁,寒月霜林,燕國曾經的萬間宮闕都化作了焦土。我常常一個人站在軍帳外發呆,柳弱草短,曲水彎彎。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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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秀葽,五月鳴蜩,人馬近洛陽時已經初夏。元日,王駕入城,大赦天下,免去前朝眾多雜稅,改國號太平真君。

駕前八駿徐徐前行,是代國最出色的戰馬,馬車上袞服委蛇的男子,是天底下最俊美的人。拓拔烈入主中原之日,夾路擠滿了歡呼的百姓,他們不停地高喊著:“皇上萬歲!皇後千歲!”還有不少人擲花擲果,口誦佛號。

入城後馬車直奔城東白馬寺,拓拔烈喊人去皇宮傳話,只怕漢王已經在宮門口候駕多時了。一路都有百姓簇擁,我在無數人的圍觀下入寺禮佛,供奉手抄的經卷。沒有饗宴,亦無策賞,這就是今日唯一的典禮。這座百年的古剎,已經歷經幾朝興替,因我們的到來,打破了往常的平靜。

供奉畢華嚴三聖,出了毗盧閣,身邊只有幾個近身的人,寺廟外喧囂聲漸輕,順西風聽見三四聲晚鐘。我問左右:“皇上呢?”

沙彌引我入一處院落,園中一棵大石榴樹,這個時節,開了滿樹的紅花。樹下一人面北而立,他聽見院門開,回過頭來,莞爾對我道:“好了嗎?那回家了。”

我竟看得癡迷,好像這遮天蔽日的奪目顏色,都抵不過他一回眸的光彩。

拓拔烈很少有時間陪我入廟禮佛,偶爾出來一次,便是如這般等在某處禪房禪院,然後好像尋常夫妻一樣對我說:“我們回家了”。我聞言淺笑:“這該是你的日子,你倒是會躲清靜,把我一個人推在外頭。”

他打量我許久,調侃道:“白裙勝似梅雪,紅裙妒煞石榴……大家都是來看菩薩下凡的,我不過是片綠葉,幫襯幫襯。”

我嗔道:“別人都來,你卻不來,一個人躲在這裏,難不成有更好看的?”

他勾了下嘴角,沈聲答道:“我在看邙山,洛陽八景,我最愛邙山。”我順勢遠眺,不見北芒,眼前只有一樹漫天蓋地的紅石榴,晚霞一樣燃燒著。他在我耳邊輕聲吟道:“君不見吳王帳下越王舞,漢王成功楚王虜,黃塵老盡英雄,都作了北邙山下的土……”

我聞言有些悵然,翠雲峰上累累高陵,多少漢家世祖,有一天,我們也會成為歷史長河中的一柸黃土,千秋功罪,任人評說。而眼前能做的,只是執子之手。出了白馬寺,他始終望著車外,眼神深邃遼遠,江山社稷都已經刻畫在他的心中,一方小小的車簾又怎麽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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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時天色已經暗沈,明光殿前庭燎如晝,百官分列左右。漢王出列迎駕,才跪下,未等開口,拓拔烈就上前相攙,連道“皇兄辛苦!”

兄弟兩人攜手往裏走,只聽拓拔冶稟報道:“皇上,洛陽宮已經命人加緊修葺,遵照陛下的意思,不敢靡費,不敢勞民。大殿和東宮已經準備妥當,只是工期太緊,其餘還有多處……”

“這個不急……”拓拔烈面向群臣,嚴喻道:“夏桀作璇室、象廊;商紂為傾宮、鹿臺;楚靈築章華;始皇作阿房;晉武帝建洛陽宮室,窮極壯麗;後易主北帝劉圭,又是勞民傷財。花了這麽多心思建造起來的宮殿,卻都傳不過二世。為什麽?古之聖王,從來沒有極宮室之華麗而雕敝百姓之財力的。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帝王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滅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使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那就只有後人覆哀後人了!朕不需要這些,朕也不學霸王,一把火燒掉,是意氣用事。今天是百姓把你們擡進這裏來的,百姓能擡你們進來,也能趕你們出去!朕就在這裏,宮殿宮門,都依晉漢舊名,不做更改。你們也要天天在這裏上朝,看著這裏的一椽一柱,想想你們的前車之鑒!”他的聲音嘹亮,傳遍了整個廣場,不但對自己,也是對百官的訓誡。

月色下,官員們鴉雀無聲,只有火堆晣晣作響。他又對漢王道:“大戰過後,最需要休養生息,朕一路行來,看見田地沒有因戰荒蕪,百姓沒有錯過春耕,朕甚感欣慰!這些都是皇兄的功勞,洛陽宮殿只需稍加修繕,有皇兄督工,朕也放心……朕這幾日不打算在宮裏住,夫人有孕,一路勞頓,需要靜養。順道……朕也要去探訪一位故人,了卻一樁心事。宮中之事,就有勞皇兄了……”

我始終沒有出車,挺著九個月大的肚子,著實有些不便。只覺得輦車調了個方向,一日奔波殆極,我斜靠在隱囊上,眼皮漸漸沈重起來。耳邊傳來突突的聲響,分不清是車輪,還是光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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