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妖怪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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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大門打開了,一個蒼白瘦弱的女人站在門口,夜陸生和昌浩都發現,這個女人正是那七只鸕鶿化作的女人中的一個。

“夜安,女士,你還好嗎?”夜陸生微笑著說。

“唉,請進來吧,陌生的客人,你這樣來到我的門前究竟是為了什麽吶,別騙我說那個男人讓你來的了,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他是怎麽樣的無情。”女人說。

夜陸生和昌浩隨著女人腳步進入了木屋之中,木屋中非常簡陋,只有一些破舊的家具物品,看得出來寒酸的很,這唯一居住的女主人非常年輕,那種楚楚動人的模樣即使在她已經非常憔悴的時候也不曾消退。

“請坐吧,我幫你們沏一杯茶水。”女人說著,在地板上坐下來,點燃了地鍋的火。

燃起的地鍋開始燒水,讓整個屋子也溫暖很多,夜陸生和昌浩也圍繞著地鍋坐下來。

“夫人,請問你叫什麽名字?”昌浩問。

“我是花散裏朝顏,在這裏靠飼養鸕鶿為生,”女人回答,“你們喜歡吃香魚嗎?”

“啊?啊······”昌浩點點頭。

花散裏朝顏從屋外提進來一個木桶,木桶中有幾尾香魚正在游曳,花散裏朝顏將燒開的水拿下地鍋,又開始烤魚,一邊還在沖泡茶水。

“我是在五年前和大納言大人相遇的,”花散裏朝顏說,“那一年的花朝節,我獨自一人在金魚池遇見了大納言大人,他溫柔風趣,與我遇見的其他男人都不同,當時我只是將他當作一個性格很好的異性朋友。但是半年後和我相依為命的父親死了,我很悲傷,是他出現在我面前安慰我,幫助我,教我吟誦和歌,他是那麽的完美,所以盡管年紀比我大很多,但我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上了他。”

“大納言大人對你的事情似乎一無所知。”昌浩說。

“我很小心,沒有讓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他一直以為我是一個有著良好出身的女人。”花散裏朝顏說,“我很擔心,萬一他知道我只是一個飼養鸕鶿的卑賤女人,他就不會和我往來了。”

“這很難以置信。”夜陸生說。

“是的,要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花散裏朝顏說,“我們一直都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金魚池約會的,我母親是一個因為犯了錯逃出六條禦所的女人,她藏身在我父親那裏,因為不能出去見人,她就在家專心教養我,所以我認識字,也能夠吟誦和歌,因為有她的教導我看起來和一般的鄉下女人毫無相似之處,在金魚池遇到大納言大人的時候,我就像一般的貴人小姐一樣行事,他沒有發現我的身份,以後也一直是這樣。”

“你和大納言大人相處了很久?”昌浩問。

“整整五年了,”花散裏朝顏說,“我們每次相約都在東大寺,每個月見兩次面,每次見面都望眼欲穿。五年來,我對他的喜愛如同血液深入骨髓一般不能忘懷,我曾經以為他對我的喜愛即使並不等同,應該也有我的一半吧,但他並不是這樣的。”

“所以你,偽裝著欺騙他整整五年了?”夜陸生說。

“唉,這正是我對他感到抱歉的地方,他對我坦誠相見我卻用謊言回報他,”花散裏朝顏說,“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他已經離開我了。”

“那你打算以後怎麽辦?”昌浩問。

“唉,我不知道,自從大納言大人告訴我以後不再來往之後,我一直在家中反省,我想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我的身份了,我對此恐懼,忍不住要怨恨那個搶走他的女人,我在家中渾渾噩噩,用以前的回憶維持生命和呼吸,我不知道以後怎麽樣,我簡直要活不下去了。”花散裏朝顏垂下頭泫然欲泣。

“好吧,好吧,女士,正如我之前所說,你之所以不能忘懷那個男人不過是因為你沒有見過更多優秀的男人,”夜陸生站起身,“現在月色正好,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去看看,看看在夜晚失去了偽裝將心底最可怕一面展現出來的,那些在白天文質彬彬的男人?”

“你想帶我去看男人?沒有任何男人能夠替代大納言大人。”花散裏朝顏說。

“不單單是去看男人,更多的是去看看人生百態,讓你不至於將大納言的花言巧語當作真情流露,將逢場作戲當作山盟海誓,”夜陸生牽起花散裏朝顏的手,“來吧,女士,和我同赴一場妖怪的盛宴吧!”

夜陸生不顧昌浩的阻攔,帶著花散裏朝顏離開了木屋河畔,甩掉了昌浩之後,他抱起朝顏飛躍著行走在屋頂和樹顛,最後到了城市之中。花散裏朝顏看著腳下輝煌的燈火,驚嚇的大聲尖叫,而夜陸生則在尖叫聲中放聲大笑。

夜陸生帶著花散裏朝顏來到了祇園,停留在了一力茶屋的前面。

“這裏是······”花散裏朝顏看了看四周,驚訝的張大嘴巴,“這裏是花見小路,很貴的地方······”

“別擔心,女士我們今天來這裏是為了痛痛快快的度過一個晚上,何必在金錢上斤斤計較。”夜陸生攬住花散裏朝顏的肩膀,那張臉在暗黃的燈光下仿佛被鍍了一層金邊,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分外迷人,花散裏朝顏不知不覺就紅了臉。

“可是······可是······這裏好貴的······”

“女士只要負責開心就好,其他的不要在意。”夜陸生攬著花散裏朝顏走進了一力茶屋。

花見小路是祇園最美麗的所在,兩旁林立著高級料理亭和藝伎們的表演茶屋,屋檐下掛滿了宮廷禦用的燈籠,夜晚華燈初上時,影影綽綽之間仿佛能夠看見藝伎的倩影。花見小路入口處的一力茶屋有著華麗紅殼漆的墻壁和由竹子編織而成的柵欄,是藝伎們表演的集中場所,每到夜晚,穿著華麗的藝伎會和上層社會的貴人們一起表演茶道和歌舞,非常熱鬧。

夜陸生帶著花散裏朝顏走進了茶屋,旁若無人的占據了位置最好的包間,喚來了侍者,讓侍者帶花散裏朝顏去換衣服,花散裏朝顏跟著恭恭敬敬的侍者,忐忑不安的離開了,回來的時候已經穿上了一身葉合甫的華麗和服,和服上繡著蘆葦、水草和鸕鶿。

花散裏朝顏換好和服之後,夜陸生帶著她離開了一力茶屋,先去了一家高級的懷石料理亭,吃過宵夜,就前往最熱鬧的藝伎演舞場所——甲部歌舞練場,這裏有著最精彩的傳統劇目演出,也有最好的藝伎與觀賞歌舞的貴人們一起飲酒作樂,京舞、花道、茶道、琴、雅樂、狂言、文樂,爭相上演,非常熱鬧。

京都的貴人在這裏仿佛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文質彬彬的公子們追在女人身後,不時與其他人發生言辭高雅、內容下流的爭執,簡直不忍直視。

花散裏朝顏看著眼前的一場場鬧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見了嗎?這就是風雅的貴人們啊,即使是爭風吃醋、破口大罵也要用風雅的語言來修飾自己的詞句。”夜陸生笑道,“真是辛苦啊。”

“大納言大人也會這樣嗎?”花散裏朝顏目瞪口呆。

“或許吧,”夜陸生把自己知道的大納言的風流情史和大納言的情人的風流情史說給花散裏朝顏聽,並告訴他晴明的“平安貴族是一家”的推論,花散裏朝顏傾聽著不時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充滿了偶像破滅的頹廢感。

參加完這一場由人來主演的群魔亂舞之後,夜陸生從高級料理亭打包了一個巨大的食物包裹,牽著花散裏朝顏的手帶她離開花見小路。

“我們還要去哪裏?”花散裏朝顏問。

“回去,”夜陸生回答,“天已經快亮了,我們要回去了,在離開之前,我想帶你去看看你身邊最真實的生活。”

夜陸生帶著花散裏朝顏回到了木屋河畔,帶著她走進了附近的村莊,村莊裏萬籟俱寂,偶爾有犬吠聲傳來,夜陸生站在一戶人家的屋檐下,手指放在嘴唇邊打了個呼哨,不一會兒,一只只小妖怪從村莊各處跑了過來,圍繞著夜陸生蹦跳著。

“大妖怪,大妖怪,你是從哪裏來的大妖怪,叫我們來有什麽事情嗎?”

“我從平安京而來,帶著我身邊的這位小姐,希望聆聽人間的聲音,可惜人們都已經熟睡了,你們能告訴我人類的生活嗎?無論聆聽到怎樣的小事都能讓我非常快樂,”夜陸生說,將食物包裹放在了地上,“這是酬勞,花見小路的美味點心。”

“哇偶,我從沒吃過!”小妖怪們高興極了,撲過去爭搶著點心,抱著爭奪來的點心高興的問,“那麽你要聽什麽呢?善本家昨天生了小孩子這樣的消息嗎?或者藤原大嬸和大叔吵架的事情?再或者松本家的小子偷拿了家裏的錢卻說被賊偷走的事情?”

“無論什麽都可以,”夜陸生說,“我想讓這位小姐知道,就算語言修飾不同,花見小路的貴人們和山野村夫說的其實都是同樣的事情。”

“你是想告訴我貴人的生活和貧賤的農人是一樣的嗎?”花散裏朝顏問。

“錯,怎麽可能一樣,貴人們每天都能吃得很飽還有可以浪費的,農人們可是每天晚上都為第二天的食物操心哩!”夜陸生回答,“我想讓你看看,你到底想要什麽,富足的物質,美好的不含欺詐的感情,坦誠的心情,還有踏踏實實的生活,以及在你的能力之內怎樣盡可能多的獲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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