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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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禳夷本來應該叫攘夷的,?他出生的時候正是日寇肆虐中國的時候,父母給他取名攘夷正是為了驅逐外族,恢覆中華。

他祖父覺得攘夷二字殺伐之氣太重,?將攘改成了禳,可能正是因為偏旁問題,?也有可能是因為梁家世代書香,?文氣太重的問題,梁禳夷長大之後,?雖然身高達到了將近一米八,長相俊美帥氣,風度翩翩,?本性卻文弱老實。

他生命中唯一出格的時刻,就是在學生會開會的時候被學妹尚杜若表白,?成了學妹的男朋友,?畢業後順李成章地結婚,?生子。

依照他的性格和家世,?要是生在任何太平年月都是不溫不火,?平順富貴一生一世,偏偏他生在激蕩年代,遇上了時代浩劫。

若只是他本人還好,?他溫吞老實,?從來不說別人壞話,?家中是書香門第一直在教育圈打轉,雖有些問題卻也不大,他又認慫認得飛快,老老實實的受得沖擊不算大。

問題出在尚家,尚家一直是做生藥生意的,?做這一行哪一派都沾著一些,往愛國資本家上靠也行,往敵資上靠也行。

一開始問題還不大,尚家幾邊下註也好,一心求財也好,追究起來也是立過功勞的,公私合營的時候也是毫不猶豫積極響應號召的。

直到60年代末,尚杜若為了一個同事,跟人起了沖突……

情況急轉直下,尚杜若身上的問題越“揭”越多,有人找到了他,供出尚杜若跟她劃清界限,保全他和孩子或者跟尚杜若一起完蛋。

本來就焦頭爛額心理承受能力極差的他,選擇了跟尚杜若劃清界限,還寫了將近三萬字的舉報材料。

正是這一份材料將尚杜若打入了地獄。

若非當年尚家施恩過的一個人暗中保護,她很有可能入獄,可就算是如此,她一樣被判為右.派遣送原籍下放改造。

她家19世紀末期就離開北方去了南方發展,尚老師一路被送回縣裏,在縣裏被□□審查之後,送到了靠山屯。

80年代初期,尚杜若平反之後,她實際是可以回去的,尚家的人還在,梁家的人還在,尚老師卻選擇了留下,唯一的要求是成為一名有編制的老師。

也受到了一些沖擊,帶著孩子被趕到了鄉下,好不容易回城的梁禳夷以為回城之後能破鏡重圓,沒想到得到的卻是尚老師決定紮根農村為祖國的教育事業奉獻終身的消息。

他坐不住了,在他看來尚老師就算是想要從事教育事業,也應該是在大學的講堂裏,而不是在農村骯臟的小學教一些農村孩子。

他來找過一次尚杜若,得到的回應是一個後腦勺,尚杜若連見都不想見到他。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所謂的歷史原因,互相理解,破鏡重圓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尚杜若這個女人恨他!

不光是他,連帶一雙兒女,她也不想見!只是看在兒女的面子上同意通信。

這些年他一直在給她寫信,寄錢,寄東西,寄孩子的照片,她只是偶爾會回信,回信裏十有八九是要錢修茸校舍。

這次他來是最後一次爭取,兒子得到了公費留學的機會,去美國之後跟他的伯父輩聯系上了,伯父知道了他們這些年的遭遇,同意幫助他們全家移民。

他想要給尚杜若一次再選擇的機會。

他覺得沒人會拒絕移民美國,離開這個貧窮落後沒有任何希望的國家。

司機將車停在這一間民居外,“應該就是這裏了,村民看見尚老師到馬老師家了。”

“這個馬老師是她同事?”

“村裏就這兩個老師。”司機是公社派來的,這位梁教授據說是位大人物,認識很多大官。

“謝謝你了,麻煩您抽棵煙等一會兒。”梁禳夷給了司機一個和煦禮貌的笑,還送給司機一包煙。

司機瞅了一眼,軟包紅塔山,這人果然是大城市來的大人物,這煙連公社書記都輕易得不著。

“沒事兒,吳書記之前囑托過,讓我一定要照顧好您。”

梁禳夷下了車推開了木頭門,這間院子收拾得還算幹凈,只是空氣中隱隱有一股味兒,應該是有豬之類的大型家畜。

他往前走了幾步,屋門打開了,出來了一個穿著軍綠棉襖,頭發剃得精短,長相還算端正,看身形應該是當過兵的年輕男人。

“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找尚杜若。”

尚杜若……朱逸群想了想這才想起來,“您找尚老師應該去學校。”

“有人看見她來你家了。”梁禳夷說道,“我是她丈夫,有很重要的話想要跟她說,這件事關乎她的前途和命運,我希望你不要阻攔。”

聽他這麽說,朱逸群楞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尚老師在窗戶拿裏用手指寫了兩個字,“不見。”

他苦笑了一下,“梁……”

“我是X大的教授。”

“哦,梁教授。”知道了應該怎麽稱呼朱逸群覺得自在多了,“尚老師說不想見您。您也知道她那個脾氣,我和我媳婦都是她的學生,實在是不敢多勸,您有什麽話跟我說吧,我轉達給她。”

梁禳夷有些生氣,他不是生朱逸群的氣,他同樣了解尚杜若,那是個脾氣又臭又硬,認準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現在他有點後悔自己來得冒失,應該慢慢探她口風,讓女兒出面一點一點地勸她跟著全家一起移民的。

他冒然來了,很有可能她因為跟他賭氣拒絕移民。

不過事以至此後悔也晚了,“你既然是她的學生不妨勸一勸她,我們的兒子梁必成公費留學去了美國,跟我的伯父聯系上了,我伯父同意幫助我們一家移民……你也知道這個機會有難得,現在很多人想出國都沒有門路,我實在是害怕了,不想再在國內呆下去了,又不想把她一個人留在國內,希望她跟回家跟我們一起走。”

出國?不同於那些一輩子去過最大的城市就是縣城的村民,朱逸群更見多識廣一些,現在國內的趨勢是農村人想農轉非當工人當縣城人,縣城人想到市裏人,市裏人都想移民!

誰家有海外關系,那怕是八桿子打不著的,聯系上了那都是光宗耀祖的事,更何況是這種能幫助全家移民的親戚。

這……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卻發現裏屋連窗簾都撩下了。

“這樣吧,您的意思我了解了,您最好寫一封信我代為轉交,該說的我一定會說,該勸的我一定會勸,但是尚老師的性格您也了解……”

“我知道。”梁禳夷早就寫好了一封長信,第NN次向尚杜若誠懇道歉,第NN次表示自己當初是為了保護孩子,總不能夫妻兩個一起被下放甚至判刑,孩子沒人管吧?第NN次表示兩人之間感情還在,發生波折完全是時代的錯誤,不希望兩人的婚姻成為時代悲劇中的一個。

朱逸群接到了信,他擡頭看了看天,過年之後天長了些,就算是如此下午四點多天仍然很黑了,“您是坐車來的吧?是回公社還是在家住一宿?”

“家?”梁教授楞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農村人自來熟的說法,“我回去了,你跟她說我明天早晨會再來的,讓她不要因為跟我生氣錯過改變命運的機會。”

面對“改變命運”的機會,尚杜若表現得很平靜,她連吃了兩碗大碴粥之後擦了擦嘴,“我得回家了。”

“尚老師,這是梁教授給您的信。”朱逸群做為信使很盡責。

“呵呵。”尚老師一彎腰把信塞炕洞子裏燒了,信裏寫得什麽內容她清楚得很,無非還是那些陳辭濫調。

“尚老師,當年畢竟是有特殊原因的。”

“我知道。”

“那您……”

“我不恨他,否則我也不會跟他通信拿他的錢。”

“您的意思是……”

“我早就跟他說過了,我對他的定位是我的前夫,我孩子的父親,我們保持君子之交,他卻認為我們之間還有愛情,還可以為了所謂的‘孩子’之類世俗的理由覆婚。他移民是他自己的事,人各有志,我尊重他的意願,我也希望他同樣尊重我的意願,可惜,他做不到。曾經是夫妻關系就可以隨便幹涉別人的選擇嗎?有些人就是太自以為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她並不是為了賭氣才留下來的,她是因為自己被“需要”,喜歡靠山屯,想要發展這裏的教育事業,改變這裏孩子的命運才留下來的。

偏偏誰特麽的都不信!

她這麽好脾氣的人都要罵人了,一個人就不能有點兒理想嗎?她沒有追求自己理想的自由嗎?

她說了一萬次了,前夫、孩子、親戚、領導、學生那些人沒有一個信的。

“那明天他來的話您打算怎麽辦?”

“不見!話不投機半句多。”過去她跟他有聊不完的話題,現在他們倆個之間沒有一丁點兒共同語言,有什麽可聊的。

從頭聽到尾的大麗弱弱地說了一句話,“尚老師,您還是見一下她吧。”

尚老師的眼神淩冽了起來,“你也要勸我?”

“我是覺得無論怎麽樣,他既然要走了,那怕是普通朋友來跟您見一面,您都應該見一見,把該說開的都說開了,免得大家留遺憾。”

這個理由……尚老師原本堅定的想法有了一絲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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