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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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人辦宴席,大家總不會空手來,有些拿了些日用的雜物,簸籮、撮子、筐之類,有些拿了些布料、糧食、幹菜,還有一家送來了一張全新的炕席。

還有的人家比較實在,知道朱逸群最近花錢多,一毛、兩毛的隨份子。

朱逸群請朱大明白當記帳員,請葛鳳芝當收款員,連東西帶錢都記清楚,將來別人家有事好還禮。

這些東西帶著錢,朱逸群這個全村唯一的一人小家,也能撐起來,有了早期啟動資本。

這也是村裏人最純樸的互助方式。

在這個時代,山裏人取得肉食比山外人還要容易一些,畢竟時常會獵到一些野物,家家戶戶也都有處理野物的行家裏手。

說起來處理公野豬肉都有些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朱逸群的一番操作還是讓他們嘆為觀止。

剝了皮的野豬肉切成色子塊,用倒進去整整一斤半的高度高梁酒,蔥和姜搗碎泡水,加上碾碎了的大粒鹽鹽制。

花椒、大料、桂皮、香味還有中藥鋪裏才有的草果和一些別的亂七八糟的樹葉子幹枝子洗幹凈,縫進紗布袋子裏。

大火燒開水,把腌好的肉放進去,再放入紗布袋子,倒進去一大碗的老抽,一大碗的生抽,難得一見的白糖也倒進去。

木柴大火變成炭火,蓋著鍋慢慢燉。

從吃完午飯一直燉到晚上四點多,肉香飄得滿屯子都能聞見。

朱逸群一邊盯著火,隨時加減木柴,一邊按照之前擬的菜單子把材料備好。

嬸子們看著朱逸群下刀如飛,不一會兒就切出滿滿一盆粗細均勻的土豆絲,這才信了他真是炊事員出身。

野豬肉燉得酥爛,再把泡好的茄子幹、土豆幹、寬粉條放進去燉二十分鐘出鍋,第一道大菜完成,這是東北第一燉豬肉燉粉條的進階版野豬肉燉粉條。

第二道菜是雜魚燉茄子,茄子是自家產的,魚是朱家兩三個兄弟到村子附近的河裏撈的,鯉魚、鰱魚、三道鱗、鯽魚、柳根,大大小小滿滿一大盆。

嬸子們收拾幹凈了,朱逸群又用清水沖洗了一遍。

一小豆油和一大半犖油燒熱,加入滿滿一大碗的農家大醬炸香,倒入清水,魚和茄子一起下鍋,再加上香料,四外面再貼上苞米面大餅子,這是東北第二燉。

第三道大菜是排骨燉豆角,野豬排骨先用裏屋的大鍋燉熟,再加上炒好的豆角、泡好的寬粉條、切塊倭瓜一起燉,這是東北第三燉。

第四道大菜是辦宴席更少不了的素菜大拉皮,之前手工掄好的拉皮切成條狀,加上老黃瓜種絲、幹豆腐絲、白菜絲、淋上肉汆子,加入醬油、鹽、醋、白糖,看著不起眼,相當考究功夫。

這四道大菜,先上桌,老少爺們團團圍坐,你一口我一口的嘗菜,各個都挑起大姆哥!

靠山屯三年以來的婚喪嫁娶紅白喜事宴席,都被比下去了,已經有人暗暗想著家裏有喜事,請朱逸群出手辦宴席了。

拌好了涼菜開始走菜,落忙的人端著大托盤將大嬸們盛好的菜一一端上桌。

朱逸群把之前燉豬肉的鍋仔細刷了一遍,把剩下的犖油和豆油全都倒進了鍋裏。

先炸了一個花生米,花生米倒出來之後加上鹽,涼涼上桌。

最後一道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墊定了朱逸群的大廚地位!他—居—然—會—做撥絲土豆!

這道菜只有縣城裏國營大飯店的廚師會做,村裏人除了有限的幾個人在縣城吃酒席的時候吃過,只是聽說過這道菜。

把土豆切塊下入鍋中炸熟,放進大盆裏,油倒出放進大鐵盆裏涼涼沈甸,剩下的鍋不用刷,加熱之後加入清水,再倒入白糖,勺子在裏面攪和,一直加熱到琉璃狀,再下去土豆。

講究的是掛糖均勻,撥絲綿長,撥得越長,廚師的功力越深。

朱逸群的功力,至少達到了縣城裏大廚子的水準。

馬占山拍著朱逸群的肩膀,“大侄子,有你這個水平,將來十裏八村辦喜宴就不用到外面去找大廚了!我先定下了啊!將來你大哥結婚就用你當主廚!”

村會計朱大明白推了推眼鏡,如豆的小眼睛噌噌放光“你兒子連對象都沒有,在這裏著什麽急啊!大林子啊,下個月我外甥娶媳婦,廚師還沒定下來呢,就你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忽地有一個人說道,“咦?今個兒怎麽沒看見王大酒包?”

王大酒包就是王樹的爸爸,平時村裏有這種事他最勤快,中午的時候沒出現就夠奇怪了,一直到現在宴席快散了還沒出現?

車夫趙富撇了撇嘴,“他把他家打下來的糧食全賣了,拿了錢就沒見人影兒,不定在哪個耗子洞裏呢。”

“唉,沒分地的時候村裏照顧他們,他家總能混口飽飯,現在分了地各家顧各家,他家怕是揭不開鍋嘍。”朱大明白撇了撇嘴。

“那也是他家自找的,大人都不值得可憐,只是可憐了孩子。”

高小雲一直在大門口坐著,借著扒豆角的由頭向外望,她本以為今天自家男人咋地都得去老朱家蹭飯蹭酒,自己也能借著“找”他的由頭跟著去蹭一頓,沒想到一直等到天黑他也沒回來。

咣地一聲關上了自己家的院門,一扭頭看見三個孩子眼巴巴地瞅著她,“媽,我餓。”最小的小草嘬著手指頭說道。

“餓!餓!餓!就知道餓!咋不餓死你們呢!”高小雲一巴掌把小草拍到一邊去。

因為盼著去吃頓好的,她壓根就沒做飯!

沒有男人帶著,她又不想去幫廚,自然沒有借口去吃飯,現在肚子餓得咕咕叫,家裏還有三個討債的,高小雲氣得要命。

到了廚房一看,柴火沒有幾根,糧食也沒剩多少,只有兩個幹硬的窩頭,從暖壺裏倒出來一碗水,就著半溫的水把窩頭自己吃了,躺在炕上哼哼生氣,完全不管還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姐!我餓。”王草扯著姐姐的袖子。

“草,你等著,姐燒水給你熬糊糊吃。”王草看著屋裏的情形就知道是指望不上媽了,爸更是指不上。

瞧了瞧自己家的米缸,只有半袋子苞米面了,柴火不夠燒的,她出去抱柴火。

王樹瞧著躺在炕上的媽,盆朝天碗朝地的廚房,心裏面一陣的難受。

他跺了跺腳向門外跑去,跟抱柴火的王花撞了個滿懷,“小樹,你幹嘛去啊?”

“你別管!”王樹瞧了瞧躺在炕上的媽,扭頭走了。

“等會兒回來吃飯!”王花喊道,王樹充耳不聞,只是一個勁兒地低頭跑。

王樹跑到了朱逸群家院外,這個時候村裏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已經有人拿碗撿“折籮”了,這個時候人都比較少見葷腥,得著了都使勁兒的吃,朱逸群備得菜雖多,但也經不起這些人吃,實際沒剩多少東西,然而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帶油菜湯都是極好的,不能扔的。

王樹鉆進了院子,拿了一個大碗也跟著折。

“王樹,你咋在這兒?”朱文駒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蹭過來。

他回家挨了一頓好打,屁股現在還不敢沾凳子呢,為了感謝朱逸群,他爸媽送了四串幹豆角,兩串幹辣椒,還隨了兩毛錢,帶著全家來吃飯,為了不虧著朱逸群這張嘴,也把他帶來了,他全程站著吃的。

他一直在找王樹,想看看王樹被打成什麽樣了,沒想到王樹一家人全程沒有出現。

王樹到了宴席尾聲才冒出頭來,看樣子沒挨打。

“你爸還沒回來?”

“沒有。”王樹找著了一塊剩在肉湯裏的排骨塞到嘴裏大嚼。

“你吃這個。”朱文駒給了他夾了一大塊涼了的撥絲土豆。

王樹一邊吃一邊往碗裏盛剩菜,連魚骨頭都不放過。

“你還沒吃飯吶?”

“沒呢。”

“你家也沒隨禮?”

王樹心裏忽悠一下子,覺得自己的同學估計是更看不起自己了,“我家沒錢。”他破罐子破摔道。

他收完了一桌又去下一桌,集了滿滿兩大碗的剩菜,再看別的桌已經被折得幹幹凈凈了,他把兩大碗剩菜端著低頭往自己家走去。

“我幫你端一碗。”朱文駒過來幫他。

“不用你幫。”王樹瞪了他一眼,他端著菜往家走,走到家附近看見家裏冒出來的煙氣,又站住了……

他轉過身,躲進了柴火垛,拼命往嘴裏塞碗裏的剩飯菜,直到撐得吃不下了,他四下看看,脫下了自己的衣服,把剩下的飯菜包著,爬到樹上,塞到樹洞裏藏起來。

他到井邊洗幹凈了臉和手,這才回到家裏。

家裏面小草、小花和媽媽已經睡下了,掀開鍋蓋,裏面是一小碗溫在鍋裏的苞米面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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