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深了，月亮也是圓的。

月圓？不是中秋節的事兒嗎？我擡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步流星的離開。

此時此刻，我不知該想些什麽，不知道該對自己說些什麽，唯獨忘不了的，仍是臉上火辣辣的痛。

——小賀這小子，還挺有勁兒的，打的我這麽痛。

眼淚，又是該死的眼淚，我他媽的這是怎麽了？

酒店裏，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滿腦子是小賀的影子，滿腦子都是他的哭聲、叫喊聲。

——醒醒吧，別他媽的做夢了，小賀己經被你送走了。

——醒醒吧，別他媽的想了，這叫自作自受。

我猛勁的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只是我感覺不到疼痛。

我想哭，

鉆進棉被裏，用枕頭蓋住自己的頭。

——哭吧，今晚就痛痛快快的哭個夠。

2、

睡夢中，我聽見有人在喊著我的名字，然後聲音越來越清晰，直到我從床上爬起來。

——力唯，王力唯，是我，阿姨。你快醒醒……

我猛的回過頭，不是夢，是有人在敲我的房門。

我跳到地上，推開門，是小賀的媽媽。

“快走，快跟我走。”

“去哪兒？”我穿著短褲，光著腳站在門外。

“去醫院，市醫院，白天我們去的那家，小賀他咳藥了！”

我的頭轟的一下，然後開始頭皮發麻，接下來心又開始一陣陣的絞痛。

阿姨推了推我。

“哦，沒事，我們走吧。”一瞬間，我失聰了，聽不見任何聲響。只是看見阿姨推了我一下，張著嘴說著什麽。

我帶上房門，跑向電梯間，然後穿過酒店的大堂。

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小賀的媽媽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著什麽，我想著她，什麽也聽不見。一輛黃色的出租車越過我，在她的身邊停下，她向我喊著。

半天，她低身對司機說了幾句，就向我走了過來，然後出租車在我眼前停下。

我要上車了，我心裏對自己說，可是我沒有力氣擡腿，阿姨打開車門又對我說了兩句，然後對司機說話。

她向我走過來，我一擡腿，人就倒在出租車的機蓋上。

阿姨張著嘴，扶著我。

——我沒事，我們去醫院。

我不確定她是不是能聽見我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出來，因為我什麽都沒聽見。

司機跳下車，跑過來扶住我，把我擡進車裏。

阿姨一邊哭，一邊和我說話，我什麽也聽不見。

我笑著安慰她，

——沒事的，小賀沒事的。

醫院的門前，我打開車門，剛剛邁出一只腳，就倒了下去，趴在地上。我回過頭看看自己的腿，阿姨剛剛付過車費，流著眼淚對我說話。

——腿麻了。

我笑著說。

——阿姨，你別哭，我沒事。

我又用力的想試著站起來，可是腿上一點知覺都沒有，它們不是我的。幾分鐘後，穿著白大衣的護士和醫生擡著單架跑了出來，幾個人把我扶了上去。

——我不要單架，我沒病，我只是腿麻，給我輛輪椅，我要去看我弟弟——小賀，我要看他，他現在怎麽樣了？

我一直在喊，可是他們不聽我的，電梯裏，阿姨哭著和身邊的人說話，然後他們擡著我往病房的方向走。

這是病房的方向？那是要送我去看小賀，是吧？我轉過頭看著阿姨，她像是能聽到我說話，點了點頭，擦著眼淚。

我轉過頭躺好，笑了。

直到我的頭頂，掠過一張男人的臉，是小賀的父親。

他吃驚的看著我，然後張著嘴，小賀的媽媽說了什麽，我就被擡進房房裏。

小賀正在床上睡著，睡的很安靜，這是什麽病房？普通的嗎？那是不是說小賀沒事兒了？我問身邊的人，他們點頭。

——哦，把我放在那邊的椅子上，我沒事兒。

我確定自己能說話。

因為他們真的照我的意思做了，只是我自己聽不到而己。他們對我說話，我只是搖頭。

——你們出去吧，我沒事，我和我弟弟單獨聊會兒。

幾個人猶豫了，直到小賀的媽媽不知何時推開門，站在門口和他們說了幾句，他們才出去。然後又有人把房門輕輕的帶上。

小賀正睡著，睡的很香，他不哭了。

小賀啊，我和你說，你只聽著，不要說話。我現在耳朵好像不聽使喚了，聽不見聲音，所以你只聽著我說。

別想不開，你怎麽這麽傻呢？你才幾歲啊？

不是哥哥心狠，不是哥哥不要你，是我們都不能太自私。看看你的爸爸，他那麽老了，還有你的媽媽，她也是。他們需要你，比我更需要你，你還小，還有好多事沒做，還有大好的前程，你應該好好的，不能再這樣了。

你說如果有別的辦法，我怎麽舍得把你還給他們，你知道的，你是我的命的，沒有你，你說哥哥以後怎麽辦？我總說你是我的，可你終究還是要有自己的人生。

我以前一直不懂什麽是愛情。現在還是不懂。

可是我知道，我愛你，不只是單純的愛，我們的愛，很覆雜，像是同學，又像是師生，像是朋友，又像是兄長，像是戀人，又像是知己，我……

哎，你啊，以後不能這樣傻了，不值得。人生是沒有什麽人和事，值得讓你放棄自己的生命的，這是天給的，還有什麽能大過天？是不是閑哥哥老土了，還信這個？這是命，人不信命怎麽能行？

好好的，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只要咱們都好好的活著，總有一天還會像以前那樣。不管你在哪兒，我在哪兒，我們都好好的，知道對方過的好，生活的好，這不就是幸福嗎？

幸福是什麽？什麽是幸福啊？

幸福就是活著，就是能健健康康的活著。

你不要怪爸爸，也不要怪媽媽，不是她們不想你好，是她們不懂我們的愛情。必竟我們和其他人不一樣，她們只是想你像常人一樣，這沒錯。

爸爸老了，以後還需要你照顧，如果你不振作起來，你讓他怎麽辦？小賀，你永遠都是哥哥的小賀，不管到什麽時候，你都是我的，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孩子，都是我的。在我心裏，我們就是連體嬰，你病了，我也會痛，你死了，我還能活嗎……

一雙寬厚的大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回過頭，是小賀的父親在看著我。然後阿姨和穿著白大衣的幾個人走了過來，把我扶在輪椅上，這時我才發現，我還是光著腳，沒穿鞋子。他們幾個在說話，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笑了！

3、

我被推進各種有儀哭的房間裏，再被推出來，然後又被推進病房。

——阿姨，你們在說什麽，我聽不見，寫給我好嗎？

阿姨擦著眼淚，拍著我的頭，讓我躺好。就轉過身出去了。

我聾了？腿也斷了嗎？

——小賀，你醒了沒？我剛剛說的話，你聽到了沒？

——我愛你，可是今後的路，不能陪著你一起走了，你要學會一個人承擔，你會幸福的。

4、

早晨，我剛剛睜開眼睛，就看見小賀躺在我身邊，睡的正香。

我笑笑，

原來這是夢？我沒聾，腿也沒斷，小賀也沒離開過我，他還好好的。

“起來了，懶豬。”

我笑笑，然後想下床，剛剛掀開被子，頭就轟的一下。

我看見自己身上的衣服，也看到小賀身上的衣服，和我身上的這件都打著同樣的字符。周圍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怎麽這麽刺眼？

小賀醒了，他盤著腿，坐了起來，對我說話，我依然是什麽都聽不見。

他流著眼淚遞過來一張紙給我：

——小唯哥，你別著急，我沒事兒了，你也會沒事兒的，醫生說你是受了驚嚇和刺激，過幾天就會沒事兒的。

“哦，沒事就好。”

小賀扶著我躺下，我笑了，看著他。

他也笑了笑，只是那樣的微笑，不是他的。

——小唯哥，你昨天在我床前的說的話，我爸爸都告訴我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的活著。

“恩。”

——你餓了吧？我去給你買些吃的。

我抓著他的胳膊，仔細的看了看他。

好久，我確定自己記住了他的樣子，能記一輩子。

“去吧，我想吃東北的小雞燉土豆了。”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頭。

小賀第一次聽到這個菜名時，當天晚上就在網上查了資料，然後買來好多材料做了一次，雖然味道不對，可那是我在離開家鄉後，吃到的第一頓東北菜。

我看見他跳下床，然後推開門出去了。

我不能走，可是我還會爬。

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在摔到地板上之後，爬到了輪椅上，費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才算是坐好。

我該離開了，一定要離開，如果不離開，我會舍不得，舍不得他，如果不狠下心來，我會反悔。

找來小賀剛剛用過的紙和筆，寫下一封信，算是和他道別吧！

我的小賀：

不知道在今後的日子裏，我們還會不會見面，不管怎樣，我真的很感謝你陪著我走過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謝謝你，小賀。

我走了，我是開開心心走的，你長大了，懂事兒了。只是長大的人，就再也不會有從前的那份純真了，我在想，你會不會也是一樣？

我喜歡你，愛你，疼你，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一輩子。可是我不忍心，你看，你爸爸的身體越來越差，人也老了，你的爸爸和媽媽比我更需要你啊，如果不是這樣，我怎麽能把我的天，我的命還給他們？

你記住，你是我的家，永遠都是。

每天，只要一下班，我就特別想回家，快點回到家，只要能聽見你的腳步聲，說話聲，能看見你，我就有用不完的勁，有說不出來高興。

那時，我們多幸福啊！

天底下這麽多人，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氣，可是我不能因為自己需要你，就把你從他們的身邊搶走。我不能啊！

沒有了你，我的心會像是被掏空似的，空落落的，它會疼，疼一輩子，一直疼到死。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啊，你說如果我的身邊沒有你，沒有了家，你叫我怎麽活？可是相對他們來講，你也是一樣的，所以我們都不能自私。

別哭，以後也別哭了，這兩天，我們哭的夠多了，總不能在今後要一直哭下去，我們都要面對自己，面對生活，要學會堅強。

小賀……

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